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 4小时前
所谓天边,只是因为尚未抵达
index_new5.html
../../../zaker_core/zaker_tpl_static/wap/tpl_font3.html

 

提到 " 天边 ",我们常说的是 " 远 ",远到望不见,只能存在于想象与听闻间;远到没有勇气前往、没有信心抵达,只能在心里把它念成带着某种光亮的神秘之地。

张者新近出版的长篇小说《天边》,同样从这样一个 " 远 " 字写起。对于小说的主人公少年八分来说,新疆就是天边。父母在那里,雪山在那里,兵团在那里——它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远方,更是血脉亲情被山水阻隔之后留下的空白。于是,一个孩童对父母的思念、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对另一种生活的隐约向往,都被安放在 " 天边 " 这个词里。

然而,无论多么辽阔与壮美,所谓的 " 天边 " 一旦被人抵达,便不再只是远方。它会变成一餐饭、一口水、一条渠、一场风沙,变成宿舍里的气味、棉田里的汗水、连队里的调侃,变成一个人一生都难以割舍的家园。张者在采访中坦言,八分带有自己的影子," 天山边上 " 也是身为 " 兵团二代 " 的他度过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地方,小说中的人物和故事虽是虚构的,但 " 生活的底色是真的 "。也正因为此,他笔下的天边,从地图上一个具有奇观性的坐标,变成了日常生活的发生地;他写就的屯垦戍边,从高悬的历史标语,变成了具体的人在艰苦、匮乏、磨砺中的坚韧与深情。

当 " 天边 " 从想象坠入生活,它便真正有了重量。传统的边疆书写往往会陷入两种惯性:一种把边疆写成辽阔壮美的风景,但其充斥的浪漫诗意容易造成悬浮;一种则把边疆写成艰苦卓绝的纪念碑,但它的苦难叙事容易显得生硬。《天边》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把辽阔和艰苦都安放进了人的日常。它写风沙,却不止于风沙的狂暴;写劳动,却不止于劳动的辛苦;写一代人的牺牲,却不让人物被牺牲二字完全覆盖。姚远、黄建疆、李军垦这些 " 兵二代 ",不是兵团精神的插图注脚,而是在兵团生活里长出来的人。他们会顽皮、会犯错、会闹别扭,也会在还不完全懂得 " 责任 " 二字的时候,被生活推着长大。正是这些带着毛边的人物,让小说中的历史变成了带有体温、呼吸和疼痛的生命现场,让远方的大漠被双手浇灌、被青春见证、被亲情和友情滋养成了可以安顿身心的家园。

这条朝向远方的路,其实并不只通往新疆。小说中,上海成为另一重意义上的 " 天边 "。对少年八分而言,父母所在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是天边;而对许多身在兵团的人来说,上海又何尝不是一个神秘、明亮、让人心神荡漾的远方?张者曾多次谈到,上世纪 60 年代来自上海的支边青年对新疆兵团的独特意义,是他们把一整代人的青春带到边疆,也把现代城市文明的气息注入兵团生活,以至于《天边》的创作动机,很大一部分就源于这群与众不同的 " 上海青年 "。可以说,新疆与上海在小说中形成了一种互为远方的关系:一个是大漠与棉田,一个是弄堂与江海;一个以旷野的辽阔打开人,一个以城市的繁华召唤人。相隔数千公里的迥异世界,就这样在兵团人的命运中彼此嵌入。

也正是这一层 " 互为天边 " 的隐喻,使《天边》没有延续单向度的边疆叙事,没有停留在中心与边际的碰撞、或是简单的开发与被开发。上海线索的存在,使边疆不再只是奔赴、建设、扎根的对象,而成为不同文化相互流动、不同经验相互影响的场域。因此,《天边》写的是新疆兵团,却不仅仅属于新疆兵团;它写的是一代代兵团人的命运,却同时折射出中国社会在迁徙、建设、改革中不断重塑的生活状态。那些从河南、上海、四川以及更多地方来到边疆的人,并没有简单地把原有生活移植到这片陌生的土地,而是在新的共同生活中打造了一种新的共同体。河南的质朴、上海的精致、四川的爽朗,以及新疆本身多元而深厚的文化色彩,在兵团生活中相互碰撞、彼此渗透,最终形成一种既有时代烙印、又有烟火气息的中国经验。

某种程度上,《天边》呈现的是现代中国内部一次大规模的空间转换与精神扎根。而它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那种并不张扬的呈现方式。张者没有让人物动辄替历史发言,而是让历史隐藏在人物的口头禅、玩笑、和沉默里。对于许多沉重的东西,小说反而表现得异常轻盈。少不经事时的顽劣、单调生活中的嬉闹、艰苦日子里的小小欢喜,轻笔写出非但没有稀释沉重,反而更加彰显出人在不同环境中的韧性、在命运安排面前的尊严。

这种 " 以轻化重 " 的叙事,也让小说中的成长书写与众不同。相比西方成长小说往往强调个体摆脱家庭和社群之后的独立,《天边》书写的则是一种中国式的成长:确认自我并不意味着离开一切,有一种成熟是在无法割断的连接中,逐渐接受并学会承担那些构成自我的人和事。八分的成长轨迹,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从故乡出发、到远方重塑自我的个人主义叙事,而是在各种牵连中理解自己,在责任中辨识自己,在与土地、父母、同伴和时代的关系中认清自己的来处与归途。

小说中的 " 扎根 " 也因此有了不一样的分量。倘若把扎根看成一种自然而然的归宿,很容易把复杂的生命经验抽空、简化成漂亮的口号。小说用大量笔墨来描述兵团几代人扎根的过程,包括那些漫长的迟疑、不适、冲突与磨合。因为家园从来都不是先验存在的,一片土地也不会因为被赋予了某种崇高意义,就自动获得了人的依恋;家园是后天创造的,是在经历了巨大的生理承受和情感投入之后顽强生长出来的,是被人一天天过出来的。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小说没有将边疆呈现为一种完成态的精神图腾,它关注的是 " 天边如何成为身边 ",远处的召唤如何成为眼前的生活,曾经的想象如何成为不得不承担的现实,历经的酸甜苦辣如何成为令人感慨万千的回望。

这种 " 过出来 " 的家园感,使《天边》超越了边界清晰的地方书写,展现出更加宽广的中国经验的横切面。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从来不是单一的城市化叙事,也不是从乡土到都市、从边地到中心的单向流动;相反,它包含着复杂交错的脉络:有人从内地走向大漠,有人从城市走向边陲,有人在国家需要和个人命运的交汇处不断重组生活的结构。在这幅宏阔的历史画卷中,不单有恢弘的英雄史诗,更有无数平凡人的默默耕耘。张者写兵团,写的正是这种被宏大历史照亮、又被日常生活浸润的中国现代化图景,它沉入家庭故事、地方口音、和一代人的身心经验之中。

可以说,《天边》所写的成长,远不止于八分个人的成长,而是一代人在重新理解另一代人的过程中收获的成长,是以文学之眼洞察中国现代化建设时带给当下读者的一种成长。对许多人而言,大漠、兵团的确是 " 远在天边 " 的存在,但张者的书写带我们感受到了现实的回声。因为我们同样身处一个高速流动的时代,交通和信息的空前便捷把世界拉得无比近,远方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抵达。但抵达并不等于归属,流动也不必然带来自由,我们比上一辈拥有更多的选择,却也承受更多的不确定性。《天边》没有把远方神圣化,没有把扎根口号化,也没有把流动等同于断裂,而是让我们看到:相比远方,我们更需要把远方安顿为生活的能力;相比出走,我们更需要出走之后不断审视来处;相比拥有一个现成的家园,我们更需要明白家园是如何在岁月中一点一点生长出来的。

所谓 " 天边 ",其实并不是世界的尽头,它只是人在尚未抵达时给远方取的名字。等到人真正在那里生活过、劳作过、爱过、失去过、追忆过,它便成为了 " 身边 "。它将沉淀在不一样的记忆里,留存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讲述里;它会承载着时代的烙印,更闪耀着生命的活力。

宙世代

宙世代

ZAKER旗下Web3.0元宇宙平台

一起剪

一起剪

ZAKER旗下免费视频剪辑工具

相关标签

新疆 上海 雪山 美的 地理
相关文章
评论
没有更多评论了
取消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

12 我来说两句…
打开 ZAKER 参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