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玲
2021 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英国作家阿卜杜勒拉扎克 · 古尔纳在获奖四年后推出了最新长篇小说《盗窃》(Theft)。这部新作甫一出版,便入选 2025BBC 年度最佳书单、《卫报》《观察家报》《爱尔兰时报》年度必读书目、《经济学人》2025 第一季度最佳小说等众多榜单。
小说以 20 世纪 90 年代的桑给巴尔为背景,讲述了三位性格迥异的青年——卡里姆、福齐亚与白达尔——在社会剧变中交织友谊、爱情、欲望与背叛的成长故事。古尔纳以冷静克制的笔触,细腻描绘了后殖民时代东非的社会变迁,更以 " 盗窃 " 这一核心意象,揭示了在历史洪流中被无声掠夺的情感、归属与人生可能性。

《盗窃》 作者: [ 英 ] 阿卜杜勒拉扎克 · 古尔纳 译者:黄协安 上海译文出版社
三个被命运裹挟的年轻人
故事发生在桑给巴尔独立后的转型时期。卡里姆自幼缺失父爱,在母亲的疏离中长大,凭借聪慧与努力步入政府机构,看似前程似锦;福齐亚幼年患有癫痫,却在病痛阴影中坚持求学,渴望成为一名独立自主的教师;白达尔则是最令人心碎的角色——他生来不知父母,从未接受过正规教育,13 岁便被送往大户人家为仆。
三人的命运在达累斯萨拉姆交织:白达尔被安排到卡里姆母亲拉娅与继父哈吉家中帮佣,与少主人卡里姆结下深厚友谊。虽然哈吉夫妇对白达尔还不错,可哈吉的父亲——奥斯曼大叔看白达尔的眼神始终充满厌恶。平静的生活很快被打破,一场毁灭性的冤屈指控——白达尔被怀疑私吞了家里采购杂货的钱——白达尔被迫离开了这个唯一让他感受到 " 家 " 的地方。卡里姆与福齐亚收留了他,并帮助他在一家酒店谋得职位。白达尔在罗望子酒店兢兢业业的工作表现,很快获得老板的认可;卡里姆在政府部门的工作也顺风顺水,赢得一次赴欧洲出差的机会;福齐亚也终于克服了癫痫遗传的心理恐惧,顺利怀孕。
正当三人的生活步入正轨,初尝爱情、工作与为人父母的滋味时,卡里姆却在英国志愿者杰瑞的诱惑下出轨,犯下永远改写所有人生命轨迹的背叛之举。最终,福齐亚带着女儿离开,白达尔凭借忍耐与勤恳成为酒店副经理,并与福齐亚走到一起;而卡里姆则在自我辩护中远赴欧洲,留下一个关于 " 学会了不害怕 " 的自我宣言。
" 盗窃 " 的多重隐喻:被窃取的人生
小说被命名为《盗窃》,看似指向白达尔被诬陷偷占钱款、卡里姆出轨 " 偷走 " 福齐亚的婚姻,或是杰瑞 " 借走 " 室友钱财等表层事件。但在古尔纳的叙事深处," 盗窃 " 呈现出更为沉痛的多重隐喻——它是关于人生可能性被无声掠夺的寓言。
白达尔是 " 被窃取的人生 " 最典型的载体。他不知父母是谁,从小在养父母家中受尽白眼与委屈," 他连害怕被抛弃的资格都没有,他生下来就是一无所有且身不由己的 ",作家赵松在本书导读中精准指出。白达尔被剥夺的不仅仅是物质,更是受教育的权利、尊严与归属感——这些本应属于每个人的基本权利,在他出生前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 " 盗窃 " 了。当他被奥斯曼大叔诬陷偷占钱款时,这种 " 盗窃 " 完成了一次残酷的反转:一个从未偷过任何东西的人,被指控为窃贼;而真正被窃取的,是他刚刚开始建立的对世界的信任。
更深的 " 盗窃 " 发生在历史与社会的层面。古尔纳通过拉娅父亲之口暗示:殖民时代英国对坦桑尼亚的统治本身就是一种公然的盗窃。还有那个关于乞丐被指控偷了苏丹宴会上的香气的寓言——诗人把硬币扔在地上,说苏丹听到了金钱的叮当声,就算乞丐付过闻香气的钱了。这个精巧的隐喻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这个世界上,强者可以任意定义何为 " 盗窃 ",而弱者连呼吸都可能被算作欠债。
但古尔纳并不止步于此。他让读者看到,最可怕的盗窃或许来自内部——来自一个人亲手窃取自己的初心与理想。卡里姆的堕落正是如此:他从一个敏感、渴望爱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宣称 " 学会了不害怕 "" 学会了掌握自己的生活 ",实则变得冷酷无情的成功人士。当他向白达尔咆哮 " 你这个没用的废物,活了这么久,你到底学到了什么 " 时,白达尔在沉默中想到:" 我学会了忍耐。" 这不仅是两个人的对峙,更是两种人生态度的分野:一种是通过否认脆弱来 " 无所畏惧 ",另一种是通过承受来保存内心最后的完整。
" 最意想不到的善意 ":白达尔的重生
然而,《盗窃》并非一部绝望之书。恰恰相反,在这部关于失去的小说中,古尔纳捕捉到了人性中 " 最意想不到的善意 " ——正是这种善意,构成了白达尔 " 创伤后重生 " 的基石。
古尔纳在近期接受《HERO》杂志采访中意味深长地指出:" 正是善良让我们成为人。" 这句话堪称理解《盗窃》的一把钥匙。白达尔之所以能从被遗弃的仆人到酒店副经理,绝非孤军奋战的结果。卡里姆在他被诬陷后收留了他,借继父哈吉的关系帮他找到工作;福齐亚在他最孤立无援时给予信任;甚至连杰瑞——这个最终破坏他人婚姻的女人——也曾真诚地视他为 " 来到这里后交的第一个朋友 "。这些善意有的来自长期羁绊,有的来自萍水相逢,但它们共同构成了白达尔生命中 " 意想不到的馈赠 "。
古尔纳所定义的 " 创伤后重生 "," 并不仅仅意味着生存下来,而是最终找到了同情、善良、爱和稳定的生活 "。白达尔的成长轨迹正是这一理念的完美注脚。他学会了忍耐——但忍耐不是懦弱,而是一种在屈辱中保存尊严的方式,一种对 " 不被看见 " 的人生仍然保持敏感的能力。当他在电脑上通过卫星地图搜索伦敦的街景,猜测那个迈着长步子的男人是谁时,我们看到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心——它没有被苦难扼杀,反而在忍耐中生长。
这种善意的书写,使古尔纳区别于那些沉溺于创伤叙事的小说家。他不是在美化苦难,而是在揭示一个朴素的事实:没有人能独自修复被窃取的人生。我们需要他人的同情,需要有人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这些就是善良 "。白达尔的结局——成为酒店副经理,与福齐亚相爱,被她的女儿纳斯拉信任——不是廉价的 " 大团圆 ",而是对善良作为人类生存基石的一次庄严致敬。
三代女性:在窃取中夺回自我
如果说白达尔的故事是关于 " 承受 " 与 " 忍耐 ",那么小说中的女性人物则在演绎另一种可能:在被窃取的人生中主动夺回自我。古尔纳以三代女性的群像,勾勒出从被动逃离到自主抉择再到彻底独立的觉醒光谱。
拉娅是第一代觉醒者。她虽未受过高等教育,却有着罕见的独立精神。面对父亲安排的婚姻,她嫁了;但在无法忍受丈夫的暴虐后,她带着幼子逃回娘家,拒绝返回。无论父亲如何催促、丈夫如何威胁,她都不为所动,绝不妥协。后来她精心谋划逃离,将儿子托付给娘家,在哈吉那里找到爱情,最终离开家乡。令人深思的是,拉娅从未因自己的选择流露出内疚——即便面对儿子卡里姆时也是如此。她相信每个人的命运都应由自己掌握。这种 " 不内疚 " 本身就是一种革命:在传统社会将愧疚感作为控制女性的工具时,拉娅用拒绝愧疚完成了最早的解放。
福齐亚代表第二代。她受过高等教育,热爱文学与思考,立志成为教师。她与卡里姆的婚姻曾近乎完美,但当她发现背叛时,她做了拉娅没有做到的事——不是愤怒地留下或被动地离开,而是在恢复理性后,立即带女儿离开了那个家,并不再跟卡里姆有任何纠缠。福齐亚的觉醒不是情感的爆发,而是理性的抉择。她后来选择与白达尔在一起,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她能感知到,从极度坎坷中成长起来的他,仍有一颗纯净的赤子之心。这是成熟女性的判断力:她不再被激情或传统所左右,而是用自己的标准重新定义爱与尊严。
杰瑞则是彻底的独立者。这位来自伦敦的年轻英国女性,不需要忠诚,也不需要永恒,只需要短暂的激情。她不会依赖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所束缚。在古尔纳笔下,杰瑞并非道德楷模——她随意介入他人婚姻,又随意离开。但她的存在揭示了一个重要趋势:当女性彻底摆脱传统婚姻观念后,她们将获得怎样的自由?福齐亚的母亲曾愤怒地质问:" 这些人到底想把我们怎么样?干吗要来我们这儿?他们带着一身铜臭闯进我们的生活,为了自己的一时之快,肆意破坏我们的安宁…… " 既是后殖民语境下对西方入侵的控诉,也是对一种 " 不负责任的自由 " 的质疑。古尔纳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呈现:在全球化时代,女性独立的形态正在变得多元而复杂。
还有哈瓦——福齐亚的闺密,擅长绘制地图和英语,她的存在虽着墨不多,却象征着另一种可能:通过知识与技能,女性可以绘制自己的世界图景。
这三代女性构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序列:拉娅逃离了旧式婚姻,却仍需要在男性庇护下生活;福齐亚在背叛后独立谋生,用教育与理性重建自我;杰瑞则彻底解构了婚姻与依附的概念。她们都不是 " 完美受害者 ",也都有各自的局限与盲点。但正是这种不完美,使古尔纳的女性书写具有了真实的力量——他不是在塑造女性主义样板,而是在记录一群鲜活的生命如何在被窃取的人生中,一步步夺回属于自己的叙事权。
《盗窃》是一部关于失去的小说,更是一部关于如何在失去后重建的小说。古尔纳用一个看似波澜不惊的故事,向我们展示了 " 盗窃 " 的多重维度:殖民历史对资源的盗窃、社会对弱者的盗窃、个人对初心的盗窃、时代对传统的盗窃。但他同时也让我们看到,在被窃取的人生废墟上,仍然可以生长出意想不到的善意与坚韧。白达尔学会了忍耐,福齐亚学会了抉择,拉娅学会了不内疚,杰瑞学会了不依附——他们的共同之处在于:都曾在某个时刻被命运 " 盗窃 " 了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但没有人彻底屈服。
在古尔纳笔下,没有英雄,没有救世主,只有一群在历史夹缝中挣扎求存的普通人。但正是这些渺小者的故事,让我们看到了文学最古老也最珍贵的功能——为那些 " 不是历史的书写者,却是历史的承受者 " 的人立传,让他们被看见,被记住,被郑重对待。这或许就是《盗窃》最深层的善意:它告诉我们,即使是被偷走的人生,也值得被认真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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