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浪财经

在人口结构加速迈入深度老龄化阶段的背景下，养老问题正从长期预期转化为现实压力。随着长寿风险、失能风险与财富保值需求不断叠加，单一依赖储蓄的养老准备方式已难以支撑个体跨越数十年的养老周期，如何构建并完善多层次、可持续的养老金融体系，成为一个日益迫切的现实议题。

新浪财经推出《金融新启航丨护航新征程》专题系列，邀请金融业界专家、高管和学者，探讨金融如何更有效回应老龄社会的多元需求。本期对话华东师范大学中国普惠养老金融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路锦非。路锦非提出了 " 普惠养老金融 " 概念，认为养老金融不应只围绕高净值人群展开，而应真正面向 14 亿普通居民，尤其是农民、灵活就业者、中低收入群体等养老保障相对薄弱的人群。

在路锦非看来，发展养老金融，要回应基本养老保障中存在的差异。基本养老保险要有意识地向居民保险倾斜，因为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覆盖了大量农民和非正规就业人群，这部分人缴费水平普遍较低，个人账户积累有限。

但是，提升居民养老保障不能一蹴而就，需要小步慢跑、持续推进：一方面逐步提高基础养老金，另一方面改善个人账户增值机制。同时，随着 AI 发展和 " 一人公司 " 等新型工作形态出现，越来越多人脱离传统单位就业，基本养老保险制度也需要更灵活地适应参保、缴费和权益积累的新需求。

对于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路锦非指出，目前个人养老金制度还没有充分覆盖真正需要第三支柱养老金的人群，也就是中低收入群体。低收入人群参与进来，一方面能让制度更加稳健、制度效益更好；另一方面，他们也能够建立属于自己的个人养老金。

养老金融应当面向 14 亿普通居民来做

新浪财经：2024 年您提出了普惠养老金融这个概念，怎么理解？

路锦非：2023 年中央提出要做好金融 " 五篇大文章 "，需要注意的是，" 五篇大文章 " 并不是彼此隔离的板块。比如，绿色金融会渗透到科技金融里，科技金融也会服务绿色转型；同样，养老金融也需要科技支撑，投资养老产业也会涉及绿色发展。所以我更倾向于把养老金融放在一个整体框架里理解。

过去，银行、保险、基金、证券等金融机构做养老金融，更多瞄准高净值客户。高净值客户当然利润高，但真正更需要养老金融支持的是普通居民。养老金融要做，就不能只服务少数高净值人群，而应当面向 14 亿普通居民。这就是我为什么强调发展 " 普惠养老金融 "。

中国已经进入深度老龄化社会，国家也明确提出发展银发经济。未来，全社会的经济、生产、流通和服务，都会更多围绕老年人的需求展开。这是一种战略性的导向，而且一定会发生。到本世纪中叶，我国老年人口占比可能超过三分之一，老年群体会成为非常重要的消费群体和财富持有群体。

我们尤其要转变一个传统认知：不能简单把老年人视为弱势群体。事实上，很多老年人的财富是净财富，尤其是城镇老年人的财富储备明显高于全国平均水平。但这些财富还没有被金融机构通过有效的金融工具激活；这导致，一方面我们激发消费错失了重要的推动引擎，另一方面，如果财富没有进入流通和消费，老年人的生活水平、养老质量也就很难进一步提高。

新浪财经：现在市场上有普惠型的养老金融产品吗？

路锦非：还不多，但已经开始出现。比如信托产品，过去大家一提到家族信托，通常想到的是上千万元级别的门槛。但现在整个信托行业在逐步降低门槛，有些家庭信托已经降到 100 万元级别，养老服务信托甚至可以做到 10 万元、5 万元起，这就已经进入普通居民家庭可以考虑的范围了。

但总体上，普惠型养老金融产品仍然偏少。我建议金融机构不要只盯着高净值客户，可以目光转向数以亿计的普通居民，业务空间会非常大。就像卖水、卖可乐，单价不高，但人人需要，规模就会形成价值。养老金融也是一样，关键是金融机构要转变观念，去提供老百姓真正需要、买得起、用得上的产品。

破除门槛与排斥，个人养老金才能更有吸引力

新浪财经：个人养老金每年缴存上限是 12000 元，主要吸引力之一是税收优惠。但有些普惠人群不缴纳个税，对参与个人养老金缺少积极性。怎么看个人养老金面临的这些难题？

路锦非：首先要肯定个人养老金制度。它是国家让利给民众、鼓励个人进行养老金积累的制度化安排。个人每年缴存 12000 元，如果按照 20% 的个税税率计算，一年能节省 2400 元税费。这是真金白银的收益，而且是无风险、当期就能实现的收益。在当前一年期定期存款利率已经比较低的情况下，这个吸引力其实很大。

个人养老金是第三支柱的重要主体，也是国家目前面向全体公民提供的、制度化程度最高、节税力度最大的养老金积累工具，我非常乐见其成。但也要看到，制度刚开始试点时，覆盖范围和激励机制仍有局限。

问题在于，目前个人养老金最大的吸引力是个税优惠，而我国真正达到个税缴纳标准的人群不到 7000 万。我国就业人口约 7.5 亿，剩下相当大一部分人即便参加个人养老金，也享受不到前端税优。

这就产生了两个效应。第一个是 " 门槛效应 "：收入要达到一定门槛，才能享受税收优惠。第二个是 " 排斥效应 "：前端没有享受税优的人，领取时却仍然要统一缴纳 3% 的税。前面没有优惠，后面还要缴税，这对中低收入人群其实是一种制度性的劝退。

所以，目前个人养老金制度还没有充分覆盖真正需要第三支柱养老金的人群，也就是中低收入群体。未来一定要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恰恰是他们最需要这项制度。而且，低收入人群参与进来，一方面能让制度更加稳健、制度效益更好；另一方面，他们也能够建立属于自己的个人养老金。

新浪财经：怎么样鼓励低收入人群参与进来？

路锦非：最简单的办法是税收对等，低收入人群前端没有享受税优，领取时就不征税。这个并不难识别，税收系统能够判断一个人前端是否享受了个税优惠。如果激励力度更大，也可以考虑对没有缴纳个税的低收入人群给予直接补贴。也就是说，他参加个人养老金，国家反而给他一定补助。当然，这会带来财政压力，需要审慎测算。

另外，已退休人员这个群体也被个人养老金制度遗漏了。目前个人养老金不允许已退休人员参加，我认为这里存在不合理之处。退休人员积累了一辈子，财富储备往往高于全国平均水平；同时，我国人口预期寿命已经达到 79.25 岁，接近 80 岁。将近 20 年的退休生活同样需要财富管理。

所以，个人养老金也应当考虑向退休人员开放。退休人员已经不缴纳个人所得税，前端没有税优，未来领取时也可以不征税。

新浪财经：农民养老金近来引起了很多讨论。在现有条件下，养老金融能为农民群体带来什么？

路锦非：首先要区分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和城镇职工养老保险。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本质上更接近津贴制，主要依靠政府财政补贴，个人缴费比例较低；它与城镇职工以缴费为基础、长期积累、退休后领取的模式不同。因此不宜把两者简单直接比较。

但也正因为这样，农民尤其需要可靠的养老金融支持。农民可获得的金融渠道本来就少，如果有经过国家严选、监管规范、收益相对稳健的养老金融产品，他们应当有机会享受到。

个人养老金除了税优，另一个重要优势是产品池。目前个人养老金账户里的可投资产品已经超过 1200 只，这些产品经过国家筛选和监管，整体表现系统性优于市场同类平均水平。当然，前提是监管一定要到位。农村老年人的钱不能承受市场风险之外的额外风险，不能因为信息不对称或销售不规范受到损失。

更进一步看，我国养老金投资运营管理其实是很成功的。全国社保基金自 2000 年成立运作以来，平均年化收益率达到 7.39%；基本养老保险基金自 2016 年开始委托投资以来，平均年化收益率超过 5%；企业年金从 2007 年开始投资运营，平均年化收益率约 6.17%。这些大规模国家级制度取得了优秀的长期收益，其经验、管理模式，完全可以更好地惠及普通农村居民。

直面低收入人群养老困境，基本养老保险要向居民保险倾斜

新浪财经：灵活就业者和农民养老面临的问题有相似之处吗？

路锦非：灵活就业者是非常重要的群体。根据统计，我国灵活就业人群已经超过 2 亿，这不是小数目，不能再被忽略。这个群体常常处在制度夹缝中，可能存在漏保现象；同时，因为工作不稳定、缴费不稳定，权益积累也可能不稳定，这些都会直接影响未来养老金待遇水平。

首先，基本养老保险制度要更适应灵活就业者的职业特征。传统制度有很强的固化特点，比如和户籍、单位绑定。不只是灵活就业人员，流动人口也面临类似问题。我国流动人口约 3.76 亿，而就业人口约 7.34 亿，规模非常大。户籍地和工作地不匹配，就会带来参保困难、缴费困难、权益衔接困难。

随着 AI 的发展，未来 " 一人公司 " 等新的工作形态会更多，劳动者对单位的依赖会降低。很多人选择灵活就业，并不意味着他们不需要养老保险。

未来，灵活就业者规模还会继续扩大，甚至可能成为就业形态的重要方向。对这个群体，一是要推动基本养老保险制度的灵活性改革，二是要鼓励他们参加个人养老金。

新浪财经：您觉得发展养老金融需要避免哪些新的不平等？

路锦非：第一，基本养老保险要有意识地向居民保险倾斜，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覆盖了大量农民和非正规就业人群，但这部分人缴费水平普遍较低，个人账户积累有限，退休后养老金待遇也明显低于城镇职工。虽然两套制度不能简单横向比较，因为城镇职工缴费更多、缴费时间更长，但从基本养老保障角度看，城乡居民养老金能否支撑基本生活，仍然是制度需要回应的问题。

提升居民养老金不能一蹴而就，需要 " 小步慢跑 "、持续提高。除了基础养老金逐步提高，另一个关键是个人账户养老金的记账利率，也就是养老保险个人账户每年计算利息的利率。过去城镇职工个人账户记账利率整体较高，而城乡居民尤其是农村居民的个人账户记账利率相对较低。我认为至少要做到与城镇职工相同，最好适度高于城镇职工。因为农村居民钱少，更需要制度倾斜。

第二，个人养老金要真正鼓励农村居民参加。城乡居民没有第二支柱，个人养老金就更重要。但这里必须强调监管。监管体系要跟上，让老百姓真正得到实惠，不能让他们因为不规范销售或产品风险承担额外损失。

第三，要加强养老金融科普。很多城乡居民仍然习惯把钱存成定期，但在长期通货膨胀背景下，单纯存钱养老会面临购买力下降的风险。他们需要理解现代经济社会中养老规划的重要性，也需要知道如何把钱放到更稳妥、长期收益更能抵御通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