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元之际的词人周密,和唐人段成式一样,是个颇关心域外风物的妙人,所著诸多笔记,提供了很多来自欧洲、波斯阿拉伯世界的知识。其中最为人所知者,是他在《癸辛杂识》中提到的 " 押不芦 ",此即《哈利 · 波特》中让人大吃一惊的 " 曼德拉草 "。
周密说:" 回回国之西数千里,地产一物,极毒,全类人形,若人参之状。其酋名之曰押不芦。生土中,深数丈,人或误触之,着其毒气必死。取之法:先于四旁开大坎,可容人,然后以皮条络之,皮条之系则系于犬之足,既而用杖击逐犬,犬逸而根拔起,犬感毒气随毙,然后就埋土坎中。经岁然后取出曝干,别用他药制之,每以少许磨酒饮人,则通身麻痹而死。虽加以刀斧,亦不知也,至三日后,别以少药投之即活。盖古华陀能刳肠涤胃以治疾者,必用此药也。"
提到几个要点:似人形、极毒、须以犬拔根采出、可作麻醉剂。这种说法也可见于西方和阿拉伯古代大量图像。

Harley MS 1585,约 12 世纪 英国国家图书馆藏
早在百余年前,学识淹博的劳费尔就在《通报》发表专文,指出 " 押不芦 " 即波斯阿拉伯语对曼德拉草的称呼 yabrouh,还发现:西方最早对此草的记载(如老普林尼《植物志》等)并无以犬拔根之事,这是曼德拉草传说从欧洲传入中东,增加了许多要素,又传入西方之后的结果。
这种神奇草药,后来又添加了 " 会尖叫 " 的特性,在《哈利 · 波特》里就有让人印象深刻的描述。而它在波斯阿拉伯世界还有另外一大特质,没有被中、西方采信,即它的发光性质。
劳费尔大量征引的伊本 · 贝塔尔《药典》一书中,yabrouh(或写作 yebrouh)正是以 "yebrouh el-oukad" 一词出现,意指 " 发光的押不芦 "。在十世纪阿拉伯作家特米米的著述中,除了 "yebrouh eloukad" 和 "yabrouh sanamy"(人偶押不芦),它还被称为 "siradj el kotrob"(精灵之灯)(引自 Dutertre 医生 1886 年的《中世纪的麻醉剂》一书)。有人描述说,自己带回了一株曼德拉草," 夜里,我醒来时睁开眼睛,看到了非常明亮的东西,以至于我以为天亮了。"(引自《药典》词条)
劳费尔也仔细考证了这种草药的传说如何越传越神,只不过对于周密文章尚有的一条疑点,没有很好地解释,即:既以犬拔根取出,为何又 " 就埋土坎中。经岁然后取出 "?实难理解。
此前也几乎没有学者提及这个疑点。2020 年,索邦大学出版的论文集《中世纪东西方的视域》收录山中由里子与伊莎贝尔 · 德拉兰合撰论文《如何连根拔起一株曼德拉草:欧洲、中东和中国之间的知识互惠》,圆满地回答了这一问题。
两位作者追溯到十三世纪阿拉伯作家 贾瓦 巴里的《揭秘 精选之书》(约 1232 — 1249 年成书,巧的是,周密正出生于 1232 年)——一部专门拆穿江湖骗术的奇书。贾瓦巴里警告读者警惕的那些江湖骗子的欺诈手段中,就包括伪造假曼德拉草:秋天去挖仙客来(rukf)的块茎,用刀雕出人形——五官、四肢乃至生殖器一应俱全,有的还雕成一男一女相拥的模样——再覆土种回原处,等来年春天挖出时,刀痕已被新生的根皮愈合覆盖,浑然天成。而他们编造的那些胡言乱语——什么拔草时草会尖叫、听者必死、唯有用一条可怜的狗去拉——不过是为了让买家相信,这是一种真正的稀世珍品,唯有通过一场危及狗命的高风险行动才能获得。
这几乎和周密的听闻是一致了。而这样一个取自欧洲传说、配上阿拉伯世界添油加醋的话术,最终发扬光大成江湖骗局,在当时就为中国人所听闻,也是欧亚大陆上又一件有趣的传播事件。

伊朗学者 Zakar ī y ā Ibn Mu ḥ ammad al-Qazw ī n ī《创世奇迹》(1676)中的插图 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除了 " 押不芦 ",周密还记录了不少海外风土人情,包括穆斯林葬礼等,十分有名,不再赘述。笔者还注意到,他在《癸辛杂识续集》讲了一个故事,也有相应的欧洲版本,似少为人所知。
周密说:" 谚云:虎生三子,必有一彪。彪最犷恶,能食虎子也。余闻猎人云:‘凡虎将三子渡水,虑先往则子为彪所食,则必先负彪以往彼岸,既而挈一子次至,则复挈彪以还,还则又挈一子往焉,最后始挈彪以去。盖极意关防,惟恐食其子故也。’ "
熟悉趣味数学的读者大概已经认出来了——一个农夫要把狼、羊和白菜运过河,船每次只能载一样;狼和羊不能单独留在一起,羊和白菜也不能——否则前者吃后者。解法的逻辑结构与虎彪渡水完全同构:先运 " 危险项 " 到对岸,再运一个安全项,把危险项带回来,运第二个安全项过去,最后再运危险项——也就是加洛林王朝学者阿尔昆(约 735 — 804)的《启迪青年心智的命题集》第 18 题。
阿尔昆比周密早了将近五百年。蒙元帝国打通欧亚交通之后,各种知识经伊斯兰世界东传是完全可能的路径,北非也确有类似变体(以豺狼、山羊、无花果叶为角色),但中间环节的阿拉伯文本至今未被发现。周密用 " 谚云 "" 余闻猎人云 " 来引述,说明这个故事在他记录之前已在民间口耳相传了一段时间,只是更早的文字记录无存。当然,也不能排除不同文化独立发明同一谜题的可能——这类约束优化问题的结构并不复杂,聪明人在任何地方都想得出来。
有趣的是,这个故事在东亚的影响远超文字范围,甚至化为了实体景观。日本京都龙安寺那座举世闻名的枯山水石庭,别名就叫 " 虎子渡河之庭 " —— 1681 年医师黑川道祐在《东西历览记》中已有此称,以白砂喻水、以石组喻虎携子渡河。同在京都的南禅寺方丈庭园也有一座同名的 " 虎子渡河之庭 "。十八世纪,圆山应举(1733 — 1795)更将这一传说画成六扇屏风《群虎渡河》。
从宋人笔记到日本枯山水,虎彪渡水的故事走完了从益智游戏到审美意象的全部路程。虎彪渡水之所以被枯山水庭园吸纳,恐怕不是因为它的数学结构,而是因为母虎那份 " 极意关防、惟恐食其子 " 的苦心,暗合了禅院住持对弟子的护持之意吧。

圆山应举《群虎渡河》屏风 均资料图片
周密笔下的这两则故事,一则关乎博物,一则关乎智巧,都能在欧洲或伊斯兰世界找到更早或平行的版本。这位南宋遗民写这些的时候,当然不知道阿尔昆是谁,也不知道贾瓦巴里在拆穿什么骗局,不过这些随手一记的笔墨,无意间留下了十三世纪欧亚大陆知识流通的痕迹:故事和知识沿着商路、使团和口耳相传的链条流动,到了周密的案头时,出处早已模糊,只剩下故事本身还鲜活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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