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致敬 Root 老师。

或许有的读者还记得，几年前，Root 老师写过一篇文章，标题是《从 " 小马云 " 到 " 勤始皇 "，这家人组成了互联网上最抽象的 " 范马宇宙 "》，在我们的公众号精选上挂了很长一段时间。这篇文章确实值得，它既是关于范小勤从 2015 年到 2023 年一系列境遇的记录，也是一次出众的写作，以至于每当想起范小勤，我都会回忆起这篇文章的结尾——

" 但现在，起码他每天都能吃上热饭，不再受哥哥的欺负，有很多人愿意陪他玩。

" 他不需要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只要啤酒仙人和表哥不打他，他就还是整个村里最快乐的树先生。"

不过，文章叙述不会冻结时间的流逝，在他的这篇文章完成后，范小勤的生活还在继续。

我们不知道他是否仍然是那个 " 严辉村里最快乐的树先生 "，只知道他和表哥仍然在更新着视频，视频风格大体延续着此前的脉络，继续玩着 " 小马云霸总 "" 范马宇宙演绎 " 的剧本，循环致敬自己此前的梗图——

然后像所有网红一样，让流量一点一点地吃掉自己身上的时代奇观性。

直到他的人生，或者 " 故事 "，迎来某个节点。

无论是在剧本中还是在现实里，这个节点总是跟 " 男孩遇见女孩 " 有关，很多时候是因为性欲，偶尔是因为爱情，范小勤也不例外。

《Hello，树先生》里，村里最快乐的树先生在车上看到那位年轻漂亮的聋哑女孩后，第一次坐上了前往吉台县的车。回来后，他帮朋友做婚礼筹备，在朋友家来回踱步了一阵，大概也是人生第一次，问了朋友一句话：" 娶媳妇儿要多少钱？"

今年 5 月 5 日，刚刚过完 18 岁生日的范小勤，又一次坐车从永丰县回到严辉村，又一次面对镜头演绎起了视频脚本，向世界宣告了他的十八岁，以及他拥有的 " 爱情 "。

从很多视频资料看，他的爱情对象似乎是个与他有些不对称的精致女孩。

从很多网友的反应看，这似乎不是一个众人会环绕着对他鼓掌，说 " 哦咩跌多 " 的故事。

从他发出来的视频主题看，主导拍摄的表哥终于找到了一个全新的话题点，不断消费着范小勤对两性关系懵懂的认知。

而从范小勤自己的表情看……哦对，大家其实看不到他真正的表情，大家只能看到他又一次重复着那句 " 我不是 XXX，我是范小勤 " 的口癖，转过头来便在镜头前大笑着跑来跑去。

但这次包裹范小勤大笑的，却是一种更为尖锐的目光。

这种尖锐，对准的是范小勤过于直白的求偶行为。

十八岁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节点，虽然它不是青春期的起点，却是青春期理应出现的行为的许可证的年龄。或许是终于拿到许可证的范小勤，在本能和接收到的外部信息的驱使下，有了 " 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 的憧憬；抑或许是手持镜头的人在看到他拿到许可证后，意识到了他可以开始品尝一些原本是 " 禁果 " 的话题。

于是在镜头下，蹒跚着抵达十八岁的范小勤，戴上了耳钉，染红了头发，开启了直播，大声问粉丝 " 有没有相中我的？"

宛若孔雀开屏。

事实蒙童开智。

伴随着相貌改变一同而来的，是一系列 " 黑料 " ——或者说 " 笑料 "。

这些 " 黑料 " 无一例外都是发情期雄性人类有可能干出的 " 蠢事 "，比如在 QQ 上找到一个女孩子就给人家发语音信息表白，以 " 给你买裙子 " 为交换条件提出交往申请。

随着这些聊天记录的传播越发广泛，许多真假难辨的信息也开始出现，有的人说范小勤在社交软件上公开 " 求片 "，有的人说范小勤给女生发生殖器官的照片，被网友戏称为 " 擎天柱 "，还有人说范小勤在 " 求偶 " 过程中被男粉丝乔装女网友给骗了……不一而足。

饥渴且赤裸，直白又笨拙，在这些聊天记录和流言里，范小勤呈现出了另外一副面孔。以常识而言，这是一个更像人类的面孔；以流量而言，" 严辉村里最快乐的树先生 " 在变得油腻又下头，不复以往那个 " 天真弱智儿童 " 的模样时，他塌房了。

其实相关的话题，放在任何一个普通的成长期青少年身上，都不会招来如此之多的评论声，Boy meets Girl 演了那么多集连续剧，很少有听说人民群众不爱看的——不信你去看看《正相反的你和我》的评论区。

但放在范小勤身上为何会出现那么大的反响，我想原因多半跟那种看着自己养的小香猪长大后变成大白猪的感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童星长残、天鹅变鸭，单纯取乐的电子宠物长大了，开始出现人性的憧憬与纠结，太煞风景。

所以，人们左一句 " 小马云开智了 "，右一句 " 范小勤发勤了 "，举着手机开始围观这场特殊儿童的青春残酷物语——

不是很标准的青春，但对他自己来说足够残酷。

青春期就是犯蠢的代名词，生理心理双涡轮驱动下，总会在各个角落发生乌烟瘴气的情绪宣泄，如果发生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那范小勤估计也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得那么大，奈何现代社会有了摄像头，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动物园里的孔雀在开屏。

而可能让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孔雀开屏对现代人来说是种动物表演，别管你一开始是为了做什么，人家千里迢迢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这个的，你不开也得开。

于是，拍摄团队的脚本里莫名其妙地多了很多的梗，镜头前 " 远道而来的粉丝 " 为他诚挚送上的生日礼物，是杯子、纸巾、大内裤，以及一份写满了 " 擎天柱 " 的大蛋糕。

面对着这些礼物，范小勤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 我不叫擎天柱，我叫范小勤 "。

从这之后，在他所拍摄的视频脚本里，除了重复那些 " 吃烤面筋转圈圈 " 的梗图外，又多了一些 " 送裙子 "" 你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 之类的固定项目。

或许直到前不久的 520，范小勤 " 官宣 " 自己有了女朋友，并与女朋友一起拍摄了一些 " 情侣日常 " 后，" 范小勤恋爱了 " 话题被引爆时，范小勤都没有真正明白那些视频究竟在指向什么。

但观众很明白，在经过 " 长相酷似马云的农村小孩 "" 患有矮小症和有二级智力障碍的悲惨家庭幼子 "" 范马宇宙一地鸡毛的家庭闹剧 " 等等故事后，观众和拍摄者都发现了 " 原来这小子还能整出些新活 "。

汹涌而来的流量，又一次地让范小勤成了一个话题。他的头发、他的耳钉、他与当初的对比，以及他那被网友们称为 " 男的不好色，女的不贪财 " 的 " 爱情 "，成为这位原本有些过气的网红的全新节目。

无数道目光又一次看向了范小勤。

目光也淹没了范小勤，以及他刚刚冒出来的人生命题。

去年，《凤凰周刊》为范小勤拍了一个短纪录片。在片中，他们问范小勤长大之后想要做什么。

范小勤说：" 我长大之后想要赚钱，赚了钱之后回来娶老婆。"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 这样不对吗？"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命题。有的人是钱，有的人是事业，有的人是家庭，范小勤的命题很简单，像所有孩子一样，是 " 如果有一天我长大 "。

在很多个镜头前，范小勤都表示过想要让自己长大一点，只不过对大部分人来说，" 长大 " 是个抽象的概念，对有矮小症的范小勤来说却是个具体的概念。或许在他的理解里，" 长大 " 就是个很具体的东西，年龄增长、身高增长……完成这些，他就可以去 " 赚钱，娶老婆 "。

完成这些，他便觉得多少能有些自主权。

一年后，他成年了。然后，他的 " 长大 " 便迅速衰变成了一个个剧本，掺杂着鸡毛蒜皮供观众下饭。

他能做那些事情吗？似乎可以，但必须在审视的目光下。

从 2015 年开始，范小勤的人生似乎是个不断给人看的循环。

小的时候被父亲 " 什么时候能干活 " 的眼光看着。

大一些了被当作 " 小马云 " 看，给真马云看，被商人带上真人秀，给剧组、嘉宾、观众看。

到后来被带去拍短视频，演 " 范马宇宙 " 给观众看，卖大锅菜给路人看，给表哥看。

成年后，第一件事是开直播，给所有人看。

作为一个网红，被看着是他的职业。

但作为一个个体，我们其实都不知道他是否有期待过被看着之外的命运和人生。

在《凤凰周刊》的那个纪录片里，有一段很小的叙述，是范小勤时隔一个月回到永辉村的家后，又出门在山野间玩耍。在那段记录里，他的父亲，把他视为名人的其他村民，他曾经的玩伴，都不在意他究竟去了哪里。镜头之外，没有人在看他——

除了他那同样有着智力障碍的母亲。

很多时候，看着范小勤这些年来的经历，你都很难不去对比金凯瑞那部名为《楚门的世界》的著名电影。从出生到恋爱，从交友到工作，甚至包括本该只属于自己的安眠，楚门都是活在摄像头的记录下。

范小勤是不是另一个楚门？是，也不是。他活得没有那么极端，但他的人生也远没有楚门那么温暖。并非所有的人都是报以善意才加入的这场围观，有的人可能只是想凑个圈子，传播一下 " 擎天柱 " 的梗图。而他如果想要逃离这个聚焦着自己的摄影棚，也不会像楚门那样，找面墙，把门打开，走出去就结束。

关着楚门的是个虚假的摄影棚，但困住范小勤的却是现实的真人秀。

现实世界是个无限的剧场，无论他走到哪里，在人们的目光交织下，他就会进入那段被审视的人生——大多数时候是 " 小马云 "，偶尔是 " 范总 "，他们会亲切地上来找他合照，却未必会关心他究竟在做什么。

一波又一波的流量，把他带到了未知的世界，把他变成了网络世界中的一道景观，范小勤的存在是一个被虚构的存在，而范小勤似乎必须依赖它真实地活着。

理智些看，同时有着矮小症和智力障碍的范小勤，无论是智力劳动还是体力劳动，都很难有成长空间。只有在这个互联网充斥着机会的时代，他才获得了住进不错的房子，吃上热乎的饭菜，偶尔来顿肯德基的可能，不用在永辉村的村口拦截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汽车。

从出生起，他就坠入了无力违抗的海流，在潮流下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啃食，直到最后海浪将他送到某个沙滩上才暂时停歇，等待下一个浪卷，把他卷回漩涡中，啃食他新长出来的鲜肉。

但那又怎样呢？

在很多人的视角里，他已经过上了很好的生活。

如今活在摄像头下的生活，对他没有关系，对表哥没有关系，对我们没有关系，对所有人来说都没有关系。

只要他还在拍视频，在长大，在追求恋爱……在流量的目光下，他就一直可以是那个 " 严辉村里最快乐的树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