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 3小时前
秦汉时期孩童习字用什么教材?
index_new5.html
../../../zaker_core/zaker_tpl_static/wap/tpl_font3.html

 

先秦秦汉的童蒙字书,主体内容是罗列字词,缺乏注释,收字也不求全面,类似于后世的杂字书,跟另一类以教化为主的蒙书有所不同。与此同时,从《史籀篇》到 " 秦三苍 " 再到 " 汉三苍 "、《急就篇》等,都与各个时代的籀文、小篆或隶书等书体关系密切,成为当时的书写范本。规范字书、启蒙教材、书写范本三位一体,是广泛适用于社会各个阶层的,多种字书在秦汉至魏晋隋唐时期相继成为通用的识字课本。

秦汉时期童蒙字书非常流行,或属自创新篇,或为增订旧籍,根据《汉书 · 艺文志》等史籍的记载,可以发现:这一时期的童蒙字书,往往以《苍颉篇》为准绳,或顺续其书,或另开新篇,由此可以看出《苍颉篇》的首创性与影响力所在。

《急就篇》三棱觚

" 书同文 " 与童蒙教育

秦汉童蒙字书的编纂、使用和流行,经历了从庙堂到民间的过程。后世合称为 " 秦三苍 " 的三部字书的编纂,从编者的身份就可以看出,具有特殊的时代背景。《汉书 · 艺文志》载:"《苍颉》七章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爰历》六章者,车府令赵高所作也;《博学》七章者,太史令胡毋敬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而篆体复颇异,所谓秦篆者也。" 李斯、赵高、胡毋敬三者无一不是秦中央政府的高官,他们之所以 " 屈尊 " 来编撰童蒙字书,显然是与当时统一文字的政策互为表里的;而在推进 " 书同文 " 政策的过程中,李斯就是重要的人物之一。由此可见,这三部字书应该就是当时的规范字书。虽然我们目前未能见到用秦小篆书写的《苍颉篇》,但从上引记载的字体用 " 秦篆 " 这一点,不难想见这三部字书应该也是当时的书写范本。

逮至汉代,童蒙字书层出不穷,可惜大多已经亡佚,仅有《急就篇》完整流传至今。《急就篇》也是出于宫中,为黄门令史游所编。黄门令为少府属官,由宦官充任,属于皇帝近臣;其主要职责,是主管省中宦官,并负责传递书奏,关通禁省内外,由此可见史游生平之一斑。而《急就篇》最初的教学对象,无疑也是宫中人物。至于具体是宫中哪个群体,学界略有异说,沈元先生认为是年幼的皇子(《〈急就篇〉研究》),林荣森先生则认为是不识字的小黄门,后来推广到宫中的王侯子弟(《〈急就篇〉名称探源》)。这些说法其实并不矛盾。无论如何,史游编撰《急就篇》继承了先秦秦汉童蒙字书的传统。在其位谋其政,史游最初的教授对象,可能包括年幼的皇子或识字不多的宦官在内,编制《急就篇》也可能是为了教学需要或进行教学总结。编成之初,宫中有此学习需求的群体,自然都可以用于教与学。至于其他的童蒙字书,编者也往往是政府高官或著名文人学者:司马相如、杨雄、班固不必多说,李长为将作大匠,职掌宫室、宗庙、陵寝等的土木营建,秩二千石;贾鲂为东汉著名书法家。凡此种种,皆可见秦汉童蒙字书的 " 起点 " 之高。

北大汉简《苍颉篇》部分简文

不过,有的学者根据 " 秦三苍 " 出于中央或内廷,以及篇中罕见字、生僻字较多等情况,否认《苍颉篇》等秦汉字书为 " 童蒙识字课本 ",甚至不同意 " 字书 " 这一名称。这是不准确的。其实,配合统一文字政策与作为童蒙识字教材并不矛盾。首先,从理论上说,编撰字书,固然可以有其 " 书同文 " 的政治需求,但也不会因此就天然地排除供童蒙使用的目的。其次,更重要的是,从现实需要来说," 书同文 " 政策的推行恰恰需要通过童蒙教育来实现,二者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反而是合而为一、并行不悖的。复次,《汉书 · 艺文志》也明确记载这类字书的始祖《史籀篇》就是 " 周时史官教学童书也 ",可见这些字书作为童蒙识字教材这一点是渊源有自的。最后,篇中的劝学内容,如《苍颉篇》第一章:" 苍颉作书,以教后嗣。幼子承诏,谨慎敬戒。勉力讽诵,昼夜勿置。苟务成史,计会辩治。超等秩群,出尤别异。初虽劳苦,卒必有憙。"《急就篇》第一章:" 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分别部居不杂厕,用日约少诚快意。勉力务之必有喜。" 都与它们作为童蒙识字教材的性质互相呼应。因此,不必强行割裂规范字书、启蒙教材、书写范本三者之间的联系,而应该认可它们是可以共存的。

至于《苍颉篇》收录的字词过于生涩,内容更为艰深,由此得出它们不适合作为童蒙识字教材的判断,实际上是以后律古的做法,是用晚出的《急就篇》等蒙书加以比较得出的结论。然而《急就篇》又何尝那么易懂呢?只是相对于《苍颉篇》来说简单一些而已。以后人或今人的眼光看,《苍颉篇》的内容较为生涩艰深确实是其缺陷,正因为如此,《苍颉篇》才逐渐被《急就篇》所取代,甚至导致《苍颉篇》在流传过程中竟然亡佚了,但这只是后话而已,不能倒果为因。

河南洛阳出土的东汉《急就篇》砖

闾里书师对 " 秦三苍 " 的改编

正因为秦汉字书具有童蒙识字教材的性质,才使得它们很快就从庙堂走向民间(从前引劝学文句中的 " 编者自道 " 也可以看出,编纂的目的就是成为适用于各个阶层的通用启蒙教材);而在这一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的,应该就是 " 闾里书师 " 这一群体。

《汉书 · 艺文志》载:" 是时始造隶书矣,起于官狱多事,苟趋省易,施之于徒隶也。汉兴,闾里书师合《苍颉》《爰历》《博学》三篇,断六十字以为一章,凡五十五章,并为《苍颉篇》。" 这揭示了《苍颉篇》的民间化过程,这种过程是与更为简易便捷的字体隶书的兴起和流传相适应的,而且是由基层社会的教师群体 " 闾里书师 " 来完成的。

闾里书师对 " 秦三苍 " 的改编工作,在《汉书 · 艺文志》中只有一句话,但实际上是一个漫长复杂并涉及诸多人物的过程,笔者曾指出:" 汉代对‘秦三苍’的改编和增补并不限于一时一地;也就是说,彼时汉代《苍颉篇》的文本尚未定于一尊。这很容易理解。从情理上说,由于朝代更替和授课需要等原因,以‘秦三苍’为教材之人皆可随时进行改编、增补;只是后来经过某种官方(至少是官方认可)的统一整理,定为《汉书 · 艺文志》所记载的共 3300 字的合篇断章本。正因为此本原成于众人之手,史籍只能以笼统的‘闾里书师’来称呼作者;而这一称呼所代表的人群,也体现了秦汉之际对‘秦三苍’的改编、增补是一个具有一定时间跨度的过程。"(《秦汉字书〈苍颉篇〉的流传及其变化》)

虽然我们已然无法知晓闾里书师的人数或其代表人物,但从传世典籍和出土文献可以得知这种改编工作分成三项内容:合篇、断章、增补。这三项内容,可以结合出土的作为教材或书籍抄写的汉代《苍颉篇》来考察。

合篇是很早就已经出现了的,阜阳双古堆汉简《苍颉篇》和北大汉简《苍颉篇》都已经包含了不限于秦李斯所作《苍颉篇》的内容,显然已经是合篇的本子。双古堆汉简则明确出现了《爰历篇》的首句 " 爰历次貤,继续前图 ",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断章与合篇未必是同步的。双古堆汉简《苍颉篇》不分章,而北大汉简《苍颉篇》则出现了分章。章名不以序数,而是取每章首二字,章末记录本章字数,但字数并不一致,有 " 百五十二 "" 百四 " 等,可见其分章并未整齐划一,而且每章的字数也远比《汉书 · 艺文志》记载的 60 字为多。这可能反映了 " 秦三苍 " 或 " 秦三苍 " 初并时的面貌。真正与《汉书 · 艺文志》记载的分章相合的是水泉子汉简《苍颉篇》和新见汉牍《苍颉篇》。水泉子汉简《苍颉篇》是七言本,是在四言本《苍颉篇》的基础上每句增加三个字,从而对四言本原文加以解释或补充。此本未见章名或章序,但章末记录字数 " 百五字 "(有记录者皆此数字),可见每章字数是固定的 105 字。七言本每章 105 字,就相当于四言本每章 60 字,可见水泉子汉简《苍颉篇》据以增补的底本应该就是闾里书师合篇、断章之后的传本。而新见汉牍《苍颉篇》则明确以序数名章、每章 60 字,应该就是《汉书 · 艺文志》记载的闾里书师本《苍颉篇》,是其在西汉晚期至东汉前期的一种传本。

增补也在情理之中。目前确知的增补内容不多,都带有一定的汉代色彩。如北大汉简《苍颉篇》" 汉兼 " 章以及居延汉简 9.1 中 " 胡无噍类,菹醢离异。戎翟给賨,百越贡织 " 四句,不见于双古堆汉简《苍颉篇》的同一段落,据学者研究,已基本确定是汉人的增补(梁静《出土〈苍颉篇〉研究》)。至于此四句前的 " 汉兼天下,海内并厕 " 两句," 汉 " 一字体现了汉人的改编或新增(或推测 " 汉兼天下 " 是对 " 秦兼天下 " 的修改,但目前出土的 " 秦三苍 " 中未见 " 秦兼天下 " 一句而且 " 汉兼天下,海内并厕 " 下接前引四句也比较顺畅合适,因此改字的可能性似低于增补的可能性)。此外汉代增补的内容还有《颜氏家训 · 书证》所录《苍颉篇》" 豨黥韩覆,畔讨灭残 " 两句,这两句记载的是汉廷诛灭陈豨、黥布、韩信三人之事。当然,从理论上来说,闾里书师对 " 秦三苍 " 的改编可能也存在删除部分文句的情况。

《急就篇》初编之时,可能还只是作为宫中皇子或宦官的识字教材,但很快就流传开来。史游的生活年代,距西汉灭亡只有四五十年,而居延出土的汉代木简中就已经发现了《急就篇》的文句。在古代的交通条件下,此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京城传播到边疆,可见其流传速度之快。而之所以流传如此迅速,一方面应该是《急就篇》的内容相较于《苍颉篇》来说更为简单易懂,易于为初受教育者所接受,另一方面恐怕也同样是藉由闾里书师这一群体的使用和普及。

《急就篇》也经历了多次增补的过程,今传三十四章本的第七、三十三、三十四等三章均为后人附入。其中的第七章,从内容、押韵等方面来看,应该是两汉之际增补进去的。而第三十三章最早见于以晋人写本为底本、传为弘法大师空海书写的草书本,第三十四章最早见于传自钟繇本的宋太宗御书本,学者已根据其内容考订此二者的增补时间分别为东汉时期、东汉末建安年间。

吐鲁番古注本《急就篇》提供了新的证据。古注本第十、十一纸的内容与今传三十四章本的末二章相当,可见魏晋南北朝时期确实已经有三十四章本流传。但古注本末二章文句与今本差异较大,可见当时三十四章本未成定局。而更为重要的是,古注本在相当于今本第三十四章首句的 " 山阳昌…… " 之前有小字注文 " ……年作此章 " 一句,这显然是说明前一章的创作时间的。虽然关键的年份残缺,无从考证,但至少可以说明末二章是不同时期增补的。因此,传世空海本并非脱落第三十四章的本子,而是尚未增入此章的传本。沈元先生、陈昭容先生曾据空海本指出唐代流传着一种三十三章本,与古注本所体现的情况相符(虽然二者的第三十三章内容未必一致)。有的学者推测末二章的续补者就是钟繇,从古注本来看,这一说法恐怕是难以成立的。由此可见,第三十三、三十四两章是在魏代汉之前的不同时期增补的,其文句在流传过程中多有变化;而这种变化,很可能与《苍颉篇》在秦汉之际的流传演变类似,体现了《急就篇》在使用过程中的复杂情况。如果说钟繇或类似的文人学者对这两章有所贡献,那也可能主要是对世间流传的文句加以整理、规范,而不是独出机杼地加以增补。

河南洛阳出土的东汉《急就篇》拓片

用于习字和编号的秦汉童蒙字书

秦汉童蒙字书在民间广泛流行的突出表现,还包括用于习字和编号两个方面。出土文献中有大量的童蒙字书习字材料:《苍颉篇》和《急就篇》的习字汉简不胜枚举;东汉砖刻、曹魏石经以《急就篇》文句来练字;楼兰、吐鲁番等地也出土了多张练习书写《急就篇》的残纸。这类出土习字文献,往往字体稚嫩古拙,而字形多有讹变,许多还重复抄写若干文字,凡此皆可见其习字之属性。它们以抄录《苍颉篇》或《急就篇》的第一章的部分内容最为常见,但亦有一些抄录这两本字书不限于开篇的其他内容者。特别值得说明的是,在英国国家图书馆藏斯坦因所获未刊汉文简牍的削杮(习字时削下的简面)中,还有大量的《苍颉篇》的残片。这些削杮往往只有寥寥数字,但内容则散见于《苍颉篇》的不同部分。其字体多样,可见习字者数量亦多,再加上削杮数量较大,正可作汉代习字的典型写照。凡此种种,皆可以看出《苍颉篇》或《急就篇》流传之广泛。

出土的童蒙字书文献中,还有一类是用于编号者。其文句大多零散,目前所见主要为用《急就篇》文句编号,如河北望都一号东汉墓墓砖题字、河北无极东汉甄谦墓墓砖题字、河北安平东汉墓墓砖题字、河北定州东汉墓墓砖题字、河南洛阳孟津曹魏曹休墓题字、北魏 " 尉迟定州墓 " 石椁刻字等。这类《急就篇》文字,往往与干支、数字、《论语》、《孝经》、日常习语或吉语等一起,作为编号使用,足见《急就篇》行用之广,以至于成为工匠随手用来排序的文本。从典籍记载还可以看到,直到明代,尚有用《急就篇》文字编号的情况,如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十一 " 急就篇 " 条谓:" 本朝(别本作 " 明初 ")武官诰敕用二十八宿编号。永乐中,字尽,奉旨用汉《急就章》字。"

《苍颉篇》和《急就篇》虽然在编成之初的一段时间内行用不广,但经过闾里书师的使用和推广,很快就分别成为西汉时期和汉唐时期的通行启蒙教材,其内容不仅为学童或书手所讽诵、抄录,也往往为小吏、兵卒、工匠等中下层群体所临写、熟悉和使用。这样的传播过程,实际上正是这些童蒙字书逐渐剥离了其政治属性,而凸显其实用属性的过程,也就是它们从庙堂走向民间的过程。也正因为它们失去了与意识形态的密切纽带,尤其在内容上罗列式文句与道德教化的需求过于疏离,秦汉童蒙字书逐渐被更为浅显易懂、注重思想教育的《千字文》《三字经》等所取代。而这些秦汉童蒙字书,逐渐演变为后世的杂字书等实用启蒙教材而主要在民间流行,竟至于生生不息、蔚为大观,并在晚清与 " 赛先生 " 的精神若合符节,最终汇入百科知识类启蒙教材的汪洋之中,绵延至今。

(作者为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员)

宙世代

宙世代

ZAKER旗下Web3.0元宇宙平台

一起剪

一起剪

ZAKER旗下免费视频剪辑工具

相关标签

秦汉 教学 教材 李斯 赵高
相关文章
评论
没有更多评论了
取消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

12 我来说两句…
打开 ZAKER 参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