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北京大运河博物馆推出 " 齐白石在北京 " 大展,热度颇高。不久,北京画院又推出同名展览图录,力求聚焦齐白石 " 北漂 " 五十余年居、食、游、访等线索,勾勒出一幅齐白石在京半世行旅足迹图。在诸多日常轨迹中,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在于 " 居 ",一如他起的斋号寄萍居,核心在一个 " 寄 " 字。食味、游赏、访晤,无非都是寄居京华的衍生日常。北京画院曾做过统计:自 1903 年第一次进京,到 1957 年去世,半个多世纪,齐白石在北京寓居地有十八处之多。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北漂史。

北京今雨儿胡同 13 号齐白石旧居纪念馆院落
1903 年初春,41 岁的齐白石首度抵达京城,短暂借住在友人夏午诒宣武门外家中,夏天即离京,从天津乘船经上海回老家湘潭。彼时的齐白石经过早年的木匠生涯、拜师学画,正处于五出五归的阶段。而这一次与北京的相遇,不过是一面之缘。齐白石生于湖南湘潭农家,全家靠一亩水田和打零工维持生计。祖父给他起名纯芝,他四岁读书识字,念书之余喜欢涂鸦作画。九岁起,放牛砍柴补贴家用,仍不忘携书外出,半牧半读。15 岁时因体力不济无法胜任田间重活,就拜师学做木匠,后又改习雕花木工。他自幼喜画的爱好与谋生手艺就此相融,进步神速。特别是无意间得到一本《芥子园画谱》后如获至宝,潜心自学。不久,他在方圆百里内外有了名气,人人皆闻 " 芝木匠 " 不但手艺精湛,还善丹青。齐白石 27 岁拜湘潭名士胡沁园、陈少蕃为师,专攻工笔花鸟。二人鼓励他饱读诗书,放宽眼界。也在同一年,他基本脱离木匠生活做起专业画匠。同许多近代历史上的文化大家一样,齐白石亦勤勉好学、转益多师,又精研篆刻治印,再拜名士王湘绮为师。经过八年的五出五归和家乡幽居,齐白石遍览天地众生,渐由民间画匠蜕变为文人画家。而他艺术生涯的真正飞跃离不开同北京的不解之缘。
为避家乡匪患,1919 年春,齐白石第三次到北京,时年 57 岁,自此定居于此。初到京城,居无定所。在京前十年,齐白石住得最多的地方是寺院。1923 年《增订实用北京指南》中,列举北京有 " 庙寓 " 的寺庙 146 处。齐白石在京所居庙寓共四处:法源寺、龙泉寺、观音寺和石镫庵,均在宣南一带。齐白石择居寺庙,一为清静,二因交通便利。如法源寺距烂缦胡同湖南会馆仅 500 米,离湘潭会馆 1.2 公里,步行至琉璃厂也不足半小时;另一原因就是影响他的一众友人聚居于此,包括法源寺住持也是同为湖南人的道阶法师。目前法源寺山门内还有一块《道阶法师弘法颂碑》,碑阴处赫然刻着 " 湘潭齐璜濒生 ",可谓齐白石曾寓居于法源寺的实证。
庙寓时期的齐白石日子过得很是惨淡,画作印章鲜有人问津。齐白石当时学的是八大山人冷逸一派,此画风在当时并不为北京画坛所认同。何况他出身木匠,没有名师传承,许多保守派甚至认为他的画 " 俗气熏人 "。坊间有一则齐白石落魄时的轶事。某年冬日,一菜贩推了一车大白菜从齐白石寓前经过,白石老人此时囊中羞涩,便对小贩说:" 我给你画棵大白菜,你送我一车大白菜如何?我的画总还值几个菜钱。" 按当时的菜价,一车大白菜也不过就是十元。可小贩生气道:" 你用一棵假白菜,就想换我一车真白菜?" 说完,愤而推车远去。这则传闻真假难辨,却能从侧面看出他当时的困顿。他在诗中曾自嘲:" 冷逸如雪个,游燕不值钱 ",半生练就的笔墨,那时在京城竟换不来温饱。
白石老人骨子里却极富韧性,日记中尝言:" 余作画数十年,未称己意。从此决定大变,不欲人知。即饿死京华,公等勿怜,乃余或可自问快心时也。" 正是生存窘迫才迫使齐白石破旧立新,大胆变法。当然,其中还离不开齐白石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位贵人提点——当时北京画界领袖陈师曾。1917 年齐白石第二次到北京时,就结识了陈师曾,二人成为莫逆。陈师曾独具慧眼,洞察到齐白石笔墨中的天赋与潜力,直言他的画风过于冷逸,不合时宜,劝他:" 画吾自画自合古,何必低首求同群 ",鼓励跳出古人窠臼,自创风格。这番话点醒了齐白石,深知一味摹古,终究难成大器。
1919 年起,57 岁的齐白石,在如今看来已近退休的年纪,毅然开启为期十年的衰年变法。" 扫除凡格总难能,十载关门始变更 ",这场变法,是他对自己艺术生命的彻底革新,更是一场与年龄、世俗、传统的勇敢对抗。变法的十年,是齐白石在北京扎根的十年,也是他足迹遍布京城、汲取城市养分的十年。他到中央公园写生,也到梅兰芳家摹绘牵牛花,摒弃过往熟稔的冷逸画风,取吴昌硕的大写意金石气,融民间艺术的鲜活色彩,将乡间生活的质朴情趣与文人画的笔墨意境融为一体。他不再画孤高的枯荷瘦石,转而画瓜果鸟虫这些市井常见的物象,把最平凡的烟火,绘成最动人的诗意。在笔墨上,齐白石创造出红花墨叶的经典范式,红与墨相生相映,艳而不俗,浓而不腻,既有民间艺术的热烈明快,又有文人画的清雅气韵,雅俗共赏。宋代《宣和画谱》云:" 红绿相对,力相强。" 古代画家早已洞悉红绿对比的视觉张力,齐白石进一步将红绿相对发展为红墨相对,更为大胆。他作画时特别偏爱使用一种名为 " 西洋红 " 的进口颜料。这种颜料色泽鲜艳、饱满,能够表现出极强的视觉冲击力。他曾说:" 昔时之胭脂,作画薄施,其色娇嫩,厚施,色厚且静,惜属草产,年久色易消灭。外邦颜色有西洋红,其色夺胭脂,余最宝之。" 可见他对西洋红的喜爱程度之深,也最终誉满京城。

1926 年冬,时已 64 岁的齐白石终于结束多年辗转寺庙、寄人篱下的漂泊生涯,以两千银圆买下西城跨车胡同 15 号(上图)的一处小院,这是他在北京真正意义上的家,也是此后 31 年里,他生命与艺术最安稳的归宿。齐宅是一座坐西朝东的院子,占地两百多平方米,院内朴实无华,恰如主人一生所追求的淡泊宁静。院内有北房三间,两边各带一间耳房,东西厢房各两间,北房西屋是书房兼画室,中间是会客厅和饭厅,东间是卧室。正院后边还有一个小院,院内的两间西房为储藏间。北房门楣上悬有 " 白石画屋 " 四字大匾,为老人亲手所制。1935 年,因时局不定,为防备偷盗,齐白石在画室兼卧房前装上铁栏,故其又称 " 铁栅屋 " 或 " 白石铁屋 "。他曾作诗:" 铁栅三间屋,笔如农具忙。砚田牛未歇,落日照东厢。" 自比老农。院南侧原有一块空地,老人在此种植丝瓜、花生、苋菜、南瓜、葡萄、牵牛花等,借以观察各种植物的生长特征,进而入画,他作品中的许多植物,实际上都取材于这个小菜园。齐白石每日坚持动笔创作,立志 " 不教一日闲过也 "。他在案头置盆养虾,晚年艺术臻于化境时,那些看似提笔挥毫而就的画作均是长期观察、日日操练的结果。
齐白石故居所在的跨车胡同位于辟才胡同最西端。辟才胡同是一条东西向胡同,四米宽,改造后俨然已是一条标准的现代街道,全无胡同痕迹。其北有一排南北向的小胡同,今天也早已高楼林立。跨车胡同原是由东向西最后一条胡同,全长四十米,十来户人家,至今仅存巷口路西齐白石故居一户,宛若都市森林中的孤岛。其毗邻西单和金融街东西两大商业中心,在现代化的喧嚣街区中难免有一丝突兀与落寞。故宅门壁斑驳,双扉紧闭,屋瓦倾颓,从门缝窥见院中杂草丛生,显然早已无人居住,年久失修。如能入内一观,不知今日还能否看到北房前著名的铁栅栏。铁栏看似牢笼,却是齐白石隔绝尘嚣的屏障。老人名满天下的众多杰作即从此间诞生,而那些艺术珍品显然又同眼前的萧瑟荒寂形成极大反差。

晚年齐白石还住过雨儿胡同 13 号(上图)。1955 年,为改善老人的居住环境,在周恩来关怀下,文化部购置雨儿胡同 13 号并修缮一新,请老人迁居。那原为清太宗第四子叶布舒的宅邸,比跨车胡同宽敞气派得多。不过齐白石在这里仅住了四五个月就执意要求搬回旧宅。九十多岁的老人,身处大宅院,却睡不安稳,常被噩梦惊醒。他要回那个破旧却熟悉的小院,和家人在一起。搬回跨车胡同仅一年多,齐白石便溘然长逝。生前他曾看好陶然亭一块墓地,后因陶然亭开辟公园而改葬魏公村湘潭公墓,2013 年迁至北京香山金山陵园。
雨儿胡同 13 号如今被辟为齐白石旧居纪念馆对外开放。相比跨车胡同被楼宇包裹,雨儿胡同位居南锣鼓巷一带,环境清幽。虽然两地相隔不远,但境遇天差地别。院落规整,院中立有老人铜像,南房今成文创商店,东西厢房改造成齐白石生平和画作展厅,北房则按跨车胡同白石画屋原状陈列(下图),画案、躺椅、火炉一应俱全,很是亲切。只是这里稍感富丽,老人生活余温不足,到底少了些最底层质朴的市井烟火气。

晚号萍翁的齐白石,终其一生执着于 " 人生如萍,于斯为寄 "。这个 " 寄 " 字,是他对北京最深的理解——不是拥有,而是相遇;不是扎根,而是生长。北京之于齐白石,更多的是成就与滋养,他用近四十年的时间,在北京一步步前行、一笔笔描绘,让北京从 " 他乡 " 变 " 家乡 "。他刻有一方印章:故乡无此好天恩。那一笔笔红花墨叶,一只只灵动游虾,不仅是艺术的瑰宝,更是一位北漂老人,写给这座城市的深情告白。人生如萍,但艺术可以永恒。90 岁后齐白石的大写意已登峰造极,最后一幅牡丹红花墨叶(下图左)超然物表、毫不逾矩,乍看反像一只雄鸡迎风昂首,尽显生命磅礴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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