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 40分钟前
董林诗歌的语言物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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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些诗人越来越觉得语言本身很重要,词语不再甘心当个透明的传声筒时,诗反而跟这个实打实的世界脱节了。词在自己那点反射里打转,而实实在在的 " 物 " ——那个沉默的、结结实实的世界——却不说话了。就在这么个节骨眼上,董林的诗显出不一样的意义。他不全盘否定语言,也不往回退,而是在词跟物的紧张关系里,硬生生蹚出了一条新路。

读董林的诗,你会发现词和物之间像搭了个 " 暗室 " ——不是一方压倒另一方,而是一个相互影响的隐秘地儿。词试着变成物,物也好像有了嘴。这不光是写诗的手法问题,更是一种态度:诗怎么对物保持一份尊重?诗怎么让记忆用物质的形式留下来?董林给的答案是:让词跟物在历史的暗室里,互相进入,互相转化。

董林笔下的命名,从来不是啥中性的事儿。《叶片》开头就说:" 两片,叶子 / 弯曲,撞响 / 命名者 / 占据的平原 "。你看,叶子是 " 弯曲 " 的,在 " 撞响 " 着什么;而 " 命名者 " 呢?他 " 占据 " 平原。命名者可不是什么旁观的好人,他是个占领者,占着话语权的山头。

《备忘录——为了 165 名儿童》把命名的暴力跟现代战争挂钩:" 斧头的 / 脚趾 / 在大地上 / 抠出了水井 "。注释告诉你," 斧头 " 是战斧导弹。一个杀人的武器,被起个冷兵器名,还长了 " 脚趾 ",暴力就藏在这种拟人化的名头下边。" 钻地弹 " 成了 " 孩子们喜欢的跷跷板 " ——这简直是命名暴力的极致,杀人机器被说成玩具。诗的标题点明了真相,那些被 " 跷跷板 " 杀死的孩子,才是命名真正想抹掉的。

那物怎么抵抗呢?董林的诗里给出了几招。一是 " 弯曲 " 和 " 撞响 ",像叶子那样,我不直,我响给你听。二是 " 藏 ",像《荔枝》里写的," 你把自己藏得 / 如此之深 ",壳像月球表面,拒人千里,可里头却 " 一汪泉水打坐 ",总有命名够不着的地方。三就是沉默,像《静物》里那张纸," 蹲在哪儿 / 永远,永远 / 一动不动 "。这不是怂,这是不跟你玩。最绝的是《无花果》:" 无花 / 果,把空气搂在自己的 / 怀里,孕育俊美的 / 石像 "。无花果不给你看花,它跳过暴露的过程,直接把空气(没法命名)变成石头(最硬、最不好惹的)。这甚至不全是想象,而是有科学根据的——无花果树真能把二氧化碳变成石头。物的抵抗,是真有物质基础的。

董林从不抽象地谈词跟物的关系,而是把这些关系扔到具体的苦难里头——比如当代的中东冲突。在这些地方,词和物都是一起挨打的,也是一起扛事的。

所以他会说,《不再是优美的篇章》:" 我的诗歌 / 再也不是优美的篇章 / 我的诗歌将是含钙的骨灰 "。从 " 篇章 " 到 " 骨灰 ",从 " 优美 " 到 " 含钙 ",这简直是重新定义了诗。诗不再是关于世界的漂亮话,它就是世界本身掉下来的渣子。" 含钙 " 这个词太关键了,骨头的主要成分,生命最底层的物质。当诗变成了含钙的骨灰,你就没法再把它当成纯粹的精神玩意儿了。

同样的思路,在《加沙:不要哭泣》里就是:" 用迦南地的沙砾 / 洗净你的牛奶……用骷髅地的沙砾 / 擦亮你的骨骼 "。沙砾,最不起眼的东西,却成了清洁、救赎的工具。诗的最后," 加沙 / 一副亮闪闪的 / 白色骨骼 / 摇来晃去 ",死亡的恐怖变成了一副白骨架子在那晃悠,像幽灵跳舞。这既是控诉暴力还在那儿,也是确认了物质——这副骨骼——作为记忆的载体。

董林对物有一种特别的尊重,尤其是对那些沉默的物。这跟浪漫派崇拜自然不一样,也跟哲学家那套 " 回到事物本身 " 不是一回事。他清醒地知道,有些东西它就是没法说,不是因为太玄乎,就是因为它的物质性压根儿拒绝被语言抓去当壮丁。

《静物》这首诗特别集中地说了这个事:" 纸 / 在柜子上 / 落满了尘土……它还可以蹲在哪儿 / 永远,永远 / 一动不动 / 像一只猫 "。纸的 " 不动 ",不是死,而是另一种活法,跟猫一样,有自己的时间。说它 " 像一块陨石 ",这比喻太牛了。陨石是宇宙的碎片,它带着的信息,人类那点语言根本读不懂。一张纸,哪怕是人造的,也能获得这种超越人类意图的物质性存在。

诗里还有句很关键的:" 动,它进入你喧哗的世界 / 不动,你侵入它的世界 "。你看,你看它,琢磨它,给它起名,这本身就是一种 " 侵入 "。那它什么时候算有了 " 灵魂 " 呢?" 灰尘,第一次 / 让它有了灵魂 "。灵魂不是人给它吹进去的,是灰尘——物质自己积累、自己行动的结果。

《观看的价值》把这种观看的伦理讲得更透:" 注视:一片叶子 / 看她在光里 / 翻滚,呻吟 "。这儿的 " 注视 " 跟随便的 " 看 " 不一样,得有耐心,得顺着对象的节奏来。而且用的是 " 她 ",把叶子、鸟儿当主体。诗的最后一句直接点题:" 观看 / 是改造世界的方式 "。这等于说,不带侵略性的、尊重物的观看,本身就是一种行动,一种温和的、改变世界的 " 艺术 "。

那词和物怎么才能不打架,好好处呢?在董林的诗里," 劳动 " 和 " 观看 " 成了这么一个伦理的场子。《榫卯结构》这个比喻也特别妙。中国传统木工里的榫卯,不用一根钉子,木头跟木头自己咬合。诗里写:" 凸出的木头 / 伸嘴 / 咬入了 / 凹陷的木头 / 凹陷的木头 / 凿掉了 / 自己,抱起 / 凸出的木头 "。这种结合是相互的、平等的。诗的最后," 骨密度,流失 / 响起了,灵魂的 / 咔吧声 "。灵魂不在别处,就在木头老化、物质自身变化发出的那声 " 咔吧 " 里。

董林这路子不是凭空来的,他背后有好几重传统,但他都给消化了、变了样。《致保罗 · 策兰》里," 你,这异乡人 / 浑浊的眼睛 / 杏仁状的结晶 ",这明显是在跟策兰那首《数数杏仁》对话。" 谁把薄肋骨,轻轻地贴近大地 / 谁就,抵达了 / 甜美的死亡 " ——贴近大地,贴近物,才算到了诗歌的终点。

甚至中国古典的传统,他也拿来用,但全给翻新了。《山阴访戴》写王徽之雪夜访友的故事:" 其实 / 那场雪 / 登舟时 / 已经停了 / 在少年的 / 心中 "。雪,这个古典意象,不再是纯粹的审美对象,它承载了时间的重量,成了 " 泪水 " 的 " 上游 "。

说回开头的 " 暗室 "。在无人机飞满春天、钻地弹被叫成玩具的世界,诗能干啥?也许就是搭这么个词与物的 " 暗室 "。在这个暗室里,词语不再是暴力的帮凶,而是物质记忆的容器;物也不再是哑巴,而是一种抵抗命名、拒绝被简单化约的力量。

这样一来,写诗就成了一种伦理上的实践。它让被叫了半天的物,重新拿回沉默的权利;让那些快被压扁的记忆,从词语的缝里钻出来;让 " 含钙的骨灰 ",比那些 " 优美的篇章 " 更像真的诗。

这不是说咱们就不说话、光拜物了,而是在词跟物的拉扯之间,找到一种新的活法。董林的诗告诉我们:词,可以有物的分量;物,也可以开口说话。当诗变成了骨灰、矿石,当观看成了一种改变世界的方式,词和物的关系就不再是哲学家书本里的绕口令,而是诗人跟世界打交道时,最具体、最实在的碰面。在这种碰面里,诗找到了它在今天这个时代的良心和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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