2022 年夏天，北京五道口。毕业典礼那天热得清华路上白晃晃一片，我们穿着学士服从经管学院的伟伦楼走出来，背后是那个被游客拍烂了的二校门。院长在台上说，你们是中国经济的未来，以后就是经世济民的栋梁。台下老四把学士帽拿在手里转着圈，嘀咕了一句：" 栋梁不栋梁不知道，我只听师兄说经济学凉于 2023，金融死于 2024，咱们这届，两头都赶上了。"

我们几个没笑。因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高考填志愿那会儿，" 经济学 " 这三个字在清华经管是金字招牌。我们四个能进来，分数都是各省前几十名。有人是真心喜欢经济学，高中时就读完了曼昆和萨缪尔森；有人是冲着清华经管的牌子来的，知道这里毕业去投行、咨询、基金是标配；有人是被家里安排的，说学经济以后好赚钱；我最离谱，是因为高二那年看了部讲 2008 年金融危机的纪录片，觉得经济学是解释世界运行规律最有力的工具。

2018 年入学的时候，金融行业还在烈火烹油，外资投行年薪百万的故事在经管院里到处传。2022 年毕业的时候，中概股暴跌，互联网裁员，券商降薪，外资行开始撤出中国业务。到 2026 年，四年过去了。我们宿舍四个人，一个在深圳做跨境量化，一个考公回了江浙的发改委，一个转行去做了 Web3，还有一个留守清华继续读博。四个人，都还在 " 经济 " 这个大盘子里，只不过各自跟模型、数据、政策打交道的方式，跟大一那年第一次在经济学原理课上推导供需曲线均衡点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室友 A，广东深圳人，城市中产家庭。

老大是我们宿舍数学功底最扎实的，也是最早定下方向的人。深圳人，父亲在深圳一家公募基金做投资总监，母亲是深大的会计学教授。他从小对数字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敏感，高中时拿过全国数学竞赛金牌，保送清华经管。他说他学经济就是为了做量化，用数学模型在金融市场里找到别人看不见的规律。

大学四年，成绩一直年级前十。数理经济学、计量经济学、时间序列分析，别人学得痛不欲生，他学得津津有味。大三开始自学机器学习和深度学习，去了一家头部量化私募实习，用 LSTM 和 Transformer 做高频价量数据的预测。大四保研选了本校，方向是金融经济学。导师是研究市场微观结构的大牛，手底下项目多。现在在读研快毕业了，研究方向是用强化学习做最优执行策略。秋招手里捏着好几个 offer ——上海一家百亿私募、深圳一家高频交易公司，还有一个是去新加坡做跨境套利。收入是宿舍天花板，起薪年包在七位数上下。他说选量化，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每天在市场数据里找到统计意义上显著的 alpha 因子，跟当年在数理经济学课上证明阿罗 - 德布鲁一般均衡存在性的逻辑快感一脉相承——只不过以前是证明均衡的存在性，现在是找到市场的非均衡来套利。他在群里偶尔发一张夏普比率曲线图，配文永远是两个字：收敛。

室友 B，浙江宁波人，普通工薪家庭。

老二是我们宿舍最早想 " 退场 " 的。宁波人，父亲在宁波一个街道办做会计，母亲是小学老师。她报清华经管是分数刚好够，家里人说清华牌子硬学什么不重要她就报了。大学四年成绩中上，但对投行和量化始终没有老大那种拼命的热情。大三大家都在投外资行暑期实习，她在看选调生的政策文件。她说经济学教给她的，不是怎么在金融市场里套利，而是怎么理解资源配置的逻辑——而政府是最大的资源配置者。

大四那年她参加了央选，报了国家发改委的产业政策岗。笔试面试都过了，上岸了。但发改委的工作强度远超她的想象。北京的部委不是一个清闲的地方，加班是常态，天天对着红头文件、产业数据和地方上报的政策建议，凌晨出办公楼是常有的事，北漂的生存压力也一点不比金融圈小。后来做了两年，遇上地方选调生对调的机会，她主动申请调回了老家宁波，进了市发改委的产业规划处。收入按地方标准重新核定，比部委少了一截，转正后一年到手大概十七八万，公积金高。在宁波去年买了房，公积金覆盖月供，离家近，走路一刻钟上班。她说在部委的时候觉得宏观政策都是自己参与制定的，调到地方才发现，真正落地的产业政策都要在一个个具体的企业、一个个具体的项目里去试错。她在群里偶尔发一张在制造业企业调研的照片，配文说这才是经济学最真实的田野调查。老四说你现在是咱们宿舍最懂产业的人，她说那当然，毕竟每天都在车间里看生产函数。

室友 C，四川成都人，城市中产家庭。

老三是我见过最敢 " 赌 " 的人。成都人，家里在成都开连锁餐饮，条件不错。他报清华经管纯粹是分够，对经济学说不上多热爱，但他有一个我们三个都比不上的长处——对新兴事物极其敏感。大二开始他发现区块链和加密货币在国际上越来越主流，DeFi、NFT、Web3 这些概念在海外已经热火朝天，但国内还在早期。大三开始自学 Solidity 和 Rust，暑假通过远程实习进了一家新加坡的加密基金做投研。大四毕业那年，他做了一个我们当时都觉得太冒险的决定——没有投任何传统金融机构的简历，直接去了新加坡，加入一家 Web3 创投基金。

现在在新加坡干了四年，从分析师做到投资经理，管的是去中心化金融和链上衍生品方向的投资。收入不好说，因为一半是法币薪水一半是加密货币和项目 carry，行情好的时候年收入能到七位数人民币，行情差的时候账面缩水也快。去年 FTX 暴雷之后他们基金也踩了雷，那一阵他在群里沉默了很久。后来他说，Web3 是金融的蛮荒西部，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暴雷的是谁，但你也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爆发的是谁。去年年底市场回暖，他又开始在群里活跃了，偶尔发一张 Token2049 大会的现场照片。老四说你这是在赌场里搞经济学研究，他说经济学本来就是在不确定条件下做决策的科学，只不过别人的不确定是残差项，我的不确定是整个市场。

最后是我（分享人），江苏南京人，普通工薪家庭。

我是宿舍里唯一还在读书的人，也是最慢的一个。南京人，父亲在南京一个国企做行政，母亲是中学历史老师。我报清华经管是真心喜欢经济学，高中时读了《国富论》和《资本论》，觉得经济学是理解人类社会运行规律最有力的工具。

大学四年，成绩中上，对投行和量化兴趣一般。大二开始跟着导师做发展经济学方向的研究，用断点回归和双重差分法分析扶贫政策的效果。暑假去云南农村做田野调查，在村里住了一个多月，每天跟农户聊收入、聊教育、聊医保。保研选了本校，硕博连读，方向是公共经济学与收入分配。现在博三，博士补贴一个月四千出头，住学校宿舍吃食堂，勉强够活。室友们都说我应该是最穷的清华博士，但我自己倒不急。年初和导师合作的一篇关于 " 数字鸿沟对农村居民收入的影响 " 的论文被《经济研究》接收了，那天晚上我给老大打了个电话，说咱们经济学，也能发顶刊。老大在电话那头说，你那叫 " 解释世界 "，我们这叫 " 套利世界 "，殊途同归。

这就是我们宿舍四个人，毕业四年后的真实去向。一个在深圳和新加坡之间做跨境高频套利，每天对着 tick 级数据找统计意义上显著的 alpha，年收入七位数但从不晒朋友圈；一个从北京部委调回了宁波市发改委，用产业政策引导企业做技术升级，她说这才是经济学最真实的资源配置实验；一个在新加坡的 Web3 基金里投着去中心化金融项目，在加密货币的牛熊交替中验证 " 在不确定性下做决策 " 的经济学第一原理；还有一个留守清华继续读博，用断点回归和双重差分法分析数字鸿沟对农村收入的影响，论文刚被顶刊接收。

2018 年入学的时候，" 经济学 " 是清华经管的金字招牌。亲戚问什么专业，说出 " 经济学 " 三个字，对方往往眼睛一亮说 " 清华经管，以后去投行年薪百万 "。2022 年毕业的时候，中概股暴跌、互联网裁员、券商降薪，有人说经济学凉于 2023，金融死于 2024。到 2026 年的今天，金融行业确实在降温，但经济学训练的思维方式正在渗透到更多领域——从量化套利到产业政策制定，从 Web3 金融创新到农村收入分配的因果推断，到处都需要既懂经济逻辑又懂数据分析的人。

经济学这个专业教给我们的，从来不只是怎么画供需曲线或者怎么推导索洛增长模型。它是一种在约束条件下求解最优决策的思维方式。你知道每一个模型设定背后都有一组假设，你知道每一个政策干预背后都有机会成本和分配效应，你知道最漂亮的均衡证明也可能在真实市场里被行为偏差和信息不对称撕得粉碎。这种思维习惯，做量化用得上，做产业政策用得上，做 Web3 投研用得上，做发展经济学田野调查也用得上。

毕业那天，二校门前面全是拍照的游客，老四说咱们经济学大概两头都赶上了。四年过去，经济学没凉，只是脱下了一件叫 " 百万年薪保证书 " 的外衣。有人还在金融的尖端地带挖掘超额收益，有人在政府的产业车间里做资源配置实验，有人在加密货币的西部荒野里拓荒，有人在象牙塔的顶刊上解释这个世界。我们都在各自的角落里，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做着那个叫 " 经世济民 " 的梦。经济学不是教你怎么赚钱，而是教你怎么理解这个世界运转的逻辑。四年过去，我们都在用各自的函数，拟合着自己的人生。

# 金榜同行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