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第五十个 " 国际博物馆日 "，本报记者采访了上海大学文化遗产与信息管理学院教授、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主任、国际博物馆协会研究与交流中心管委会副主席段勇，请他谈谈博物馆的职能与使命，以及当前文物返还中存在的问题与进展。

段勇

全球博物馆合起来，就是体现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最佳平台

文汇报：博物馆是保护和传承人类文明的重要殿堂。2026 年恰逢国际博物馆协会成立 80 周年，今年的国际博物馆日将主题定为 " 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 "。在当前地缘政治冲突加剧、文化隔阂加深的背景下，如何看待博物馆的特殊使命？

段勇：从纵向来看，博物馆是连接人类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桥梁；从横向来看，博物馆是世界不同地域、族群、文化之间展示、对话、交流的平台，对于增进相互理解、促进融合发展具有重要意义。今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可以说是突出强调了这一重要价值。

即使不考虑有学者将全球博物馆的雏形追溯到距今二千多年前的埃及亚历山大博学园和中国的孔子庙堂，世界上第一个近代公共博物馆阿什莫林博物馆也已诞生 400 年，此后逐步加速扩展至全球成为一种文化现象，并于 200 年前进入中国。2026 年不仅是国际博物馆协会这一当前全球最大的博物馆行业组织成立 80 周年，而且还是世界上第一个博物馆国际机构国际联盟博物馆局诞生 100 周年（它在国际博物馆发展历程中发挥过积极作用，可惜随着国联的解散而消失了），可见博物馆在国际上的特殊使命很早就受到重视，这是由其共性和个性所决定的。

古今中外绝大多数冲突和隔阂，可以说都是由意识误解、狭隘偏见和利益纠纷造成的。博物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用最可信的第一手物质材料解开误解、消除偏见、化解纠纷。在当前 " 逆全球化 " 背景下，博物馆更是成为能把全球连接在一起的重要物质形象和精神纽带之一。全球博物馆分开来看，是人类社会多元文化的展示场所；合起来看，则是体现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最佳平台。我们看的博物馆越多，就越能清楚认识到：人类文明是在发展演进的历史过程中，逐步形成了不同地域、族群多彩灿烂的文化，而五大洲现存各种不同特色的文化，其实又具有某些相同的底层文明内核。整个人类文明，就是在相互交流中融合发展进步的。博物馆也有责任和义务加强彼此的交流与合作，从而推进人类的相互认知与理解，在文明互鉴中履行自身使命、实现共同宗旨。

文汇报：良渚、仰韶、二里头等重大考古成果，实证中华文明五千多年绵延不绝的发展脉络。但长期以来，文明界定标准由西方学界主导。您如何看待当前文明定义话语权失衡的格局？

段勇：现行的 " 文明 " 标准即城市出现、金属冶炼、文字发明三要素，是西方考古学家根据两河流域文明和古埃及文明的特征，在上世纪 50 年代逐步概括出来的。如今看来，它存在时代和地域局限性，不具备 " 放之四海而皆准 " 的普遍适用意义，比如亚洲的哈拉帕文明和美洲的玛雅文明、印加文明都不同时具备三要素。

中华文明的早期形态如良渚文明，目前也没发现成熟文字，但是它规模宏大的城市、复杂的水利系统、高度的工艺技术和显著的阶级分化，都显示其已进入文明社会。因此中国考古学界在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中，根据广泛的实践经验，提出了认定文明标准的 " 中国方案 "：生产发展、人口增加、出现城市，社会分化和社会分工不断加剧、出现阶级，权力不断强化、出现王权和国家，具体体现在考古发现上，就是都城、宫殿、大墓、礼器和礼制、战争和暴力等遗迹遗存。这应该是更具普遍价值的判定标准。通过每两年一次在上海举办的 " 世界考古论坛 "，上述中国方案得到了越来越多国际同仁的认可。

伯希和带回法国的菩萨头像（6 — 7 世纪），现藏巴黎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

理性协商、面向未来，推进构建国际文化遗产交流合作新秩序

文汇报：近年来，国际社会在反思历史不公、推进流失劫掠文物返还领域，逐步形成广泛道德共识与行动合力。近期，法国正式颁布关于归还非法所获文物的法律。您如何看待这一事件的标志性意义？真正打通流失文物 " 回家 " 之路，还需要哪些努力？

段勇：这项法案实质是一项关于其国有机构收藏非法流失文物的便捷返还法案。首先应明确，这是各非法流失文物受害国的不懈追索、相关国际公约（如 1954 年、1970 年、1995 年公约）精神的日益普及、欧美各国有识之士的良知压力等因素形成合力，才迫使各流失文物收藏国逐步改变了以 2002 年底七国 18 家博物馆联合宣言为代表的、拒绝归还各自收藏的外国非法流失文物的传统强硬立场。其次也要肯定，法国近十年对于收藏非法流失文物的反思和自省处于欧洲各国前列。继 2017 年法国总统马克龙率先表态归还原属非洲殖民地文物并采取行动、引领了其后欧洲多国清理和返还殖民背景文物的连锁反应之后，此次通过的法案对于公共机构所有 " 非法占有 " 的外国文物都简化了返还程序、降低了返还难度，而且在较大程度上突破了过去制约流失文物返还的主要障碍，如国际公约的局限问题、追索时效问题、返还范围问题。这在国际上的示范意义很大，可以说在推进构建国际文化遗产交流合作新秩序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但需要指出的是，法案在正式生效后，并非就等于法方会自动向外国返还流失文物，而是需要申索国正式提出申请，并附上溯源研究报告和返还后保障展示承诺，然后成立双边委员会进行审查，再通过法方一系列程序才能实现返还。在这一过程中，特别是对于一些可能双方存在争议的问题（比如具体某件藏品的性质和流通属性），既要检验我们自身的相关研究成果是否扎实，还会考验中法双方的互信程度和双边友好关系。该法案只涉及法国公共机构收藏的非法流失文物，对于大量私人收藏没有效力，但可能产生辐射效应。

我们应该积极赞赏和欢迎法国这个新法案，并尽快与法方充分沟通，主动对接相关程序，按照聚焦重点、先易后难、理性协商、面向未来的原则，尽快促成重要文物的实质回归。我们要团结其他文物非法流失受害国，向其他非法流失文物收藏国（文物市场国）施压，要求它们跟进法国的步伐，以实际行动共同建设基于道德良知和公平正义的国际文化遗产交流合作新秩序。我们在追索海外流失文物的同时，要继续坚决打击国内仍然存在的盗墓盗掘、文物走私行为，以有效遏制新的文物非法流失现象。还有一点也很重要：由于我国经济持续发展、社会长期稳定，近几十年周边一些战乱国家有少量文物流入我国公私收藏，对此我们应该按照国际公约精神或双边协议主动查扣并返还，以树立我国积极履行国际义务的负责任大国形象，这也是为我国进一步追索流失文物创造更加良好的外部条件。

伯希和带回法国的《降魔成道图》（10 世纪） ，现藏巴黎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

与时俱进，努力成为人类社会的生活中枢

文汇报：当下 " 新大众学术 " 正成为新兴文化现象，历史类知识博主走红、博物馆专业讲解广受欢迎，让历史知识走向日常、走近大众。但与此同时，碎片化的历史知识生产也显现出明显局限。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段勇：随着科技进步和自媒体的发展，当代正在形成的 " 新大众学术 " 可以说是一种正常现象和必然趋势，是知识生产和传播方式从少数专家主导的精英模式向社会公众广泛参与共享的全民模式的转变。但是，一些泡沫甚至负面影响也不容回避，如碎片化的知识生产和传播、快餐化的知识加工和接受，还有偏激观点哗众取宠、缺少事实核查等等问题。算法与推送在提供搜索便利的同时更容易形成信息茧房，固化人们的思维，甚至加剧偏见，造成社会观念的混乱。

传统主流学术思想在全媒体话语中处于相对弱势。对此，各学科专业的知识分子，包括博物馆在内的知识机构和严肃的传播媒体们责无旁贷，要积极正视新大众学术，深入研究并充分介入，共同使之成为承载当代学术发展的新平台，也更好地体现自身价值。

文汇报：从去年创造多项观展纪录的现象级 " 古埃及文明大展 "，到今年即将揭幕的全球最大规模 " 美洲古代文明大展 "，博物馆成为上海打造 " 世界会客厅 " 的重要媒介，证明了高品质文化展览对城市软实力的强大赋能。如何更好发挥博物馆的 " 溢出 " 效应？

段勇：文化遗产是特殊资产，具有珍稀性、脆弱性和不可再生性，因此过去业内主要突出社会效益，强调其历史、艺术和科学价值，而忽略其本身也具有的资源属性和潜在产业属性，更是回避其经济价值。我国经济社会持续数十年高速发展，已经为多元、分级的文化消费奠定了必要的经济基础，博物馆免费开放政策和文化强国建设也孕育培养了一代潜在的文化消费受众。文化消费是绿色产业、朝阳产业，值得大力发展。

早在二十年前，国家文物局曾委托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做过一次调查研究，结论是：国家在文化遗产领域每投入 1 元，对社会经济的综合产出是 8.1 元。这也印证了国际上的类似研究结论。博物馆免费开放后，这个产出比例最初有所下降，但是拉动效应一直存在，而且近年在官方统筹协调下，溢出效应又有增强。

博物馆作为公益性文化服务机构，完全可以在坚持事业属性的同时适当发挥产业功能。博物馆用政府财政拨款支持举办文化遗产的公益性展览应实行免费或低票价，同时允许博物馆用自有或自筹经费采用市场机制举办收费展览。

我国输出的兵马俑展、三星堆展和故宫文物展这种有 IP 号召力的优质展览，也曾成为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英国国家博物馆、东京国立博物馆的重磅大展，取得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双丰收。只是从这些国家的公益性博物馆免税政策和争取社会捐赠角度，他们一般不会大肆宣传这种 " 商业上的成功 "。

另一方面也要看到，我国现有 7000 多家博物馆中，只有不到 100 家（主要集中在东部和省会级城市）具备举办这种能实现 " 收支平衡 " 的展览的能力。即使在当下 " 博物馆热 " 背景下，绝大多数博物馆仍门可罗雀。因此出台政策宜分级分类，切忌 " 一刀切 "。

文汇报：随着 " 博物馆热 " 兴起，越来越多的人愿意 " 为一座博物馆赴一座城 "，但博物馆的建设和发展也要警惕被 " 流量 " 带着跑。在您看来，博物馆建设如何更好地修炼 " 内功 "，从打卡式 " 文旅地标 " 走向滋养人们精神世界的 " 生活基建 "？

段勇：流量具有两面性，无论好事坏事，" 流量 " 都会成为一个放大器。我们也看到，随着大众文史素质的提高和权益意识的增强，社会公众对博物馆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因此时不时能看到各种涉博物馆藏品管理、展览质量和服务水平的舆情。这也倒逼博物馆行业进一步修炼 " 内功 "。

首先对博物馆从业人员的素质要求更高了：博物馆是一个文化机构、艺术殿堂，因此博物馆人需有相应的文化水平和艺术修养；博物馆是一个公益机构，博物馆人需有相应的公益意识，不能唯利是图；博物馆是一个文物宝库，博物馆人需有相应的责任意识，不能辜负社会信赖；博物馆是第二课堂、城市客厅，博物馆人需有相应的传播实力和公共关系技能，等等。

此外，面对日新月异的技术进步，博物馆在保护、展示、教育和传播形式上也要与时俱进，以更好履行自身的社会职责；当代博物馆要突破传统的物理空间和时间局限，充分发挥网络和虚拟技术的作用，让人们能随时随地享用博物馆资源；博物馆还应为社会公众提供充分的休闲放松、怀旧思乡、参考借鉴、抚慰创痛等情绪价值和疗愈功能，努力成为人类社会的生活中枢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