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远离救援舰艇和岛屿的地方，数百名绝望的战俘已经溺水身亡。还有数百人仍在漂向公海，他们有的三三两两地漂浮在水中，有的紧紧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残骸。"

托尼 · 班纳姆在《里斯本丸号的沉没：被遗忘的二战悲剧》中的这段描述，仅仅是一个开始。

1941 年底，数千英军在香港与日军鏖战十七日后，因寡不敌众被迫投降。1942 年 9 月底，日本货轮 " 里斯本丸 " 号载着其中 1800 多名英军战俘从香港起航，驶向日本军工厂。因为船体有大炮等武装，且没有任何战俘标识，里斯本丸号于 10 月 1 日行驶至舟山群岛的东极岛海域附近时，被美国 " 鲈鱼 " 号潜艇误认为敌军战船，遭 " 鲈鱼 " 号鱼雷误击。

日军起初出动军舰进行救助，一方面尝试拖航，一方面以木条和帆布死死封闭里斯本丸号的船舱舱门以防战俘动乱。结果几次拖航失败后，日军弃船，部分船舱因为无法打开舱门，导致舱内大批战俘遇难。在这段海水逐渐灌入船舱的黑暗中，战俘以莫尔斯电码传递死讯，船尾的炮兵高唱《蒂帕雷里在远方》，直至里斯本丸号被海水吞没。虽有部分船舱的战俘英勇自救，破舱逃生，但又遭遇日军丧心病狂地扫射。最终有 800 余人葬身东海，成为二战中最惨烈的 " 友军误击 " 悲剧。

事发后，舟山渔民沈阿贵、郭阿德等人不顾生命危险，救起 200 余名战俘，但不久后，幸存者再次被日军囚禁，事件真相也因日军封锁长期被掩盖。直至 1946 年军事法庭审判 " 里斯本丸 " 号船长经田茂与翻译新森源一郎，真相才逐渐为人所知。

《里斯本丸号的沉没：被遗忘的二战悲剧》一书以幸存者日记、家书及渔民证词，打捞起这段被战火掩埋的历史，让东海波涛中的人性挣扎与守望，穿透 70 余年的时光迷雾。

托尼 · 班纳姆在书中提到一位侥幸逃生的英军战俘——比尔 · 斯普纳，后者提供了一段宝贵的自述——

斯普纳与米基 · 迈尔斯以及两名不知名的幸存者共享一个临时救生筏，此后一直在海上漂流，暴晒、饥饿、口渴和暴雨使他们受尽折磨。" 讽刺的是，当时在同一航向上的船没有一艘试图救我们——毫无疑问，日军已经警告它们全部离开。"

在这个救生筏四人组里，两个不知名的小伙子相继溺水死去，斯普纳和迈尔斯则幸运地在漂流 48 小时后被中国渔民救上岸。

另一艘大救生筏的情况更为惨烈，十二人在救生筏上漂流，直至沉船事件后的第五天早上才获救，仅有两人依然活着。当然，能挤上救生筏已经多了一线生机，更多人在里斯本丸号沉没时就已死去。

被中国渔民救起的英军战俘，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顾。但正如书中所言：" 对这些被滞留在岛屿上的人来说，他们别无选择，他们不可能永远依靠当地人的招待过活 "，日军很快到来，进行严密搜捕，并对渔民严刑逼供，不少战俘为了不连累善良的中国渔民，只能不再躲藏，再度被日军带走，仅有少数几人在当地渔民帮助下成功躲过大搜捕。

将战俘运至本土充当劳工，是篡改国际条约、违反国际惯例、反人道主义的法西斯行为。这一点日本当局自然心知肚明，但在 1942 年 9 月，日本内务省依然在《外事月报》中发布了严重违反《1907 年海牙公约》的《战俘使用规定》，明确要求将战俘移送至本土，投入采矿、装卸、国防工程等高强度劳役。里斯本丸号沉没后，日本为了避免国际舆论压力，自然会掩盖偷运。因此，最早报道事件的日本媒体都歪曲了事实真相。1942 年 10 月 8 日，日本《朝日新闻》发表《载有一千八百英军战俘的 " 里斯本丸 " 遭美潜水艇袭击在东海遭难》和《英俘虏千八百乘船美潜水舰盲袭击沉》两则消息，谎称日本积极救助战俘，美国潜艇盲目攻击。

直至 1942 年 12 月 5 日，《中央日报》报道了里斯本丸号沉船上三位侥幸生还又逃脱日军二次搜捕的战俘的消息，并于 12 月 19 日刊登了对他们的采访，初步揭露里斯本丸号事件的事实真相。此后三位战俘又向英国《泰晤士报》讲述自身经历，引起国际舆论广泛关注。

但即使如此，事件仍然被刻意冷处理。误击友军的美方意在淡化这场军事尴尬，虽然责任归根到底并不在其。英方出于战时的各方面考量，选择对盟友 " 包容 "，同样淡化此事。而在中国此后的历史叙事中，因为受害的英军战俘来自于被殖民地香港，因此不见于主流叙事，中国渔民的英勇善良一度被遮蔽。虽然战后对经田茂等人的审讯让事件重见天日，但仍然缺少详实记录。

托尼 · 班纳姆的写作不仅仅是对历史歪曲的回击，对历史回避的正名，也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1990 年，他开始走访幸存者，并搜集整理书信、日记、媒体和官方资料，始终要面对受害者的创伤后沉默，一点一点打开他们的心窗。正式开始写作这本书时是 2003 年 1 月，当时里斯本丸号幸存者仅余 9 位，当年 10 月更是减少至 6 位，记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

班纳姆记录了大量令人动容的细节。有幸存者回忆，在逼仄船舱里，战俘们讨论足球和家乡，用他们渴望的生活日常抵御绝望。有战俘将自己萎缩的双腿分别取名为 " 希特勒 " 与 " 墨索里尼 "，有战俘用自己的小说换其他书来读。而在丧心病狂的上级命令之下，也有一些日本海军坚守荣誉与人道的观念，试图救起战俘，这是因为他们曾经在英国留学，深受英国皇家海军的 " 凡落水者均应施救 " 理念影响，内心良知未泯。中国渔民的人性之光更是动人，他们并非战争当事人，不懂得什么国际公约，而是仅仅出于朴素认知，就冒着枪炮威胁在海中救人，又在食物和药物等生存资料匮乏的情况下全力救治幸存者。

他也直指体制弊病，认为英国官方只知纪念战死军人，却几乎从未正视战后家庭的痛苦，忘记了那些沉默的人和他们背后的故事与创伤。

虽然拜纳姆出生于二战结束的 14 年后，但他从小生活的英国乡村，田野中仍时常可找到子弹和炸弹残骸，让他早早感知到二战对这片土地的影响。他曾在荷兰与意大利工作，三十岁左右来到香港，并通过自己的知识体系和阅历，触摸城市的历史，并在偶然机会里知道了里斯本丸号沉没事件，并开始尝试记录。最终，就如他在《里斯本丸号的沉没》的繁体版序言中所言：" 他们的故事早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久而久之，也成了我的故事。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虽嘴上说不清楚，但却心若明镜。他们一个个都离去了，剧终人散，独独留下我一人。岁月荏苒，空留一人。"

书写或说 " 抢救 " 那些被遗忘的历史，总是难逃这种 " 独独留下我一人 " 的遗憾。但对历史的追索、对个体命运的打捞，自有其价值和意义。它关乎人性，也关乎历史的真实面相。

它同样关乎人类的未来，正如班纳姆所言：" 每当有人试图在东西方之间制造隔阂时，我就会讲述‘里斯本丸’的故事——普通人如何在绝境中守望相助。这个故事虽简单，却充满了力量，值得永远传颂。"  

书名：《里斯本丸号的沉没：被遗忘的二战悲剧》

作者： [ 英 ] 托尼 · 班纳姆

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

出品方：万有引力

译者：陈畅涌 / 顾叙嘉

出版时间：2025 年 10 月

图源 | 网络

作者 | 叶克飞

编辑 | 郑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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