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0 年 9 月,在法国和西班牙边境,瓦尔特 · 本雅明因为没有持法国出境签证而被拒绝进入西班牙。绝望之下,他吞下了随身携带的致死量吗啡。后来,成功逃出生天的伙伴阿多诺和阿伦特整理了他的手稿,也让他的声名与日俱增。本雅明的悲剧性死亡似乎象征了德国犹太人的悲剧历史,人们也往往由此来解读本雅明的人生。然而,近日哈佛大学历史系教授彼得 · E. 戈登推出的《瓦尔特 · 本雅明:采珠人》(耶鲁大学出版社,2026),则在开篇就叙述了这场主动选择的死亡,然后告诉大家,如何死亡并不能定义一个人的人生;存在主义哲学说的那些 " 死亡点亮生命 "" 向死而生 " 什么的都是陈词滥调。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寓言。请把本雅明的结局放在一边,重新来看他的一生。
这部短小精悍的本雅明新传的书名源自阿伦特,她曾将本雅明比作一个 " 采珠人 "。戈登说,这个比喻有一个最早的来源,莎士比亚的《暴风雨》:" 五寻的水深处躺着你的父亲,他的骨骼已化成珊瑚,他眼睛是耀眼的明珠;他消失的全身没有一处不曾受到海水神奇的变幻,化成瑰宝,富丽而珍怪。"
从隐秘深处打捞珍宝这个意象,非常适合描述本雅明的批评阐释方法:《德意志悲苦剧的起源》重新发掘了一直被视为缺乏美学价值的巴洛克悲苦剧;未完成的《拱廊街计划》,以全新视角看待旧世纪的衰败建筑形式,和 19 世纪巴黎对种种冲突能量的容纳。本雅明写道,进入天顶全是玻璃、两边排满橱窗的 " 全景拱廊街 " 的一刹那," 好像走进了水族馆,沿着巨大而又黑暗的大厅的墙壁,每隔一段时间就被狭窄的接缝打断,它像玻璃后面的一片被照亮的水域一样延伸着。深海动物的色彩之争再激烈不过了,但这里能看到的是露天的神秘奇观。"
这种超绝而自由的感受力,能在废墟中发现与 " 救赎 " 珍宝的能力,就是本雅明有别于学院派学者之处。
1925 年,本雅明被传统的学术轨道拒绝,生活动荡,却令他获得某种智识上的自由。脱离德国大学的严苛体系与学术规训,他才发展出个人独特的工作方式,迸发出最富创造力的成果。戈登说:" 任何教条都会引发他的过敏反应。恰恰是这种特质,闪耀着他真正的独创性。"
尽管本书被列入耶鲁 " 犹太人生 " 系列,但戈登特别指出,本雅明调用的犹太传统元素多为概念工具,很少用于巩固个人身份认同。本雅明也始终游离于任何既定学说或传统的楚河汉界之外。在他的思想里,既有犹太教也有基督教、马克思主义的来源,而他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哲学家。他的文化批评与文学批评偶尔涉足哲学领域,但并不契合哲学论证的严谨风格。
戈登在一次采访中说,正是因为本雅明思想中的流动特质,使他能为持各种立场的人所接纳,契合了人文主义者打破学科壁垒的共识。而且,1945 年以来英语学界文化研究的兴起,很大程度上就是受惠于本雅明,因为文化研究的核心就在于发掘看似无关的关联,譬如文学与经济、历史与神学之间的联系。这种看上去冒险的做法,其实极具原创性。本雅明就是实行这冒险之举的一个先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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