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来源 | 财经杂志

2026 年 5 月，曾毓群同《财经》杂志执行主编马克进行了一场深度访谈。他在访谈中全面、清晰地勾勒出了宁德时代的未来发展判断、业务边界、技术路线等底层框架。

宁德时代的发展边界在哪里？

1. 业务边界：从新能源产业化到产业新能源化

宁德时代的业务边界这些年一直在扩。从乘用车到商用车，从电动船舶到电动航空，从电力电网到储能运营，甚至跨界到了 AI 和机器人。

曾毓群说，宁德时代的愿景是为人类新能源事业作出卓越贡献，成为一家世界一流的创新科技公司。这两者结合起来，应用自然就广了。乘用车电池、商用车电池，是新能源在交通领域替代化石能源。交通和电力领域现在是新能源的产业化，下一步是产业的新能源化。所有拓展都没有超出这个愿景，关键看能力到了什么地步。没有核心竞争力就进去，那不是添乱吗？靠低价竞争？那不是他想做的事。

宁德时代在思考整个人类新能源事业的 " 四梁八柱 " 在哪里，哪些是关键点，哪些不是，关键点怎么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曾毓群的期望是 80% 的东西人无我有，20% 人有我优。目前的情况可能倒过来了。

也有坚决不碰的领域。比如生命健康，没有那个能力就不碰。所有拓展都围绕核心能力展开。说到机器人，现在机器人马拉松都跑不了全程，能源效率和能量密度对它是关键。AI 领域，宁德时代不是要去跟 AI 企业竞争，但 AI 用的就是能源，AIDC、Token，本质上都是能源。宁德时代希望在 AIDC 的能源解决方案里作贡献。

进入新领域，曾毓群有三条规则：第一，市场要够大，不能辛苦进去发现市场很小；第二，门槛要够高，否则大家都进来了；第三，技术要跟现有的相邻近，叫 Adjacent technology。全新的技术，没有积累就贸然跑进去，成功概率不会高。这三条能守住，拓展什么领域都可以。

2. 技术边界：固态电池不是终极答案

曾毓群投入精力最多的，始终是电池技术，这是根本。同时 AIDC 也投入很大，希望能做到世界最好。但不会去做芯片，AIDC 里面的能源供应才是专业。

关于固态电池，曾毓群说，它只是把电解质从液态变成固态，正极负极还有很多变化。而且什么叫固态？只有电解质全固态才叫固态电池，常温常压下全固态。不能为了固态电池而固态电池。

外界普遍认为 2030 年前固态电池不可能大规模商业化。曾毓群不拿时间做定义，拿事件做定义。一个东西成功不成功，是事件推动的，event-driven，不是 time-driven。技术上有没有突破？突破了就可以，没有就不可以。You cannot schedule the innovation，还是要等几个关键的科学和技术问题突破。

比如固 - 固界面问题。固态和固态之间要紧挨着，离子才能传导。把所有材料压在一起，铜、铝、正极、负极、电解质，压实密度不一样，一压就错位了。实验室里压出来的都有错位，更别说应用了。固态电池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个终极答案。

任何东西商业化都有三条路线：技术路线，看有没有技术障碍；产品路线，看能不能量产、保障供应；商品路线，看性价比够不够好，太贵了消费群体就少。宁德时代有个尺子叫 TRL，技术成熟度从 1 到 9。固态电池现在处在 4。技术路线才到 4，还没说产品路线和商品路线。时间能驱动的只有人的年龄，每天滴滴答答就是年龄在增加。

固态电池之外，正极材料还有很多可以玩的地方。把高电压体系做出来，锂电池电压从四点几伏做到五伏，能量密度就上去了。电池技术还有很多可以研发和探讨的地方。

3. 增长边界：两位数增长会持续很多年

动力电池过去五年全球复合增长率 40% 左右，储能更高。新能源的建设高潮期能持续多久？

曾毓群算了几笔账。新能源汽车全球渗透率大概 20%，卡车不到 10%，轮船飞机更少。机器人用的电池也不行，马拉松都跑不完。储能方面，化石能源要被替代，电就要改造，增长空间巨大。再加上 AIDC，每一个 Token 都是能源。

他说，这跟房地产不一样。房子住了几十年就那么大，改善性住房也就是再大一点。但 Token 像电话流量一样，增长空间巨大。最后当然都有边界，但这个边界可能是现在的千倍以上。到什么时候不再延展？大概到 2060 年，等实现碳中和。

4. 动力电池会重蹈光伏覆辙吗？

光伏行业 2025 年又是巨额亏损。动力电池会不会也走到这一步？

曾毓群说，如果大家不小心，很有可能。中国光伏技术世界最好，为什么不赚钱？知识产权没保护，恶性竞争。新技术出来，瞬间被 copy，研发投入少的人低价卖，大家互相压价，内卷再外化到海外市场。根源就是知识产权保护不够。

电池行业也有这个问题。很多人想进电池行业，第一件事就是到宁德时代挖人、偷技术，再到设备商、材料商凑配方，说有钱投就进去了。模仿水平可能百分之六七十，但用低价竞争。低价为什么可行？因为很多人浮躁，只顾眼前利益。采购的人完成今年 KPI 就行，电池三五年后衰减，关他什么事？

为什么锂电行业还没出这个恶果？曾毓群说得很直接：因为宁德时代在撑着这个价钱。只要把价钱低下来，比光伏还惨。宁德时代不打价格战，但其他人一直在打，产品性能不到宁德时代的百分之六七十，价格低百分之十几、二十。

宁德时代怎么沉住气？第一保护知识产权，该告就告；第二呼吁国家处理；第三建生态，用生态来抵挡。那些低端产品最大的问题是侵犯消费者利益，电池会起火、寿命不长。宁德时代用换电来竞争——电池只租不卖。电池够好才敢这么做，不好的电池才急着卖给消费者。联合很多厂家，电池由宁德时代负责，优质电池不断租出去，消费者放心，以此证明自己的价值。

质变： 从电池公司到零碳科技公司

曾毓群说，电池只是零碳科技的一个基石。新能源社会的四梁八柱，电池是其中一根柱子，还有其他柱子要建。目前百分之八九十的能力正在建立中，还有一些空白，所以最近有一些并购。有些能力自己内生没那么快，就去收购。

电池是不是零碳科技的核心驱动力？曾毓群认为当然是。电池把能量的时间移动实现了。电网做的是空间移动——东边的电拉到西边。但时间移动同样重要，所有智能化设备都需要电池来驱动。

关于微电网，曾毓群说，假如有战争，整个电网可能被破坏，最后就是独立的、有韧性的、分布式的、可自我实现的电网最好。中国可能还是大电网，但海外是自给自足的分布式电网。全世界除了中国都需要这个。但宁德时代要在国内把微电网做完善了，形成技术标准和产品代系，再到海外。

微电网的关键技术是什么？一年 8760 个小时，相当长的时间可能没风没光，怎么支撑功率？储能配大了没经济性，配小了不够。中午风光多的时候还得弃，时移怎么移？移一年还是一个月？怎么保证电网自己构网、稳定、不断电？非常整体的技术。

东营的试验项目不跟大电网交换电量。第一个项目要让人看到希望，研究将来需要推广的使能技术。这个技术到国外，国外电价是国内的 4 到 5 倍，想要的人太多，尤其是非洲、东南亚挖矿的。

从电池硬件公司变成软硬件一体化的系统集成公司，很难。但宁德时代有个时代绿能，做了快五年了。自己有光伏、风电、储能，跟电网有交易。南京还有团队做微网和大电网交互的软件。

曾毓群说，所谓布局就是下棋，早一点下先手。要下得早，要投入，要忍得住寂寞，要有试验田试，试完就知道问题在哪，最后把链条补起来。分开不同的项目组去干，你做这部分，他做那部分，最后凑在一起，不够的再并购。每个项目都有自己的目标。共性是都回到零碳科技的四梁八柱，回到那个愿景。

如何保障关键矿产供应？

有人说新能源就是把对石油的依赖变成了对锂、钴、镍的依赖。曾毓群说没道理。石油烧掉了就没了，矿产是可以循环使用的。一个电池生命周期大概八年，如果中国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到了 100%，再过八年，所有东西都可循环。大概 2042 年，50% 的矿产资源可以从废电池里来。

宁德时代在关键矿产上的布局，主要围绕自己需要的锂、镍、钴。以前通过参股矿业公司保障供应链，今年专门成立资源公司，还请了陈景河当顾问。为什么？供应的可靠性更差了。某个国家出个禁令不准矿石运出去，另一个国家说要配额。应对地缘政治变化，资源上得自己摸清楚。合作伙伴也是依靠的一部分，两条腿走路。

" 我们一定要推动全球化 "

全球化会遇到很多障碍。有没有担心过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曾毓群说，如果师傅不学习不进步，那有可能。但欧洲教了中国几十年发动机技术，最后发动机还是欧洲最好，欧洲车也卖得最贵。电池路线上，宁德时代的技术有优势，要保持下去。

对供应链安全的关切，曾毓群觉得说白了都不合理。都要自给自足，连鸡蛋都会担心明天隔壁不卖了，得自己养鸡。

宁德时代的做法是建立好维护好客户关系。商业伙伴之间的关系比政府间的关系牢靠。政府四年一换，商业伙伴的关系是长远的。

关于 " 四三三 " 利益分配模式——宁德时代四、资源国三、市场国三——曾毓群说纯粹的四三三很难，但可以改一改。比如欧洲规定一部分要在当地生产，不是这一部分的可以从中国进口，成本就好一些。不是四三三，可能是八二，可能是七三。

对未来的营收比例，曾毓群没什么想法。哪里有客户需要就去哪里。企业像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最重要的是为客户创造价值，让客户也能赚到钱，推高客户的品牌，那才是好的共生生态。

零碳科技的愿景最终要靠商业可行性驱动。商业是核心，商业不成立，愿景就不成立。商业像生态里的氧气，没有氧气，生态不可能繁荣。因为商业逐利，有利润才会有人冲进来一起建设生态，才能实现零碳科技的愿景。

唯有奋斗

关于 work life balance，曾毓群说，硅谷的企业奋斗得很厉害，真的没什么 life。很多人想成为硅谷一样的公司，又想享受欧洲一样的福利，鱼和熊掌想兼得，很难。宁德时代处在全世界这么激烈的竞争中，科技竞争、产品竞争，又不比别人聪明，资源可能还比别人少，那唯有奋斗。

宁德时代成立快 15 年，花时间最多的决策是技术路线决策。钠电池该不该做？固态该不该做？非常痛苦很纠结，因为投入很大。

实现愿景的过程中最担心什么？曾毓群说，组织能力和人才的密度，大家的学习能力。对一个概念不理解，不深入研究，人云亦云，内涵外延搞不清楚，又没有激情，那就稀里糊涂很危险。还是要学习，谦虚地努力地学习，把事情搞清楚搞明白。太多宏大叙事没什么用。

最主要是内因。外因没啥，都是可以战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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