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外资零售巨头，正面临进入中国市场以来最复杂的考验

文｜《财经》研究员 柯愉乐

编辑｜杨立赟

6 月 15 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披露，针对一段时期以来监管发现和媒体曝光的山姆线下门店及线上网店多发的食品安全问题，近日总局依法对沃尔玛（中国）投资有限公司（即山姆总部）负责人进行了责任约谈。

随后，山姆回应媒体称，" 针对约谈中监管部门所指出的问题与整改要求，我们完全认可、深刻反思并诚恳接受。目前，公司已由管理层牵头成立专项整改工作组，第一时间启动全渠道、全链路专项自查整改。"

据《财经》不完全统计，近一年来山姆至少发生 11 次食安问题，引发社会和媒体持续关注。

食安问题是零售企业最基本的生命线之一，从 2025 年以来山姆食安问题频发，究竟是树大招风还是食品安全管理确有漏洞？

自 2025 年开始，山姆的争议风波不断，除了食安问题，还涉及选品、服务、供应链、人事变动等等。不过，这些争议目前并没有在业绩上对这家企业造成明显负面影响。2025 年，山姆在中国年销售额突破 1400 亿元，同比增长 40%，门店 63 家，今年有望增加至 76 家。

6 月 16 日，据天眼查信息，沃尔玛（中国）投资有限公司发生工商变更，MUK SOOK YE 卸任法定代表人、董事长，由现任山姆中国业态总裁的刘鹏接任。

一边是风波不断、质疑四起，一边是下沉拓店、年销千亿，这家外资零售巨头正迎来入华数年来最复杂的时刻。

食安问题频发背后

官方表述里，约谈起因是 " 一段时期以来监管发现和媒体曝光的山姆线下门店及线上网店多发的食品安全问题 "。

2025 年下半年以来，山姆数次次陷入食安争议。2025 年 8 月，成都一山姆店售卖的大葱被通报农残超标。同年 12 月，深圳一消费者通过 " 极速达 " 购买的麻薯盒里钻进活老鼠，山姆称系取货点周边虫害偶然侵入。这也是山姆的食安危机第一次大范围进入公众视野。

进入 2026 年，"3 · 15" 前后矛盾更是集中爆发。3 月，山姆先后发生爆品有机冻干草莓检出重金属、在售螺丝椒农残超标、冷鲜肉屠宰日期为四个月前等争议；4 月，又有消费者反映乌冬面烹煮后汤汁出现蛆虫、" 极速达 " 默认上架临期食品；到了 6 月，武汉椰皇果肉发紫、南瓜小面包未过期却霉变等负面新闻也接连被曝。

《财经》采访了多名在职或离职山姆员工，他们均表示，山姆在食品安全和卫生上抓得很严，食安卫生是员工的考核指标之一。

" 我当时工作的门店在广东，但一年半时间里，我从来没在店里见过一只蟑螂或者老鼠。"2022 年至 2023 年，王铭（化名）曾在广东一家山姆会员店担任部门主管。据他介绍，山姆官方聘请了美国艺康作为第三方机构不定期对门店进行抽查。美国艺康是全球最大的公共卫生与虫害防治公司之一。

抽查结果分为三级：红灯、黄灯和绿灯。判定红灯的标准是违背了操作规范，例如在鲜肉加工区出现了不相关的电器。" 这类行为明显是违背操作规范的，无论是否实际出现了食安问题，都会被判红灯。" 王铭说。

一旦被判了红灯，从店总到普通员工都会受到批评，当季的相关绩效也会泡汤。员工们不得不严阵以待。但王铭也承认，无法保证百分百不出现问题。

一家大型连锁商超，从内部看很严格，从外部看却问题频发，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观感上的矛盾？

山姆一名在职的部门主管陈阳（化名）认为，这与山姆扩张速度不无关系。山姆自身监管严格，但门店扩张后，随着会员基数、交易频次的增加，问题发生的次数相应变多，加上山姆在国内的话题度，负面声音容易被放大。

过去几年，山姆在中国高速增长。沃尔玛 2026 年一季度财报显示，中国市场销售额达到 80 亿美元，同比增长 22.3%。其中，山姆会员商店保持强劲势头，交易量实现两位数增长。2025 年，山姆中国销售额突破 1400 亿元，同比增长 40%，付费会员总数达 1070 万。

山姆在中国的开店速度也是前所未有的。2025 年新开 10 家店，其中 7 家都是在最后四个月开出来的，截至目前山姆在中国共有 67 家门店。据联商网统计，2026 年山姆中国计划新开 13 家新店，其中不少位于非一线城市，如石家庄、东莞、佛山、无锡、台州等。

新零售专家鲍跃忠看来，山姆和下沉市场 " 双向奔赴 "。一方面，二三线城市消费力不一定比一线城市低。据《天津日报》，2025 年天津山姆以 38 亿元销售额，超越北上广深的门店，位列全国山姆门店第一。山东的《经济导报》报道，济南山姆开业首周销售额破亿，客单价高达 2000 元。鲍跃忠预估，山东两个店加起来，年销售额能接近 40 亿元。

另一方面，二三线城市也需要山姆。鲍跃忠分析，城市引进山姆至少有三方面好处，一是提升城市形象，二是辐射周边消费，三是推动当地的传统商超行业进步。

业内对山姆的扩张和食安问题之间的矛盾，也存在不解。鲍跃忠对《财经》表示，山姆在供应链管理上的严苛程度是高于行业平均水平的，每家供应商在进入山姆体系前，至少要经过五六道关卡考验。他也曾与不少专门做检测服务的公司交流过，行业内普遍认可山姆在食安问题上面的把控。

截至发稿，沃尔玛中国和山姆方面没有回复《财经》的相关问询。

选品争议、管理层换血与降本增效

在更广的维度上，山姆扩张要面临的标准化问题不止食品安全一个层面。

2025 年，山姆中国发生重大人事变动。当年 1 月，担任山姆中国业态总裁近 10 年的文安德卸任。10 月，阿里出身的刘鹏接任，向沃尔玛中国首席执行官朱晓静直接汇报。

现年 50 岁的刘鹏曾在海尔集团、苏宁电器、万得城中国、好孩子中国等多家消费类企业任职。2015 年他加入阿里巴巴，历任天猫国际总经理、天猫进出口业务总裁、阿里巴巴集团副总裁兼 B2C 零售事业群总裁、淘天集团品牌业务发展中心总裁等。十年后他离开阿里。

刘鹏加入山姆后，这家公司发生了一次集中的舆论危机。社交媒体上，抵制声音不断，不仅来自消费者也来自员工。从货架选品争议到 App 改版 UI 风波，从试吃服务减少到推卡增多，矛盾集中于刘鹏代表的 " 阿里文化 " 是否会让山姆彻底 " 变味 "。

刘鹏到任后，一名沃尔玛人士对《晚点》表示，" 我们的目标结果并没有变，但当会员基数变大，执行过程注定会变复杂。怎么把既定战略执行到位，达到统一的标准，对团队接下来的工作会是一个新的挑战。"

去年，山姆的选品问题曾引起大范围争议。当山姆会员们发现，恰恰、好丽友、卫龙、溜溜梅等这些普通商超也能买到的常见商品被搬进了山姆的货架，开始质疑付费会员制、" 精选 " 的价值。

尽管部分争议商品后来被下架，但 " 山姆变了 " 的论调在消费者群体中流行起来，许多人将这归咎为刘鹏团队的责任。

不过，陈阳认为不能这样简单归因。在他看来，进口商品比例确实有所下降，但总体仍维持在一定比例之上，而且部分进口商品销路并不理想；规模扩大之后，公司需要考虑更广泛人群的喜好和需求。

同时，他认为全球经贸环境的变化也不容忽视，这反映为商品进口源的变化。陈阳观察到，进口自美国的商品比例下降，相反，欧陆、东南亚、澳大利亚的商品却在增多。

在王铭的印象中，选品上的变化发生得更早。2023 年下半年，他所在门店售卖的香蕉品牌从都乐换成了佳农。都乐来自美国，是全球水果巨头，佳农则是中国本土水果供应链龙头，两者都主打菲律宾、厄瓜多尔等进口蕉，淘宝旗舰店上，二者单斤售卖价相差不到一元。

据王铭所述，整个广东大部分门店都换了香蕉供应商，除了深圳，原因是深圳的零售商超竞争更激烈。" 深圳有盒马、开市客，山姆需要优质产品巩固竞争力。" 他说。

但在鲍跃忠看来，山姆在供应链方面进行灵活、大胆的中国化改造，正是它能在成本、效率、运营等各个方面跑赢许多对手的关键。

外界以为山姆管理团队的本土化从刘鹏开始，而据《财经》了解到，实际上在一把手更替之前，该公司内部换血开始得更早，也与在华扩张有关。

王铭提到，山姆每家门店平均两年到三年换一次门店总经理（即店总），目的是反腐败，通过定期轮换店总，杜绝供应商发展贿赂关系。

" 这个制度是早就有的。" 王铭说，但在扩张期，公司无法只在一群 " 老山姆 " 里调任和轮换，需要从外部体系吸收人才。这些人更年轻，学历更高，同时带有其他零售企业的管理特质，客观上可能会带来摩擦和适应问题。

近期，多名山姆离职员工向《财经》表示，自己是因无法适应新店总管理风格而主动离职。一名工作了近 10 年，最近才离职的主管提到：" 新店总风格不一样，（原先的）高潜主管没表现好，就会被找理由干掉。" 但也有受访者表示，不同门店情况不同，不好一概而论。

刘鹏接手前后，陈阳明显感觉到公司对门店支出管理更精细了，简单来说就是 " 降本增效 "。以人力成本为例，某个部门如果被判定人员超编，可能会通过店内转岗等方式进行调整，他管理的部门人数从最初的 20 余人减少了近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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