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贝尔格莱德租住的民宿对面，有一栋外观平淡无奇的历史建筑，平日途经时，我从未多加留意。直到最近一次出门，在那栋建筑旁边等同行的朋友过来，闲极无聊才抬眼去打量，忽然瞥见门口悬挂着一块铭牌（上图）：左侧刻着一位留着浓密络腮胡的男子半身像，右侧是密密麻麻的介绍文字。我好奇地用手机翻译软件逐句翻译，才得知这是柳本 · 卡拉韦洛夫的双语纪念牌。我此前从未听闻过他的名字，碑文上记载，他是保加利亚记者、作家与革命家，曾在贝尔格莱德旅居，碑上还镌刻着他的一句箴言：我爱你，我亲爱的祖国！这本是一句很常见的抒情话语，尤其是放在这些革命者身上是合适的，他们有大的志向，也有真的行动。但于我却也有别样的感受。

时间回到 2001 年 1 月 1 日，20 世纪结束，21 世纪开始。在两个世纪交接之时，湖北乡村一间民房里，那时还只有十来岁的我兴奋不已地等待着这一历史性时刻的到来。看向窗外，房屋、柴垛、跑动的狗、吹动的树叶、在田地里锄草的叔爷、在稻场上晒衣服的婶娘……一切都如常，只有我激动得来回走动。这么重要的时间节点，他们居然都无动于衷！只有我，对，只有我留意着时间的刻度即将发生改变。在指针跳到 21 世纪的这一天，我必须留下这个新世界的第一句话，不能是随便的话，一定要配得上这个时刻，那要写什么好呢？我想了许久，才郑重地在本子上写下了一句：" 我爱你，我亲爱的祖国！"

多年后，走在异国的街头，由刚才看到的那块铭牌聊到了这段轶事，同行的朋友笑得好大声，我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少年时代，总想把渺小的自己与一个极为宏大的事物挂靠起来。那时候天天跟朋友讨论着国家大事，对同学们聊的那些明星八卦不屑一顾：我们怎么能把时间耗在如此无聊的琐屑之事上呢？！我们要胸怀天下才是！那时候我在大部分同学的眼中是一个非常迂阔的人，成天沉浸在大词里，操心着跟现实完全不相干的国际事件。翻看那时候留下的笔记，也多是抒发着对中国未来命运的期望，对各种敌对势力的怒斥，还有对沉闷日常的不满。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也从一个单纯的少年迈入了中年人的行列，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对人与事的理解，也早就不一样了。如此激情澎湃的抒情话语，我很少会去说。跟大部分人一样，我们有具体的事情要做，有具体的人要接触，很难再去跳到一个宏阔的层面去表达。但旅行的意义，有个细微的层面颇有意思：它时刻提醒着你是一个中国人。在陌生的国家行走，他们抬眼一看到你，根据你的黑头发、黑眼睛和黄皮肤，立马就会猜出你所来自的国度。尤其是在路上遇到那些当地的小朋友，他们会热情地冲你喊一句：" 你好！" 此时，我也回一句：" 你好！"

也就是说，不论你想不想跟某个具体的国家产生身份连接，你都是在具体的人那里被定位。由此，有了很多奇妙的时刻。比如走在德黑兰的街头，我忽然被一个朴实的老人家叫住，我跟着他走到他的摊位前，他指着他的修鞋机，我看到上面的一行字：" 中国温岭生产 "。很显然，他为能在中国人面前展示来自中国的事物感到开心。再比如去伊斯法罕的路上，在一个小镇上停留，不一会儿有一群人围了过来。一开始我有点紧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我的目光除了好奇之外，也有友善。这时有人问话，大概是问：" 你来自中国吗？" 我点头说是。这一幕让我想起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外国人来中国被围观的场景。很有可能，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中国人。

在伊斯法罕

不可否认的是，也会遇到被歧视的情况。有一次在爱尔兰的恩尼斯科西，我跟朋友正在路过一个街角，忽然一个女人朝我们大吼了一声，随即嘻嘻哈哈地走开，我们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但很显然不是友好的话语，被冒犯的感觉油然而生。另外一次在京都，在等车时，一位日本老太太，神情极为优雅地跟我们说：" 我不喜欢你们中国人，你们太吵了。" 虽然当时我们并没有说话，但她表达的是对整个中国人群体的感受，这让我们颇为尴尬。这一次在贝尔格莱德，我们从杂货店出来，一个穿着轻浮的年轻人冲我们喊了一句，后来我们才意识到他是故意模仿中国人的发音，以此表达一种羞辱……还有很多时候，因为语言、文化的诸多隔阂，有很多歧视发生了，我们其实意识不到。

爱尔兰的恩尼斯科西

此时，" 我 " 不再是我自己，而是一个符号，一个不管 " 我 " 愿不愿意都会被投射情感的容器，承受着他国民众对 " 我 " 来自的那个国度的认知、情绪和态度。或许又可以反过来讲，我更加明确了我是我自己，一个具体的中国人，有一双自我审视的目光，时刻提醒我在异国的身份自觉。" 爱国 " 这个词说起来往往让人觉得空泛，但在这一刻却是具体的，那种 " 爱 " 也是具体的，有着细腻的层次感。你在异国体验到的点点滴滴，始终有在中国的生命体验作为评判的维度。这种感受是有参差感的，唯有在这样具体的参照比较下，你才会更深入地了解中国。

在贝尔格莱德的那些天，我跟朋友游览过很多景点，但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去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遗址凭吊（上图）。站在纪念碑前，看到邵云环、许杏虎、朱颖这三位熟悉的名字，心情依旧沉痛。遥想 1999 年 5 月初，我在电视上看到大使馆被轰炸的新闻，气愤不已，写了一首诗来缅怀三位英烈。没有想到二十多年后，我亲身站在了这里。如果说当年的我，为着远在天边的人与事牵动情绪和投入感情，现在的我，被无数具体的时间和空间发生的事情充实，看起来不会再轻易地激情澎湃了，但有一种情感充盈心间：就如世纪之交我写下的那句话所表达的，我始终爱着我生长的那片土地，具体地去爱，深沉地去爱，这一点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