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文丽的诗集《劳作与花开》,按 " 立春 "" 谷雨 "" 芒种 "" 白露 "" 大雪 " 五辑铺展,一些与时间和回忆有关的诗呈现在读者面前。《隐者》《爱》《月塘》《江南雪》《西泠湖山图》《兰亭集序》这些诗有着冷溪一般的流质,同时又有强烈的地方色彩,一阵清冽冷峻的 " 江南 " 气息扑面而来。

说起诗词江南,很难绕开明朝人张岱的小品文《陶庵梦忆》。《陶庵梦忆》有 " 说梦 " 性质," 梦忆 " 者,以旧事故景来砌造新意," 遥思往事,忆即书之 ",赋人以深情,同时又赋物以真气,令作品显现出独特的气质。卢文丽的《花朵苏醒》如同这类诗的代表:" 花朵苏醒 / 应验了它所承受的严冬 / 阳光和煦 / 像是从未如此温暖 / 消融了那些 / 只活在梦里的 / 以及那些 / 竭力想在世上留存的 / 抱柱的人淹没于众声喧哗 / 呵,光的力量 / 也使你反思 / 这些年如何被自己的影子一路追杀。"
中国古典诗词讲究 " 意境 ",延续 " 赋 "" 比 "" 兴 " 传统。汉学家宇文所安指出," 追忆 " 是宋词的核心主题," 忆秦娥 "" 忆江南 " 以 " 忆 " 命名," 鹧鸪天 "" 虞美人 " 亦藏深情。宋词的回忆是复现模式,借修辞化往事为艺术,词人铺展心灵地图,让时间成为文学的审美场域。卢文丽的《登池上楼》继承了宋词中这种追忆的时间模式:" 去年的风又来唤你了 / 似无法闪躲的命运 ",以 " 去年 " 为引,化用谢灵运 " 池塘生春草 "、冯延巳 " 庭院深深深几许 " 的古典意象,将孤寂与怅惘藏于江南景致中。《别令江南冷》是怀念汪国真的诗,诗的第一节这样写道:" 四月何其残忍,雨丝的颤音像失眠的人,化作清瘦长短句。" 两首诗中,卢文丽从古典江南的集体记忆中汲取灵感,山水草木从不同层面构成了古典江南的复喻,在现代快节奏生活状态下,古典与山水承载了独特的疗愈意义。江南作为 " 地理 ",解救了现代人的心灵。
雨,是江南诗的灵魂。朦胧的春雨是打开江南的一种方法,譬如戴望舒《雨巷》,酥雨曲径通幽,指向潮湿记忆。" 寒雨 " 和 " 苦雨 " 则是另一个侧面。《劳作与花开》中有一组诗,将古体诗和新诗并制,其中一首《寒食帖》取名于北宋大家苏轼的书法作品,全诗以 " 雨 " 字缀连:从赏帖时的雨天情境,到摹写苏轼 " 屋漏偏逢连夜雨 " 的潦倒,再到 " 望湖楼的雨,客舟中的雨 "," 雨 " 成为投入古典湖池的石子,在现代语言中散开新的涟漪。诗人逐步将书写对象从苏轼转向自身,借雨抒怀,从古典的语境指向了自身经验,注入了具身感受。" 初闻不识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寒食帖》借雨写己,虽有古典留痕,但有很深的代入感。
" 山水 " 是打开江南的另一种方法,这种方法使江南诞生了清幽、孤寒、邈远的气质。集子里的《归来》一首," 来去皆有所得 / 俯仰皆是自在 / 岁月迢遥,归来总未迟 / 山水清明,混沌的只是人心 ",以极简文字点出山水与人心的对照;《松针与溪水》中 " 松针与溪水,互为皈依之夜 / 寺院烛火纷纷坠落 / 波上寒烟翠黛浓 ",将松针、溪水、烛火、寒烟等意象交织,勾勒出澄澈空灵的江南山水,为诗歌注入清朗之气。《山居秋暝》《归园田居》《登池上楼》《江郎山》等诗作,亦以细腻笔触铸出江南山水的通透之美,为诗歌注入了澄澈的气质。

青年时期的卢文丽以诗出道,与诗人昌耀保持通信往来,2024 年《新文学史料》曾刊发《一束凄美的红玫瑰——〈昌耀、卢文丽往来书信选〉》。昌耀的诗有康健的自然主义理念,强烈的理想主义精神,这些诗歌特质也影响了卢文丽的创作。《荒野与玫瑰》是卢文丽致敬昌耀的组诗,共十五首,以 " 玫瑰 " 呼应昌耀《一十一支红玫瑰》,既有西部诗的辽阔胸怀,又有江南诗的细腻景致。《天上的亮星》将昌耀比作诗歌引路者,在困厄命运中为她指点迷津。《写信的人走了》一首:" 写信的人走了,越走越远了。写信的人走了,风越刮越大了。写信的人走了,剩下一贫如洗的夜。写信的人走了,一个诗歌的时代就此终结。" 摆脱了江南士子惯有的琐细悲戚,尽显西部诗的豪迈气度。
《从此爱这世间的一切》这首诗中有一句话:" 诗歌的底色,散文的气韵,小说的封面。" 古典也好,江南也好,都不足以概括卢文丽诗歌的全部特征。她的诗歌创作是立体的、多元的、综合的。《神话》是散文的,散文的特征是形散神不散,《神话》里有孙悟空,有阿拉伯的一千零一夜,有江南的小孔桥,有春雨和油纸伞,有鱼变身,虽然元素乱炖,但读来却毫无违和感。《在越剧小镇》是小说式的诗歌:" 戏唱得久了,有人就出不来了。观者不语,唯有欣赏复杂可怜的人性。/ 唱戏的肚里明白,只要会演就好,无关斯文与吃相。/ 世界由多个物种构成,生旦净末丑,重要的是找到同类。/ 将虚浮的泡沫熄灭吧,玄风岭下,有人执虚无的辔,穿越林海雪原。" 这首诗将台上台下、场内场外的视角准确切换,全诗有理想主义的傲骨又有世俗通达之态。《爱》是诗歌和哲理的,将审美与受难并置,以鲷鱼刺身为意象,写得冷艳残酷,凝视似在深情处却又无情。全书中还有不少格言警句,譬如 " 落雪天应该把话说白 "" 梅花开了,一种简体向繁体的过渡 ",这些都是美文和哲思的统一。
评论家尤佑在《精致抒情与湖山静修》中提出," 新湖畔 " 诗人的核心在于 " 还诗以纯粹 ",把人作诗的意义,等同于诗歌意义的本身。江南自古文人辈出,卢文丽的《劳作与花开》既延续了婉约派的清丽风格,又以 " 劳作 " 喻指对诗歌的虔诚坚守,以 " 花开 " 喻指创作的丰硕成果。在她笔下,古典江南不仅是诗歌塑造的心灵地理,也是强化文化认同的根基。江南是根,是枝与干,也是关联古典与现代性的新方法。卢文丽以 " 劳作与花开 " 为题,意在用古典的江南气韵和词语之火辛勤 " 劳作 ",侍奉自己的诗神。她的诗歌,是一场深植江南文化后的别样 " 花开 "。
(作者系青年诗人、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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