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块九的方便面,一袋花生米,两瓶啤酒。
几个人围着破桌子,聊了一个晚上。
二十年后的亿万富翁段永平,那天晚上说的最多的话是:" 我真的亏欠大家 "。
他从小霸王辞职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怡华集团都在议论。
一个 28 岁当上厂长、把年亏损 200 万的电子厂做到营收破十亿的年轻人,说走就走了。
集团总经理陈建仁不太高兴。
他当初顶着压力提拔这个硕士毕业生,本来就在集团内部引起过议论。
现在人家翅膀硬了就要飞,换谁心里都不舒服。
但段永平顾不了那么多。
他在北京出差的时候给陈建仁打电话说辞职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后来段永平在接受采访时回忆说,他当时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但陈建仁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值得尊重,因为你是在跟我谈,而不是背后搞小动作。"
这句话让段永平愣了半秒。
一个广东商人,用这种方式送别一个替自己赚了几个亿的年轻人。
段永平后来跟朋友说起这事,摸了摸脑袋,说了一句:" 老陈大概是真把我当接班人培养过。"
这话说得有点自负。
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1995 年的时候,段永平操盘的小霸王学习机,已经是中国家庭认知度最高的教育电子产品。
" 同是天下父母心,望子成龙小霸王 " ——成龙举着学习机的广告画面,全国观众都记得。
年产值超过十亿人民币,这个数字放在九十年代中期,能让整个中国电子行业的人都侧目。
但段永平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一个更大的东西。
八年前他刚到广东的时候,日华电子厂账面上的钱还不够发下个月工资。
他看到的却是一张地图——任天堂的红白机在全球卖了几千万台,中国市场上全是水货和山寨货,没有一个像样的本土品牌。
但他也看清了一件事:在怡华集团的体制下,他永远没办法让核心团队真正成为公司的主人。
他想搞股份制改造,被拒绝了。
六个人里面,有后来 OPPO 的创始人陈明永,有 vivo 的创始人沈炜,还有执掌步步高教育电子十几年的金志江。
这六个人跟着他离开中山,跑到东莞长安镇,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里支起了摊子。
段永平手里没什么钱。
小霸王的成功给他带来了名气,但财富积累还没到后来那个程度。
他是借了钱才把步步高开起来的。
注册资金大概是几百万元人民币,具体数额各家报道不太一样,但当时有一个细节被很多媒体引用了:段永平把自己在中山的房子抵押了出去。
他跟那六个人说:你们入股。
出的钱不够我可以借给你们,以后从分红里扣。
这在 1995 年的中国民营企业里是一件很罕见的事情。
一个老板,主动把自己的股权分给下属。
段永平的理由特别朴素:只有让做事的人觉得这是自己的事,这件事才能做大。
之前他在小霸王就是这么干的。
他把拿到的利润分成中相当一部分分给了员工,工厂的生产效率远远超过集团的其他板块。
步步高后来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
无绳电话、VCD、复读机,步步高在每个品类上都做到了前几名,甚至在央视黄金时段广告招标中投了天价。
1999 年,段永平把步步高拆分成三家独立公司,分别交给了陈明永、沈炜和金志江。
他自己只保留了 10% 左右的股份。
但很少有人知道,段永平做这些决定的时候,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1998 年的某一天,段永平在北京见了一个女人。
刘昕,人大新闻学院毕业,当时在美国《棕榈滩邮报》做首席摄影记者。
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特别干脆利落。
第一次参加 " 希望工程 " 主题摄影的作品,就被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买下来做了招贴画。
还拿过摄影大奖,获得过三次普利策奖提名。
段永平之前没结过婚。
三十七岁的人了,一直在等什么。
他们俩两个月就领了证。
刘昕跟他说:我没办法放弃美国的事业,你以后必须来美国。
你要是答应,咱们就结。
他说这个 " 行 " 的时候,不是在敷衍。
但他说完就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办绿卡很慢的,万一办不下来呢?
他当时跟刘昕说:" 等步步高再上一个台阶就去。"
这句话他没开玩笑,但他也没想到,这个 " 台阶 ",一爬就是三年多。
步步高 1999 年拆分的时候,段永平还是走不了。
三家公司刚独立,价值观、管理方式、战略方向都要梳理清楚。
他又等了将近两年。
四十岁的段永平,在四十岁生日前后,拿到了美国绿卡。
他办了一年多的手续。
中间折腾了几次,差点没办下来。
但最终还是办下来了。
段永平后来跟媒体聊过这事。
他说:"40 岁的时候,我必须兑现自己的诺言。"
2001 年,40 岁的段永平做出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转身。
他跟兄弟们说:" 我走了。"
那三个被他托付出去的公司,就真的不再管了。
他把股份分了出去,只在董事会挂个虚职。
从广州飞到洛杉矶。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
飞机落地的时候,加州的阳光晒得他眯了眯眼睛。
一个在中国商界如日中天的人,在自己事业最巅峰的时刻,把所有的商业帝国扔在国内,自己跑到美国当 " 闲人 " 去了。
一堆人骂他:" 赚了中国的钱就往美国跑。"
段永平对这些声音基本不回应。
但他后来做的一件事,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2001 年底到 2002 年初,美国的互联网泡沫破灭得一塌糊涂。
纳斯达克的指数从 5000 多点跌到了 1000 多点。
股市里的钱像被火烧了一样,到处是焦味。
段永平在这个时候做了一件改变他人生财富量级的事情——他大量买入了网易的股票。
那时候的网易,正处在美国证监会的调查之中,涉嫌财务欺诈,股价从几十美元跌到几毛钱。
他不是拍脑袋乱赌的。
他专门去研究了网易的财报,跟丁磊聊了好几次。
丁磊那时候正在把网易从门户网站向游戏公司转型,想做《大话西游》。
段永平做过小霸王,知道游戏的毛利率有多高。
他想明白了:网易不会死,美国投资者只是因为害怕才把价格打得这么低。
他买了大概 200 万美元。
当时他的个人资金不算特别充裕,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几年之后,网易的股价涨到了 30 到 35 美元。
段永平在 30 美元以上分批卖出。
200 万美元变两个亿。
按当时的汇率换算,这笔投资赚了将近 100 倍。
后来有人问段永平怎么做到的。
他说了一句特别欠揍的话:" 投资不需要勇气。"
其实他的逻辑确实不难理解:当市场价格远低于企业内在价值的时候,买入根本不需要勇气,只需要常识。
但为什么大部分人都没这个常识呢?
因为大部分人在价格暴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 " 还会再跌 "。
段永平从来不预测市场的短期波动。
他说过他的投资哲学特别简单:买企业就是买它未来现金流的折现。
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极其困难。
你得真正看懂一个生意的本质,知道它在十年后还能不能赚钱。
这需要穿透性的判断力。
丁磊那时候没什么名气,但段永平看重的就是这个年轻人做产品的劲头。
" 段菲特 " 这个外号就是从网易这笔投资之后开始叫的。
后来他又两次拍下巴菲特的慈善午餐名额,第一次花了 62.01 万美元。
有人觉得段永平移民美国之后就不做事了。
事实上,他做的事情反而更多了——只不过开始转向另一个方向。
一辆从洛杉矶出发的航班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
段永平没去北京,没去深圳,直奔杭州。
他要登上浙大紫金港校区的一场捐赠仪式。
中国高校当时接受过的最大单笔校友捐赠。
那时候国内的大学生人均学费才几千块,4000 万美元按汇率差不多三亿多人民币,这是一个让新闻标题都要打好几遍草稿的数字。
段永平这笔钱不是自己一个人出的。
他拉了网易的丁磊一起。
丁磊也是一位浙江籍的企业家,两个人一起出资。
段永平扛了 3000 万美元的大头,其中包含他个人捐的,也包含他募集来的资金。
这笔钱被分成了好几个方向。
有用来给学生发奖学金的,有用来设立助学贷款基金的,还有一个特别有创意的设置叫 " 等额配比基金 " ——就是校友捐一块钱,基金会跟着配一块钱,以此来撬动更多的社会资源加入捐赠行列。
" 永平奖学金 " 后来在浙大成了一个知名的项目。
每年大约 50 个本科生能拿到这笔钱,每人每年 6000 元。
而且段永平特别要求:这笔奖学金中至少三分之一要用来奖励信电系也就是他当年自己读的学院的学生。
这个要求很有意思。
别的校友捐钱是捐给母校整体,他偏要指定自己的系。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会让人觉得小气,但他不在乎。
他说过一句话:连自己最初成长的地方都不愿意帮的人,怎么指望他对社会有真正的责任感?
浙大信电系在拿到这个奖学金的时候,做了特别高的宣传。
他们把一个牌匾挂在了学院大厅里,上面写着段永平的名字。
段永平看了之后说:" 不要搞得像表彰,做事情不是为了被表扬的。"
但他没让人把牌匾摘下来。
因为他理解,学校需要这些东西来激励后来的学生。
2009 年,他又给浙大补捐了 760 多万元,把之前的等额配比基金的缺口填上了。
浙大是段永平的本科母校,但在他心里,还有另一所母校他一直没有忘记。
2010 年,同样是一个让人倒吸凉气的消息:段永平夫妇向中国人民大学捐赠 3000 万美元。
中国人民大学对他的意义不太一样。
他是在这里读的研究生,也是在这里认识的妻子刘昕。
所以在公益这件事上,他们夫妻俩是并肩而行的,而不是段永平一个人在做。
刘昕,1986 年到 1990 年在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读本科。
毕业之后在《中国青年报》当过摄影记者,1993 年去了美国,一边从事摄影工作一边拿了一个硕士学位。
后来她在美国摄影界混得相当不错,拿了不少冠军,还拿过几次普利策提名。
2006 年段永平给浙大捐钱的时候,刘昕也在筹备一些事情。
2008 年汶川地震之后,两个人在中国民政部门注册了 " 心平公益基金会 ",发起资金 5000 万人民币。
" 心平 " 这个名字的由来,一说是取 " 平常心 " 之意,另一说是夫妻二人各取一字。
不管哪种解读,段永平对慈善的理解确实就是这个路数:不需要口号,不需要悲情,按商业的方式来做公益,最重要的是让资金能够持续运转。
心平公益基金会的运作方式特别讲究 " 可持续 " 三个字。
比如钱不是一次性花光,而是用本金产生的收益来支持项目。
再比如 " 等额配比基金 " 这个模式,持续刺激其他校友一起来捐钱。
段永平在很多场合都说过,这些办法是他从美国斯坦福大学学到的。
到 2010 年夫妇俩给人大捐款的时候,刘昕的身份已经不只是段永平的妻子,而是心平公益基金会的共同发起人,一个在慈善圈里已经摸爬滚打了几年的实干者。
她把人大新闻学院的摄影专业作为一个重点支持方向。
3000 万美元的捐款中,有 50 万美元定向捐给了新闻学院设立 " 摄影和视觉传播研究发展基金 ",还有 400 万美元捐了新图书馆的建设。
当时有记者采访刘昕,问她为什么支持新闻学院的摄影专业。
她说:" 我当年拍‘希望工程’的时候,深刻地体会到影像的力量。一张好的照片,比一万个字都管用。"
因为她说的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心平公益基金会后面的运作更偏向于教育资源的底层建设。
他们关注贫困地区的图书室建设、阅读教师培训、少年儿童的阅读机会,还开展 " 书香校园项目 " 和 " 青年志愿者与社会组织发展项目 "。
段永平还特别推崇一种叫做 " 自立贷学金 " 的模式。
在人大,他们设立了 1000 万美元的心平贷学金,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每年支出 100 万美元,让贫困学生以贷款的形式获得资助,毕业后十年内还清。
钱还回来之后,再借给下一批学生。
这个循环借贷的模式,核心不是借出去多少钱,而是培养学生的责任感。
段永平觉得,直接给钱是一种施舍。
借出去的钱,学生有责任还,这就是在锻炼一个人的诚信和自立的意识。
2011 年,段永平把这个模式扩展到北京师范大学,捐资 1000 万设立了心平自立贷学金。
北师大后来专门发了一个通知,这个贷学金面向全校全日制本科和硕士研究生,理念是 " 以培养学生的责任感、诚信观和发展观为目标 "。
段永平说过这些话," 慈善不需要过度宣扬,只需要内心坦荡。"
段永平在美国住了二十多年。
他跟巴菲特吃过饭。
他的投资账户从几亿美元做到上百亿美元。
他看上去跟任何一个在美国生活的华人富豪没有什么区别。
但有一个细节不太一样。
他和刘昕从不回避在国内对孩子的中文教育和中国文化传承的强调。
他们要求孩子说流利的中文,了解中国的历史和文化,理解自己的国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永平说过一段话,大意是:" 我可以在美国生活,我的孩子也可以在美国长大,但他们的根在中国,他们必须懂得自己是中国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表态,但段永平这种人不太喜欢做姿态。
他的行为早就替他表过态了。
2006 年至今,他在中国教育领域的捐赠总额,按各方公开数据的合计,已经超过了十几亿人民币。
2022 年,他又给浙大捐了 1.7 亿支持教学楼建设。
2024 年新年,再次向浙江大学捐赠合计超 10 亿元人民币。
这是一个不断在刷新自己捐赠记录的过程。
还有一件事值得提。
2008 年的汶川地震。
段永平在中国大地震发生后的第二天就做出了反应。
媒体报道他个人带头捐了 300 万美元,也就是超过 2100 万人民币。
这还没算上他旗下公司捐的 500 万和员工的捐款。
段永平自己捐了现金,还从美国采购了 5000 顶帐篷和两万多条睡袋,通过驻洛杉矶的中国总领馆运往国内。
这个物资的总量相当大,在那个交通中断、物资短缺的时期,这些帐篷和睡袋起到了实实在在的作用。
但中间确实出了一点状况。
有一批睡袋和帐篷在海关停滞了一段时间,段永平让人去问情况,对方说 " 好像 " 运往了甘肃了。
具体最后到了哪里,没有明确的反馈。
段永平这件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想一个问题:慈善物资的管理和透明度到底应该怎么解决?
他没有因为这个退缩。
但这件事让他对慈善的操作方式有了更深的思考。
2020 年的新冠肺炎疫情,他的角色跟 2008 年不太一样。
公开报道里他没直接捐钱。
但他的两个徒弟——陈明永的 OPPO 和沈炜的 vivo ——分别向武汉捐款了 3000 万人民币左右。
这不是段永平的代理捐赠,但他的价值观在这个链条上起了作用。
他当年带着陈明永沈炜他们做步步高的时候,就反复强调一个道理:企业离不开社会,社会出了问题,企业不能袖手旁观。
段永平在教育领域的大额捐赠有一个特点:他不接受媒体采访谈论自己的善举。
他的基金会也很少主动找媒体报道。
在财富这件事上,段永平近些年的操作显得极其稳健。
他继续在二级市场上买入腾讯的股票,在股价低迷的时候进场,被一些人称为 " 又抄底成功了 "。
他的美股账户规模从早期的数亿美元一路膨胀到上百亿美元。
他最轻松的时光可能就是在加州那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里,跟妻子刘昕待在一起。
也许在某个阳光充足的下午,段永平正在后院里看新闻。
手机上能看到国内的消息,一个捐赠项目的进度,或者一款新产品的市场反馈。
那些他托付给别人去经营的企业,还在按照他当年定下的轨道往前走。
四十岁黄金年龄去了美国,把国内的大好事业统统放下。
他是真不后悔,还是对外说说的场面话?
段永平没回应过这种问题。
他只是继续埋头做慈善,继续低调地投资,继续教育他的孩子要记住自己是中国人。
有一个细节很少被国内媒体报道。
段永平允许自己的孩子在国内的媒体上看到关于自己的报道,但也要求孩子去核实那些报道的真实性。
他自己接受采访不多,市面上关于他的文章鱼龙混杂。
他要求孩子学会判断——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别人编出来的。
这句话像是他整个人的一种隐喻。
一个被误解的人,试图用行动而不是嘴巴来证明自己。
他在美国生活,但他的钱大部分花在了中国教育上。
他的企业在中国市场上生存发展,他的团队在中国继续做大做强。
这些事实,比任何口号都有力量。
段永平的故事仍然在继续。
慈善不会停,投资一直在做,教育下一代的责任还在肩上。
他在公开场合说的最后一句话被记录在某个会议的结尾,他说:" 做正确的事,然后等着时间给你答案。"
时间确实给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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