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高考，讨论度最高的永远都是作文题目，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道理其实也很简单：因为绝大多数人在毕业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之后，已经看不懂数理化史地生的题目了，只有在作文这儿还能勉强找到点存在感。

（图：网络）

今年陕西高考语文采用的是 ‌ 全国 II 卷 ‌（新高考 II 卷），语文作文题目是这样的：

"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 在个人成长、社会发展乃至文明演进中，总会出现困顿、挫折，甚至会有风高浪急、惊涛骇浪的考验。然而，日月虽有被遮蔽之时，只要本体未失，终能重放光明；江河即使遭遇险阻，只要源头不竭，终能贯通入海。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 800 字。

在 AI 时代，如果让 AI 来 " 迎战 " 高考作文，结果会怎样呢？我突发奇想，把这个题目扔给了当下最火的三大国产 AI 模型 DeepSeek、豆包和文心一言，三大模型同场竞技，看看谁才是真正的 " 文曲星 "。

01

几秒钟之后，三大 AI 分别交上了这样的答卷：

DeepSeek 作品《溯流而上，血脉不绝》

"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 这句古老的箴言，道出了一个朴素而深邃的真理：唯有守住根本，方能在风雨飘摇中屹立不倒，在困顿挫折后浴火重生。无论是个人修为、社会发展还是文明演进，那些历经劫波而终能焕发生机的，莫不是因其根源未断、本心未泯。

文明的韧性，首先体现为对文化根脉的坚守。犹太民族可谓这方面最典型的例证。公元 70 年第二圣殿被毁后，这个民族失去了家园，开始了近两千年的大流散。他们散居世界各地，遭受歧视、迫害，甚至经历了纳粹大屠杀这样惨绝人寰的灾难。然而，犹太民族不仅没有被历史湮灭，反而在 1948 年重建了自己的国家，并在科技、经济、文化等领域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究其原因，正是因为他们始终没有失去自己的 " 体 " ——犹太教信仰、希伯来语、律法传统和强烈的民族认同。无论身处何方，他们通过安息日、逾越节等宗教仪式，通过社区互助和教育体系，代代相传着民族文化的火种。正是这份对源头的守护，让他们在 " 穷途末路 " 之时，依然能够 " 复通 "。

对于每个个体而言，" 不失其体 " 意味着坚守内心的价值准则和人生方向。北宋文豪苏轼的一生，便是这句话的生动注脚。他宦海沉浮，屡遭贬谪，甚至身陷囹圄，远放海南。政治上的狂风暴雨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但苏轼却能在每一次困顿中实现精神的升华。他在黄州开荒种地，号 " 东坡居士 "，写下了《念奴娇 · 赤壁怀古》和前、后《赤壁赋》这样的千古名篇；他在惠州品尝荔枝，赞美 "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他在儋州办学堂，传播文明。无论境遇如何恶劣，他始终未曾失去的是对生活的热爱、对真理的追求、对百姓的关怀以及那份旷达乐观的心境。正是这份内心的 " 本体 " 未失，让他在每一次 " 被遮蔽 " 后，都能 " 复明 "，让生命之光更加璀璨夺目。

回望近代中国的历程，更能深刻体会到 " 守源则通 " 的道理。从 1840 年的炮火开始，这个古老的文明经历了 " 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面临着亡国灭种的危机。列强瓜分，山河破碎，传统秩序分崩离析。然而，中华民族并没有就此沉沦。无数仁人志士前赴后继，从 " 师夷长技 " 到 " 中体西用 "，从变法维新到民主革命，最终找到了民族复兴的道路。支撑我们走过这段最黑暗岁月的，正是那深植于血脉中的文化基因和民族精神——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意识，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民族品格，以及对于国家统一和文明延续的坚定信念。正因为源头活水未曾枯竭，我们这个民族才能在 " 穷 " 途之中，找到 " 复通 " 的航道，迎来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飞跃。

当生活的浪潮扑面而来，我们或许会短暂迷航，但只要心中的日月不曾陨落，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守住文化之根、价值之本、精神之源，便是守住了穿透黑暗的光芒，守住了贯通阻隔的力量。

豆包作品《守本立根，行稳致远》

日月有晦明，江河有曲折，世间行路从无一路坦途。古言 "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 "，道破了穿越困顿的真谛：无论是个人求索、社会前行，还是文明绵延，唯有坚守本心、筑牢根基，方能于风雨中挺立，于险阻中突围。

守本心，是个人冲破迷茫、走出困境的底气。人生在世，难免遭遇失意坎坷，或是前路迷雾重重，或是步履屡受阻碍。有人在挫折中摇摆沉沦，渐渐迷失方向；有人坚守内心准则与理想追求，终得拨云见日。北宋苏轼一生屡遭贬谪，仕途跌宕起伏，半生辗转于偏远之地。官场的倾轧、生活的磨难，如同乌云遮蔽皓月，让他深陷人生低谷。但他从未丢掉心中对家国的赤诚、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文学的坚守。不以贬谪为悲，不以困顿自怨，在黄州躬耕劳作，在惠州笑对风物，以笔墨抒怀，以豁达立身。正是守住了精神本体，他才能在人生逆境中活出旷达，留下千古名篇，成就独一无二的人生境界。反观当下，部分年轻人面对学业压力、职场竞争，稍遇挫折便浮躁焦虑，轻易放弃初心，最终在随波逐流中迷失自我。可见，守住本心，便是守住走出困境的希望。

固根基，是社会突破阻碍、稳步发展的支柱。一个社会的前行之路，同样遍布荆棘。发展转型的阵痛、突发危机的冲击、各类难题的困扰，都会成为拦路险滩。江河奔流不息，只因源头活水源源不断；社会行稳致远，只因坚守发展初心与民生根本。近代以来，国家历经战火纷扰、百废待兴的艰难岁月，无数先辈坚守救国救民、强国富民的初心，扎根大地、躬身实干。从艰难探索建设道路，到攻坚克难推进改革，从应对各类风险挑战，到全力改善民生福祉，纵使前路千难万险，始终不曾偏离为民谋福、谋求发展的本源。一代代人接续奋斗，让社会冲破层层阻碍，一步步走向繁荣安定。倘若丢掉发展根基、背离民生初心，社会发展便会如同断流的江河，停滞不前。

溯本源，是文明穿越风雨、薪火相传的内核。中华文明绵延五千余年，历经王朝更迭、战火侵袭、时代变迁，数次面临风雨侵袭，却始终生生不息、一脉相承。究其根本，便是我们从未丢失文化之根、精神之源。从诸子百家的思想智慧，到仁义礼智的传统美德；从坚韧不拔的民族气节，到兼容并蓄的文化胸襟，这些流淌在血脉中的文明本源，便是华夏文明的 " 源头活水 "。历史上，外敌侵扰、战乱动荡曾让文明发展遭遇困顿，但中华儿女始终守护文化根脉，传承民族精神。如今，面对多元文化碰撞与时代变革，我们依旧坚守优秀传统文化根基，取精华、谋创新，让古老文明在新时代焕发新生。文明有根，方能历经沧桑而不灭，穿越风浪而长存。

日月凭本体重光，江河靠源头畅行。人生、社会、文明皆是如此。前路漫漫，风雨难免，不必畏惧一时的困顿与险阻。坚守本心，筑牢根基，守护本源，我们便能如日月再明，如江河畅流，在漫漫征途中步履不停，行稳致远。

文心一言作品《守其本而不失，虽穷途终可通》

"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 这句话看似在讲自然之理，实则道出了万物存续的根本法则——决定终局的，从来不是一时的遮蔽与困顿，而是本体是否完好、源头是否未竭。个人如此，社会如此，文明亦然。

困顿不可怕，失本才可怕。

人的一生，谁不曾有过被遮蔽的时刻？学业受挫、事业遇阻、关系破裂，彼时乌云压顶，仿佛日月永无再见天光之日。但回头看那些真正走出低谷的人，他们并非比别人幸运，而是在最暗的时刻，守住了那个 " 本 "。司马迁受宫刑之辱，可谓日月尽蔽，然而他不曾丢弃 "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 的志业之体，于是有了《史记》的千古光明。苏轼一再被贬，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儋州，困顿到了极点，但他不曾丧失旷达自适的精神之源，于是每一次贬谪都成了新的通透。他们的经历证明：遮蔽是外在的，光明是内在的；只要本体不失，黑暗不过是光明的间歇。

反观那些在困顿中失本之人——不是被困难打倒，而是在困难中丢掉了自己最初的信念与方向——他们才是真正 " 日月失其体 " 的人。一时的失败可以承受，但自我的瓦解才是不可逆的损失。

社会的发展，同样遵循此理。

回望近代史，中华民族曾深陷 " 穷而不通 " 的绝境。鸦片战争后，国门洞开，山河破碎，文明似乎走到了尽头。但中华文明的源头——那种 "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 的精神底色，那种 "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 的变革自觉——从未枯竭。正是因为源头不竭，这个古老的文明才能在 " 穷 " 中求 " 通 "，在废墟上重建，在断裂中续接，最终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复兴之路。

社会发展中的每一次危机，本质上都是一次 " 蔽而复明 " 的考验。2008 年金融危机、2020 年以来的全球疫情，哪一次不是风高浪急？但那些能够快速恢复的经济体，无一不是在危机中守住了制度之本、创新之源。而那些在危机中迷失方向、自我否定的，往往陷入更深的泥潭。

文明的演进更是如此。

人类文明史上，曾有过多次 " 暗夜时代 "。欧洲中世纪被称为 " 黑暗时代 "，似乎理性之光尽灭。但古希腊的哲学源头、罗马法的制度之源并未消失，它们只是蛰伏。一旦条件成熟，文艺复兴便如日月复明，照亮了整个现代世界。中华文明经历过五胡乱华、蒙元入主、满清易代，每一次都似江河断流，但文化的源头——文字、思想、伦理——从未断绝，所以每一次都能 " 穷而复通 "，而且通得更加辽阔。

文明之所以伟大，不在于它从未遭遇黑暗，而在于它的源头从不枯竭。

那么，对我们每一个普通人而言，这句话的启示是什么？

是在顺境时就要想清楚：我的 " 体 " 是什么？我的 " 源 " 在哪里？不要等到被遮蔽了才去寻找光明，不要等到枯竭了才去追溯源头。那个 " 体 "，可以是你的核心能力，可以是你的价值信仰，可以是你对生活最本质的热爱。那个 " 源 "，可以是你最初出发时的初心，是你在无数次想放弃时仍让你咬牙坚持的那个理由。

困顿会来，挫折会来，风高浪急甚至惊涛骇浪都会来。但只要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自己为何而行，那么所有的遮蔽都不过是暂时的，所有的穷途都不过是通向大海的必经峡谷。

日月不失其体，故能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能复通。

而我们不失其本，故能行远。

打眼一看：好像都还挺人模狗样的？

02

那么，以这种 " 秒杀 " 高考作文的水准，" 用 AI 写作文 " 会不会在未来成为学生们应付作文的主流？甚至 AI 是不是有可能有朝一日彻底取代从事文字工作的人类呢？这问题确实有点细思恐极了。

为了给 AI 模型的写作水平定档，我把这几篇文章隐去模型名称发给了现在某位列 " 五大 " 的学校担任语文老师的我的高中同学，结果被秒速识破。

我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说 AI 味儿太重了，隔着屏幕都能闻见。

AI 写的文章不好吗？实际上，AI 的语言大模型发展历史虽然还不算很长，但单就写作能力而言，碾压绝大多数成年人问题不大，应付中小学生作文，更是手拿把攥。

但 AI 写出来的东西，就是败在它的 " 过度完美 " 上，从而显得很假，假到让人 " 用脚都能闻出来 "。

仔细读一读上面 AI 的三篇大作，相信很多人都会有一种感觉：紧。一字一句都绷着，就像一个学霸正襟危坐在考场上，一笔一划都不敢出错。它拼命想要写出一篇 " 完美 " 的文章：华丽的辞藻、精妙的比喻、复杂的修辞俯拾皆是，让人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过犹不及。AI 写的文章，没有活人的感情，只是单纯地把一个个冷冰冰的字眼堆砌起来，其创作的过程并非 " 写作 " 而更接近于 " 计算 "：先在数据库里筛选出符合题目要求的范文和词句，然后把它们掰开揉碎再重新排列组合。这样炮制出的作品，就像商店橱窗里的塑料花，看起来很漂亮很逼真，却没有真花的生气。

03

相比之下，活人写的文章，" 生气 " 恰恰就藏在 " 不完美 " 里。

比如，鲁迅的散文《秋夜》的第一句是这么写的："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没什么繁杂的句式和精美的修辞，看着就像熟人聊天的语气，甚至还有点 " 废话文学 " 的感觉。但结合这篇文章的时代背景—— 1924 年，当时鲁迅和弟弟周作人反目，事业上也处于停滞，帝国主义和北洋军阀相互勾结串通，中国的民主革命陷入低潮，很多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也动摇了立场 ...... 了解了这些，你就能从这样的字句中读出鲁迅的孤寂、彷徨以及那种 " 成了游勇，布不成阵 " 的苦闷。

这种情感未必都是正面的，但它是真实的，只有有血有肉的活人才会有这样的情感，才能够写出这种反反复复、兜兜转转、说不清楚却无比真实的感觉。

鲁迅（图：网络）

至于 AI，它其实并不理解怎样写出一篇 " 好的文章 "，它只知道怎样写出 " 对的文章 "。所谓 " 对 "，就是符合 " 范文 " 的模式，符合 " 好词好句 " 的套路，符合大多数人的审美标准。AI 通过海量数据的 " 投喂 "，它知道哪些词搭配在一起得分高，哪些句式被认为 " 优美 "，哪些结构被认为是 " 精妙 "。然后它把这些东西像搭积木一样拼在一起，就拼出了一篇 " 绝对正确 " 的文章。

可真正优秀的文章，往往不是 " 对 " 的，而是 " 好 " 的。" 好 " 和 " 对 " 之间，有时候甚至是矛盾的。就像你如果把鲁迅那篇《秋夜》拿给 AI" 批改 "，它大概率会直接把 " 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 判为 " 病句 "，但这却正是鲁迅专属的独特的个人风格——用看似啰嗦的重复、突兀的转折、生造的词汇和不合常规的句式，构成了只有鲁迅才有的冷峻和犀利。

余华的《活着》，语言极其朴素，几乎没有任何修辞。如果让 AI 来 " 润色 "，怕是会加上一堆 " 岁月如梭 "" 人生如梦 " 之类的漂亮话。读起来或许很过瘾，但那就不是《活着》了。在书中，主人公徐福贵的叙述方式本身就是内容的一部分——一个被生活反复碾压却依然拼命活着的人，他说话的方式就应该是那种平静、简单、甚至有些木讷的样子。

电影《活着》中葛优扮演的徐福贵（图：网络）

然而 AI 并不懂这些，它只是一段程序，产生不了任何真情实感，只是在模仿 " 优秀作文应该有的样子 "。它 " 写 " 的文章，只是人类喂给它的优秀范文和好词好句的重新排列组合，通篇都在拽文搜书袋，就像给你上了一桌全肉酒席，刚开始吃的时候觉得挺香，但越吃越觉得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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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穿了，写作这事儿，核心其实是 " 想 " 而不是 " 写 "。

而 AI 写作文，其实没有 " 想 " 这个过程。因为真正优秀的文章，是一个真实的人在经历了真实的生活、产生了真实的感受、进行了真实地思考之后，用真实的语言写下的真实的印记。

" 真实 " 这个东西，不管你给 AI 喂多少 " 经典美文 "，它也学不会。同理，写出一篇优秀的文章需要的审题、选材、立意、构思、遣词造句、情感抒发 ...... 哪一样都没法靠 AI 代劳。

鲁迅用两棵枣树来表达他心底难以排解的忧愁和苦闷，那是只有亲身体验过那个混乱黑暗的年代才能写出来的，不是单纯靠 " 大数据 " 就能抓取出来的。

语文考试的作文，表面上是训练学生的语言表达能力，实际上训练的是通过写作学会观察生活、理解情感、梳理信息、分析问题、陈述观点 ...... 这些能力是学习任何一门课程、从事任何一项工作都必需的，也只能通过长年累月的练习来慢慢锻炼起来。

写出一篇真正的好文章，孩子要做多少事？

他要观察——今天这件事，那个人物，有什么值得写的细节？

他要思考——这件事背后有什么意思？我想表达什么？

他要组织——先说哪个，后说哪个，哪里详写，哪里略写？

他要选择——用什么词，用什么句式，用什么语气？

他要修改——哪里说得不对，哪里说得不够，哪里说得太多？

这个过程，就是一个人思维能力、情感能力和表达能力同步强化的过程。写作训练的本质不是去制造 " 好文章 "，而是 " 成为更好的人 "。

真实、思想、情感和人的成长，才是语文写作中最核心的东西。AI 能帮你生产文章，但不能帮你完成成长。

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语文的最后一道大题永远都是作文了吧？原因无他，就是因为作文最难。

来源 / 今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