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散文随笔集《我为什么喜欢在水边行走》出版了,这本书虽然字数不多,但也陆陆续续写了五六年。本书的主旨和意趣,我觉得主要在两个方面,即河流的传奇与人生的慕求。我试图将水文化、原野文化与中国人的农耕文化传统遗留,通过文学的形式融为一体,并透过行走的方式呈现、展露出来,借此向读者展示我心向往之且一以贯之的,一种与天地自然相化互生的人生哲学的追求与践行。这里的所谓 " 行走 ",既包括真正迈开脚步的行走,也包括虚拟的开动脑筋的行走。这本书不是虚情假意、堆砌辞藻和苍白无力的,它有许多丰富的内容和载体,譬如水文化、想象与浪漫、中国古代思想文化、无数次路上的行走、中庸式的思考与言行方式、对人生坐标的执拗想法、经常刮起的头脑风暴、按捺不住的好之与乐之、微不足道但丰富无比的生命细节,等等。就此而言,这本书虽然看上去有浓郁的中国古代文化的气息,但它最想传达的,恐怕还是我对一种洒脱、纯净人生哲学的倾慕和追求。

以下是与朋友关于《我为什么喜欢在水边行走》的一些对话,以此传达我的所书所思。
问:你的这本文化散文集名为 " 我为什么喜欢在水边行走 ",它是否源于你对河流的长期观察与情感联结?为何选择 " 水边行走 " 这一行为作为全书的核心线索?
答:因为我喜欢水,作品里也经常写到水,我还用了许多年时间,把整个淮河流域的干支流都行走一遍,所以经常会有朋友或读者问我为什么喜欢到水边行走。这本书结集的时候,在责任编辑的提议下,我立刻就感觉这个书名最能展示我挚爱的一种理想和愿望。人类都是亲水的,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也都离不开水的润泽。在人类文化概念中,水既是自然界中的一种物质,也是人类文化的一种载体。例如《诗经》里进行爱情描述时,常常用水(河流)来起兴;老子在进行哲学思考时,也常常用水来作譬:"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水又是柔中蕴刚的,因而十分贴合文学作品刚柔相济的文本特点和技术特征。这些都是我喜爱水、在作品中描写水或借助水来思想的原因。
问:你在描写泉源时特别提及 " 泉源生草,草是萱草 ",并强调萱草 " 既耐严寒,又耐干旱、贫瘠 ",引用白居易 " 萱草解忘忧 " 的诗句形容萱草 " 兀自盛开 " 的特性,结合 " 我 " 在山顶泉源边见萱草盛开而感动的经历," 萱草 " 在你心中是否已成为某种精神寄托?
答:我养花数十年,先后养过数百种花花草草,进入养花痴迷状态:那时住在没有电梯的七楼复式房里,八楼上有个大露台,我经常在盛夏时节把笨重的大花盆大汗淋漓地扛到楼上,也曾经扛着大棵的花树摇摇晃晃骑自行车回家,路上交警见了,都赶紧指挥行人给我让路,说那时的我是一个 " 花痴 ",也不为过。萱草是我的一种喜爱,也是我精神寄托的一种物事。萱草俗称 " 黄花菜 ",在山间的瘠地和平原的地头、塘埂,都能见到它们蓬勃生长的身影。冬天它的地上部分枯萎了,但一开春,它又抢先冒绿,不经意间就是一蓬汪绿,生命力十分旺盛。萱草所需不多,但绿叶柔韧,风过婆娑,既十分高雅,又妖娆可爱。它花开鲜黄,零星开放时醒目,成片开放时震撼。萱草在中国又被称为 " 忘忧草 ",再多的烦恼,一见到阳光下不畏旱瘠、摇曳盛开的萱草花,所有的烦恼顿时一扫而光,人的心绪立刻就好了起来。因而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萱草不但能提供充足的情绪价值,也是高洁、坚韧、旺盛且可独在、自在这些为人推崇的品质的象征。这些都是我钟爱萱草的缘由。
问:书中提到 " 河流的上游常由深山区过渡到中山区,再流出山口,进入丘陵、浅山区,即从正地形地区进入负地形地区 ",这种对河流地貌的细致划分,是基于你对淮河流域的实地考察吗?你希望通过这种地理描写传递怎样的自然和人文认知?
答:河流的知识和规律本身是无意义的,但当人类的目光扫过它们之后,这些无意义的事物,就变成了人类文化的一部分了,它们就变得有 " 意义 " 了,有 " 价值 " 了。对人类来说,它们的意义和价值首先是能为人类所用,其次来说,由于人类生存必须亲水,就会缘河而居,从而形成与河流线性流动相匹配的人类文化廊道,所以人类早期大中型文明体都是在河流边的平原地区生成的。关于河流的诸多知识是人类长期观察和思考的结晶,我在此基础上去实地观察和体验,一方面可以验证这些知识的真伪,另一方面也收获了满满的体验感和充实感。观察和体验是人类最重要的认识论方法与途径,对文学创作来说,它也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方式。

作家许辉
问:你曾提到在母亲的鼓励下到处跑着玩,她 " 对我钓黄鳝、对我戏水游泳、对我徒步行走,一直是鼓励有加的 ",从而 " 帮助我建立起一生得益的生活方式 ",那么,童年在水边的这些经历如何塑造了你对 " 行走 " 的最初认知?这种认知又如何影响了你后来 " 跑遍淮河流域的河河汊汊 " 的行为?
答:童年的记忆是最为深刻的,母亲的关爱更是言语无法描述的,对每一个人来说,大体都是如此吧。正是幼年时母亲对我的户外兴趣引导,使我终生爱上了田野行走、河流漫步和天地观察。这不仅对我一生的生活方式产生了决定性影响,也对我的思维方式和价值判断体系产生了重大影响。在这种生活方式的引导下,我会十分自然地想要走遍淮河流域的各大干支流,走遍淮河流域的角角落落;我会习惯于在观察事物的过程中,既从天地那样的宏观视角着眼,也会注意浪花卷过细小卵石那样的微小细节。
问:你在书中以孔子 " 理想抱负型 " 行走与子路 " 焦虑忧心型 " 行走的对比,解读古代智者 " 在路上 " 的状态,与你自己 " 水边行走 " 的精神追求有何呼应?
答:《庄子 · 秋水篇》中说孔子和学生出游,行走到匡地,被宋人围困,情况危急,可是孔子一直没有停止弹琴歌咏,子路很是焦急,为老师的安危担心。孔子说:在水里活动不回避蛟龙,那是渔父的勇敢;在陆地行走不畏惧猛兽,那是猎夫的勇敢;刀剑交叉在面前,把死当生一样看待,那是刚烈之士的勇敢;明白因天命而不得志,懂得因时运而得志,面对大灾大难不退缩,那是圣人的勇敢。由此可以看出,孔子的 " 在路上 " 是 " 理想型抱负 " 驱动的,孔子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是在追求什么;而他的学生子路的 " 在路上 ",则是被动的,是跟随老师而上路的,他并不一定明白孔子的 " 在路上 " 是为了什么,他只为老师的安危担心、焦虑。就此而言,我想,我的 " 在路上 " 和 " 在水边 ",也应该是一种清楚明白的理性选择:我不仅仅是去玩的,追求一种自我的化境,也是会有丰厚的满足感和成就感的。
问:《河流边的儒道》揭示了黄淮流域对儒道思想萌生的影响,探讨了河流与先秦思想的关系,你是如何通过个人行走体验,进一步阐释河流文明与 " 天人合一 " 观念的关系的呢?
答:黄淮流域是中国先秦思想家和学术体系生成的摇篮,更准确地说,中国先秦时期的大思想家都是诞生(或长期生活)在淮河流域的,例如老子、孔子、列子、墨子、庄子、孟子、惠子、韩非子等等。在我个人看来,这是因为黄淮一带的平原地区是先秦农耕文化最发达的地区,从人类到现在为止的社会生活实践看,只有农耕生产方式,才能最终有效生成人类的大中型文明体。但这些道理,大都是书本上的,既枯燥,更不鲜活,同时也常常是片段的、零星不完整的,有些还是偏颇的、有缺陷的,因此在了解书本知识的前提下,到野外和水边去走一走、看一看、问一问、想一想,去进行一点田野调查,就能很好地理解天人适配关系中人类行为的来由和动机。天人关系中的 " 天 ",当然指的是掌控天地万物的那种规则和规律,而人类只有顺天应时,与事物规律匹配,才能游刃有余、繁荣昌盛。

问:你提到 " 前途和风景都只在自己的脚下,只要走起来,行动起来,就能见得到风景和远方 ",这种 " 行走即出路 " 的信念,是如何体现在你对人生困境的应对中的呢?
答:人都有顺境也有逆境,有成功也有失败,有高兴也有沮丧,有快乐也有苦恼。这些情绪的产生和出现,我们往往无法控制和掌握,我们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的,是我们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先秦庄子倡导一种 " 游世 " 与 " 游心 " 的生活和思维方式,就是我们每个人固然都必须生活在人类社会中,这一定会有烦恼、苦闷、压力、不如意和不得已,但我们不是只能生活在那个固定的小圈子里,任由生活的担子压垮我们,任由内心的压力压垮我们的,我们还可以借由内心的远游,也就是心游于远方,来释放讨厌的压力,来寻找我们人生的快乐洒脱,来营造一个和美的生境。如果我们的脚步能走起来,那自然是好的;如果我们的脚步走不起来,那也无妨,我们不仅能够游世,我们还可以游心,我们可以让我们的心思走动起来,去天地万物间寻觅,去河畔草原上探访,去蓝天白云下飞跑。我想,我们人生的秘诀,也不过就是如此吧。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