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难怪剧名叫《主角》，那些配角，要么凄凉离世，要么黯然离场。"

一部让观众集体心疼配角的剧王，就这么杀出来了。

平均收视率破 4，西北地区最高收视峰值破 10；

这样的成绩，放在近几年的国产剧市场里，已经配得上 " 现象级 " 三个字。

《主角》改编自陈彦的茅盾文学奖原著，张艺谋监制，王菲献唱同名主题曲并首次唱起陕西戏腔，刘浩存主演 ......

噱头很多，星光不小。

可频频破圈的，却是那些在命运戏台中散落到四方的 " 配角 " 们。

故事主线是，放牛娃易青娥如何一步步成长为一代名伶忆秦娥。

但光芒并不只属于她一人。

有人为戏而生，有人为戏而死；有人一出场便名满四方，有人唱了一辈子也无人知晓；有人站在台前，有人守在幕后。

这些人物，都在易青娥的人生里 " 路过 "。

导演李少飞用一个比喻点出了这部剧的底色：

" 就像坐车的旅途一样，你会遇到很多乘客，但走着走着，中间就有人下车了。"

忆秦娥成旦成角儿的第一步，是被舅舅胡三元带出深山。

胡三元人如其名，性格多元，一开始并不讨喜。

他傲、狂、急，也莽。

山沟沟里的穷小子，能成为县剧团敲鼓的一把手，不狂不行。

知己花彩香数落他，" 叫你平时老张狂。"

他嘴上似乎永远在骂骂咧咧，性子像炮仗，一点就着。

然后，炸了。

胡三元在舞台上放大炮弄错火药，一死一伤。

自己锒铛入狱，小青娥被赶去伙房。

原著里的胡三元更夸张，三度入狱，打鼓时嫌乐手没跟上节奏，一鼓槌敲掉了人家两颗门牙。

但在剧里，张嘉益在狂傲之下，给这个人物赋予了几分天真和孩子气。

" 胡三元所有的硬，都是为了护住心里的软。"

舞台爆炸后，他在医院醒来，一声不吭地坐着，直到易青娥来了，他才舔了舔嘴唇，说出第一句话：

" 舅对不起你了。"

脸上没了往日的张扬，只剩内疚、自责和担忧。

他叮嘱青娥一定要好好学唱戏。

在众人面前一跪托孤。

最令人心酸的是胡三元出狱后和忆秦娥重逢的一幕。

原著里面，忆秦娥喊了一声舅，就 " 快哭晕过去了 "，胡三元自己也 " 像老牛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

剧里，张嘉益用了更克制的方式——

他只是打量着忆秦娥的住处，反复念叨：

" 这地方能住人？"

" 这伙人欺负你呢？"

两行泪悄然落下。

那是混杂着愧疚、无奈、不甘、委屈和愤怒的千万般情绪。

难怪播出后，有人说：" 白玉兰视帝不给张嘉益，我不认可。"

如果说胡三元把忆秦娥带出深山，完成了从放羊娃到秦腔皇后的第一步；

那么接到下一棒的则是花彩香和米兰。

花彩香是剧中的第一个 " 主角 "，县剧团万年不动的女一号。

她带着初进剧团的青娥练嗓子，带她去演出后台，沿途都是热情的戏迷。

花彩香和米兰，是这部剧里最有意思的一组关系。

一个是台柱子，一个是替补。

《主角》的妙处在于，没有把她俩写成 " 扯头花 " 的竞争关系。

她们争，但也惺惺相惜。

更令人唏嘘的是，两人最终都只是为了更年轻的青娥做了嫁衣。

花彩香因怀孕结束当红时代。

米兰第一次当主角，就遇上了舞台爆炸事故，在胡三元的病房，她哭得稀里哗啦。

后来老戏重归舞台，易青娥横空出世，米兰知道，自己短暂的主角时代落幕了。

她不甘、嫉妒，但更加明白，没有人能抵挡时代的洪流。

她能做的，只是体面离开，把接力棒交给下一代。

存家班的 " 忠孝仁义 " 四兄弟，尤其是孙浩饰演的苟师，是把忆秦娥推上顶点的最后一棒。

原著里，苟师专攻男旦，是一个爱戏如痴的 " 程蝶衣 " 式人物。

孙浩赋予了这个角色柔的一面，说话细声慢调，形体婉约温柔。

但又不止于柔。

当珍藏的老戏服被发现后，裘存义提议保命烧掉，周存仁默然。

只有苟存忠瞬间变了脸色，" 要烧就先烧你 "。

然后说出了那句：" 谁爱活谁活，谁爱保谁保，要烧先烧我。"

因为爱戏，遇到好苗子忍不住提点、维护。

对调戏易青娥的廖师傅，苟师骂人骂出了陕西 rap：" 你羞先人呢？猪鼻子插葱，你学象呢？你连油猪都装不了。"

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蹉跎了几十年后，终于有机会重回舞台。

这时候的他，最大的特点是 " 急 "。

刚听到复播老戏的消息，就一路小跑去找师兄弟商量，迫不及待去找副团长朱继儒，感叹 " 皇帝不急太监急 "。

米兰因为怕疼、头饰没戴好在台上出了丑，苟师一反平日的斯文，厉声斥责：

" 这一点罪你都受不了，你就不该吃这碗饭。"

他太想抓住仅剩的能量，追上曾经的自己了，为此燃尽生命也在所不惜。

《鬼怨 · 杀生》中，他用尽全力喷出年轻时未能喷出的八十一口火后，颓然倒在自己心爱的舞台上，那一刻，他应该是无憾的。

演员孙浩说：" 用自己的命，给徒弟上了最后一课。"

《主角》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忆秦娥如何成为名角。

而是在她成长的路上，那些与她相遇的人，如何登场，又如何谢幕。

有观众说，这是一部不折不扣的 " 手搓 " 剧。

这是因为从剧本打磨到演员训练，从戏曲身段到陕西方言，《主角》几乎把每一个环节都磨到了极致。

原著小说长达千页，光是打磨成为可以拍摄的剧本，就花了整整五年，拍了 166 天，从三月横跨八月。

从拿到改编权到拍完播出，周期长达近八年。

选角上也花了大力气。

提前大半年找小演员，确定后又训练了大半年——

把孩子们扔进七八十年代的生活情景里：上树、翻墙、骑大二八自行车，在大院里住下、吃住、做游戏、烤土豆。

饰演小青娥的王少熙，进组前到农村体验生活，跟着当地人放羊、干农活，真正变成了小青娥。

饰演小黑娃的王子铭，年纪虽小，戏龄已经有八年，还说出 " 死人不能抢活人戏 " 这样有道理的话。

小演员如此，大演员更不例外。

王晓晨、刘浩存、翟子路、韩沛颖等演员都提前进组练习戏曲，还有专门的语言辅导。拍到一半时，刘浩存已经能脱口而出一些陕西方言了。

在拍摄间隙，演员们也是一有时间就扎进练功房，跟着专业老师进行戏曲训练。刘浩存利用转场间隙加练；秦海璐、王晓晨有京剧童子功，仍反复磨练唱腔。

老演员里面，饰演苟师的孙浩尤其令人印象深刻。

当收到张嘉益邀约，请他出演苟师一角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反差太大了。

为了演好这个角色，孙浩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封闭式训练，从最基础的云步、水袖、身段、指法、眼神练起，直到这些动作成为他的肌肉记忆的一部分。

为了体现苟师的气质，孙浩为这个角色设计了许多 " 旦 " 的神态和形体动作，含蓄而婉约。

站着，立腰、拔背、收腹，凤头拳叉腰。

坐着，腰身端庄，两腿并拢，双手叠放在腹前。

闲聊的时候，吵架的时候，不经意间露出的兰花指。

苟师吵架的时候，越说越激动，手上的兰花指却一直翘着

这不是刻意设计的笑点，而是孙浩对人物身份的精准拿捏。

走路也斯斯文文。

听到老戏复播，欣喜若狂地跑去报信，依然不忘小碎步。

最难的诀别舞台戏，孙浩拍了整整三天，每天带妆近 12 小时。

导演怕他累坏，劝他休息时拆了头面，他拒绝：" 拆了再化两个多小时，不能让上百号人等我。"

终于杀青，卸妆拆掉头面一看，孙浩脑门上青筋凸起，触目惊心。

但他还在调侃，自己会不会像角色那样 " 交待在台上 "。

他苦练吹火，" 到最后，秦腔大师能吹一百多，我能吹八十多。" 孙浩是摩羯座，他说自己比较较劲，习惯跟一个不容易克服的困难硬刚。

姬他为了表达出剧团主任黄正经的官僚、油腻、怕担责又惧内的一面，专门给他设计了自己独有的动作符号。

茶缸、小红本不离手，开会喜欢敲桌子给副团长暗号，背着手反复捏手攥手，这些都让人印象深刻。

姬他坦承，刚入行时也曾满腹豪情壮志，现在已经能够接受 " 剧抛脸 " 的评价。

如果观众在线下相遇，叫出的名字是黄正经或者黑娃，反而让他更为欣慰。

《白鹿原》里的黑娃、《装台》里的大雀儿、《主角》里的黄正经

戏曲讲究一句话：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主角》之所以出圈，也是如此。

好演员做配角 + 优质剧本，成为了影视剧非常火的一种攒局手段。

多位演员也得以凭借扎实演技，突然从籍籍无名到爆红。

包括《主角》苟师一角的饰演者孙浩，其实在上世纪 90 年代就已经凭借《中华民谣》一曲红遍大江南北。

80 年代入行的迟蓬，大半个职业生涯都在演母亲。

2013 年迟蓬以《百鸟朝凤》获得金鸡奖提名，却败给了王珞丹，倪萍为她感到可惜。

从《父亲进城》到《百鸟朝凤》，再到《生万物》，她演了四十多年戏，今年因为《生万物》才第一次获得白玉兰最佳女配角提名。

董勇因为饰演《太平年》的冯道备受好评。

他当年凭着古早刑侦剧《重案六组》出名，之后一直沉寂，直到前两年演了《繁花》才又重回大众视野。

为了饰演冯道一角，董勇买了好几本相关著作，天天研究，但凡读到冯道的诗词或者相关的记载就摘出来，还照着古人的样子留起了连鬓长髯。

实力演员似乎逐渐熬到了属于他们的时代。

攒一群戏骨做配角班底，正在成为衡量长剧品质的重要标准之一。

好的演员，配适度高，演什么角色都能迅速上手。

像《主角》的孙浩，既能演《扫黑风暴》满脸横肉的胡所长，《白鹿原》里的兵痞杨排长，也能演温柔斯文的苟师。

塌房风险可防可控，业务能力强，压得住，用好了能够显著提升戏的质感。

就像《漫长的季节》得有陈明昊和林晓杰；

《狂飙》需要倪大红和张志坚；

而如果《繁花》没有了游本昌，《太平年》没有了董勇和蒋恺，很难想象还能呈现出同样的效果。

但演员是好演员，有时，剧却未必配得上他们。

《生万物》集齐了倪大红、秦海璐、迟蓬、林永健等实力派演员。

但粗糙的时代还原、失真的农村质感，以及过度倾斜的爱情戏，让三个家族的兴衰史最终变成了男女主的情感故事。

《小城大事》里，陈明昊、朱媛媛、余皑磊都贡献了不错的表演。

但演员越真实，越衬得剧集本身失真。

明明讲的是上世纪滩涂建城的故事，画面却总有一种精心搭建出来的 " 样板间 "。

街道太干净，服化道过于崭新，看不到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许多矛盾也都解决得过于轻巧，敷衍了事。

这样堆砌戏骨的攒局方式，对老演员来说也是一种损耗。

他们频频出现在各种剧集里，饰演着大同小异的角色。

倪大红、王劲松、吴刚都手握 10 部待播作品，陈明昊也有 7 部。

其实，配角出圈是好事，但这几年也似乎成了某种依赖。

好演员当然重要，可从来不是万能药。

国产剧真正稀缺的是对时代的理解，对人物的尊重，以及愿意花时间打磨细节的耐心。

在《主角》的设定中，主角成年易青娥直到第 14 集才出场，连监制张艺谋都忍不住提醒：

" 你们要想好，这样做要冒很大的风险，可能会引起观众的不满。"

但张嘉益还是决定这样来，" 不然这个人物（成年易青娥）出来那一下没有力度，你也不相信她以后做的很多事，因为没根。"

第 14 集从小青娥过渡到成年青娥的转场，原本打算在剧场拍。

最后还是决定用观众熟悉的小青娥最常出现的灶台，用不同的气氛来烘托，才有了这一幕的高光。

即，用脑子拍戏，用耐心等掌声。

《主角》的成功证明了一件事：

我们不缺好演员，缺的是不让好演员被辜负的作品。

一场戏，要想主角唱响八方，主角不拉垮只是及格；

追光照不见的配角、敲锣打鼓的、搭台裁衣的，改剧本执导筒的，一个都不能泄力。

这背后，不需要什么惊世之才——

只要创作者对时代、对作品，保持一点点敬畏。

这一点点的差别，就够一出好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