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叔电影 9小时前
看完颁奖,我突然不替中国动画焦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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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看了一场闭幕式,来自 2026 重庆国际动画电影周。

据说,这是国内第一个国际化的动画节展。

歌舞演出就不赘述了。

让我觉得有意思,且想要写一篇的,是闭幕式上的两次颁奖——

一次,是 97 岁的钱运达。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元老,《天书奇谭》的导演。

终身成就荣誉。

另一次,是青年导演陈耕。

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

但让我感兴趣的是,他凭借 AI 辅助创作的《山野奇谭:寺虎》,拿下了优秀技术创新动画作品荣誉。

一老一少。

一慢一快。

一个用一生手搓作品,一个用 AI 重构生产线,两人被同时赞赏。

是不是感觉有些分裂?

代际更迭?

不不不。

我倒是觉得,这样的场景后,其实藏着中国动画电影的普遍焦虑。

中国动画,或许正在迎来自己的拐点。

先问一个问题:你觉得中国动画人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

是 " 手艺 "。

举例来说。

1961 年,万籁鸣导演《大闹天宫》。

为了画好孙悟空,他专门带着原画组长严定宪去请教京剧 " 南猴王 " 郑法祥。

老先生一语道破天机:

" 孙悟空不能像一般武生那样昂首挺胸,他得耸着肩、端着手、缩着脖子;打斗时要抓痒痒、眨眼睛。"

这怎么画?

严定宪在办公桌上立了一面镜子,每天画画前,先对着镜子龇牙咧嘴,把自己的脖子缩起来,感受那一瞬间面部肌肉的牵扯,感受猴性里的顽劣和机警。

最终,15.4 万张赛璐珞画稿,一笔一笔,画出了一只灵动桀骜的猴子。

这是手搓的 " 传说 "。

哪怕到了 2023 年,这种死磕精神依然是中国动画的底色。

於水做《浪浪山小妖怪》。

为了寺庙的场景,带着团队跑遍各地寺庙,近距离观察经历风沙岁月的佛像、天王像。

哪怕是一闪而过的红色云纹,也要细细临摹下来。

这就是中国动画人一直以来的骄傲——

我们的作品,是拿命、拿时间、拿身体经验一帧一帧 " 磨 " 出来的。

就像《大闹天宫》,117 分钟的片长,有着足足十余万张原画,而《九色鹿》呢,团队跑去敦煌临摹 23 天壁画,画了近 2 万张。

这是当年的标杆。

但现在,规则变了。

现在,AI 一秒渲染一座赛博朋克城市,连睫毛上的反光都算得清清楚楚。

技术层面的时间成本大大减少。

一组数据是——

2025 年,全国新开播的传统动画番剧,92 部。

而同一时间段,AI 漫剧上线了多少?

巨量引擎数据显示,仅 2025 年上半年,漫剧上线就超了 3000 部。

几十倍的产能碾压。

这样的差别就带来了一个问题:

当 " 画得好 " 不再稀缺,中国动画人引以为傲的 " 手艺 ",是不是彻底一文不值了?

练了十年绝世武功,下山一看,别人全在用加特林。

这种信仰崩塌的恐惧,比技术迭代本身更可怕。

中国动画人的焦虑由此产生。

有人担心辛辛苦苦 " 手搓 " 出来的作品,抵不过 AI 几分钟的生产速度。

有人担心这个行业不再有审美,只追求速度。

于是全力拥抱 AI 者有之。

全力抵制者有之。

这也是这次在永川举办的电影周里,主办方一方面鼓励手搓,另一方面又大量开展 AI 论坛的原因。

每个人都不知道路到底该怎么走。

只好尽量 " 兼顾 "。

可问题是,这真的是一次非此即彼的道路大迁移吗?

也未必。

我其实总会想起二十多年前的 " 胶片消亡 " 时刻,那时候随着数字摄影的兴起,其低廉的成本与便携的操作,使得许多人觉得我们正在走向一个审美降级的滑坡,他们觉得胶片质感无可复制,数字只是速食品。

这样的理解其实无可厚非,毕竟那个年代的数字技术还很粗糙。

但现在呢?

事实就是,大量一直在拥抱胶片的人都转投了数字。

" 电影 " 却始终没死。

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AI 终将取代人工,所以要全面拥抱新技术,all in 它。

而是和 " 数字 "" 胶片 " 之争一样。

看你怎么用它。

回头想想,我们以前看老一辈动画人的作品,到底在看什么?

总以为,他们的牛逼在于画得细、画得慢。

但如果你仔细去看他们的创作笔记,会发现一件事。

他们真正在做的,其实不是 " 画画 " 本身。

而是传递感受。

就拿《大闹天宫》那个 " 缩脖子 " 的例子来说,它之所以备受赞誉,是在于严定宪在用自己的身体,去制造一种真实的感官体验。

这样的体验会诉诸笔端,传递给观众。

而现在的 AI 呢?

抱歉,至少我觉得,它暂时还做不到这一点。

就像 AI 漫剧,调查显示,46.6% 的观众在知道是 AI 制作后,观看意愿下降。

为什么?

因为 " 假 "。

不是因为画得不够精细,让人一眼看出 " 假 " 来。

它假,是因为它没有 " 感受 "。

AI 能瞬间生成一座雄伟的古寺,但它体会不到《浪浪山小妖怪》的导演於水,亲自站在几百年风沙侵蚀的巨大佛像下,仰起头时脖子传来的酸痛,和心里生出的那种被碾压的感觉。

没有痛觉,没有恐惧,没有被生活摩擦过的经验,AI 生成的画面,永远只是统计学意义上的 " 最美平均值 "。

但因此 AI 就没价值了?

也不是。

其实电影周的论坛上,有大量的创作者分享过其使用 AI 辅助创作的经验。

这里不仅是新人,连不少传统工作者也是如此。

我还是想拿《浪浪山》为例。

虽然就像前面说的,这部作品是部标准的 " 手搓 " 电影,继承了前辈们的死磕精神。

但在创作过程中,也有 AI 的辅助。

比如前期沟通。

或者流程简化。

换句话说。

在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如果有人只是因为 AI 这个词就否定一部作品的价值,那只能会被认为是老古董。

AI 并不是什么二选一的道路。

它仅仅是工具。

所以。

与其说 AI 在淘汰画师,不如说 AI 在逼问每一个创作者:当外壳的精美不再稀缺,你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其实看看这次电影周的获奖名单,答案其实已经摆在那了。

拿下最高荣誉的,是《猫猫的奇幻漂流》。

一部零台词的动画。

全片就是跟着一只猫,在洪水淹没的世界里拼命求生。

拿下优秀编剧荣誉的,是《浪浪山小妖怪》。

我始终记得的画面:一只底层小猪妖,被大王当成刷子,在锅里狠狠刷来刷去。

一个没有废话。

一个充满憋屈。

它们凭什么打动人?

因为里面有痛感。

《浪浪山》画的哪是妖怪,分明就是每天在格子间里被当抹布使唤、被 KPI 压得喘不过气的你我。

创作者把自己在现实世界里体会过的无力、屈辱、被当工具人使唤的经验,全揉进了动画里。

论坛上,万维猫动画的王诤说了一句话:

"AI 是大脑你是工具的话,基本上就没有戏可唱了。如果 AI 是你的工具,有得聊。"

关键词不是 "AI"。

是 " 你 "。

你有没有用自己的身体丈量过这个世界,你有没有把生活对你的揉搓,像那口深不见底的锅一样,扔进作品里。

有,那无论拿什么工具,都能扎进观众心里。

没有,哪怕渲染再精美,也只是一张会动的壁纸。

说到这里。

我想起青年创作者对话那场论坛上,有人分享的一个故事。

一个福利院的孤儿。

没受过任何绘画训练,不懂分镜,不懂原画。

但他想表达,想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孤独和渴望说出来。

于是他用 AI,一点一点,生成了属于自己的动画。

这个故事让我想了很久。

AI 确实拉平了 " 画得好 " 的门槛,这点毋庸质疑。

但或许更重要的是——

它同时也拆掉了 " 表达 " 的门槛。

它让那些没有资本、没有工期、没有十年专业训练,但心里有一团火的人,终于能开口说话。

给了他们 " 握笔 " 的机会。

所以说,中国动画的护城河,或许从来不是 " 画得好 "。

而是 " 表达 " 与 " 共情 "。

是 " 创作冲动 "。

就像电影周的闭幕式上,97 岁的钱运达和 AI 新人同时获奖,也不是谁取代谁。

他们其实是在讲述同一件事——

任何技术的进化,最终都只会淘汰平庸的工匠。

只要你还在用自己的感受去观察世界。

还在执拗地想把那些不甘心、不痛快、不可言说的东西表达出来。

不管手搓还是 AI。

都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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