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天枢导演(《树大招风》编剧)的新片,有白只、廖子妤、谢君豪、粱雍婷等实力派加盟出演。
上映六天,票房仅 116 万。
在市场上没听到一声响。
是故事离我们太远了吗?
未必。
更可能是,近得我们不敢直视——
黑色荒诞喜剧。
一个年轻小伙,在电视台营业厅劫持了一群无辜群众。
反社会坏分子?
可到了最后,这群无辜群众为他爆灯,将他奉为 " 人民英雄 "。
怎么回事?
我们从头说起——
小伙子叫德仔(戴玉麒 饰),他来到营业厅,提出他的诉求:
" 我要 cut 台。"(退订电视套餐)
客服林戈(白只 饰),满脸笑容,语气温柔:
" 退订不在柜台办理,请致电热线。"
林戈满心挂念的,是下班倒计时,还有一分钟,就可以无惊无险收工走人。
可惜的是,惊险来了。
德仔不放林戈离开,坚持要办理退订。
在推搡之中,德仔捡起了李 Sir(麦沛东 饰)掉到地上的手枪,一一扫过众人——
收声,关门,交手机。
绑匪德仔依然只有一个诉求:" 我要 cut 台。"
警察山姐(粱雍婷 饰)听了发笑:"cut 台而已,能有多难。"
但跑完整个流程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与德仔站在同一阵营。
第一步,打电话。
在漫长的铃声后,是机器客服礼貌而冰冷的声音:
" 普通话请按 1,广东话请按 2,英文请按 3……"
按下数字。
继续是机器客服死板而缓慢的声音。
" 办理套餐请按 1,套餐查询请按 2,缴费业务请按 3……"
无穷无尽的数字游戏,无穷无尽的煎熬等待。
" 请等一等,我们现在将你的查询,转接给联络员 ……"
终于等来了人工客服?
开心得太早了——
" 客服繁忙,请稍后致电。"
好不容易,人工客服接线了,语气快速而急切:
" 请报上姓名、身份证号码、手机号码、订单编号 ……"
一旦你迟疑了,对方就会像猹一样将身一扭伺机溜掉:
" 请准备好资料再致电,很高兴为你服务。"
为了不被挂线,人质们与德仔一同应付快问快答,这才拿到退订申请信。
通关成功啦?
当然不是。
这只不过是另一段万里长征的开始:
交表、收表、邮件确认、签字、审批、拿解约函、预约师傅回收机顶盒 ……
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繁琐流程。
逼得山姐大喊:" 我是警察,我要 cut 台!"
在特事特办下,她依然过五关斩六将地才拿到最终解约函。
那么,对于一个普通市民来讲,cut 台更是谈何容易?
Sir 相信。
只要你跟三大运营商、各类平台退费、各种办事机构打过交道,你可能都会对德仔的行为从 " 不理解 " 走向 " 理解 " ——
为什么办点小事也如此困难?
为什么总是卡在某个流程上?
为什么规则不是帮助人,而是刁难人?
片名,致敬银河映像的《一个字头的诞生》。
结构,灵感来源于同样是密室拉锯战的《热天午后》(Dog Day Afternoon)。
《部门》的英文片名,"Dog Day Evening",也是对此的致敬。
故事,改编自现实事件。
2014 年,一名 19 岁的年轻人,因母亲与有线电视终止合约后,仍被追讨 600 多元欠款,他持刀闯入电视大楼,要求与高层对质,期间造成了三名员工受伤。
事发之后," 无法 cut 台 " 成了热点,那时候流行的梗是:" 希特勒来了都无法 cut 台。"
导演麦天枢听到这个故事时,他第一反应是好笑。
但是笑完之后,他觉得 " 啰啰挛 "(内心不安)——
这是一个人被逼到跳掣的故事。
" 跳掣 ",相当于跳闸,指人的情绪开关突然从 " 正常 " 跳到了 " 失控 "。
如果有路走,没有人想跳掣,但越来越多人被逼到,在跳掣的边缘徘徊。
就像电影里的另外两个重头角色,客服林戈和警察李 Sir。
林戈并非故意推脱德仔的 cut 台申请。
他也想能解决客户的问题,但是没有权限。
柜台客服本身,无法有效处理任何实际业务,唯一的价值是——
讲得好听些,是提供情绪价值;
讲得实在些,是挨骂。
这一个工种,被公司当作与客户的缓冲带,更确切来说,是挡箭牌。
客户有问题、有脾气,都可以向柜台发泄,公司只用躲在背后获利。
而打工人呢?
上有推销业务的 KPI,下要担忧客户的投诉,中途还需不断微笑应付客户的 " 亲切问候 "。
不被公司当人,不被客户当人,最终结果呢?
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人。
是牛马,是社畜,是螺丝钉。
也是林戈的自我比喻,一粒掣(开关键),该开就开,该关就关,没有情绪,没有情感,也没有人性。
包括李 Sir 这个角色。
可能不少人都跟 Sir 有过一样的疑惑:
" 他自己掉的枪,为何第一时间指责德仔抢枪,如果没这一步,德仔可能不会‘跳掣’吧?"
后来发现,李 Sir 当时同样在跳掣边缘——
一个执勤警员,没有保住配枪,是工作失责,重大失误。
参见杜 sir 的《ptu》。
恐慌感,让他第一反应是 " 甩锅 "。
最初的时候。
每个人,都是一粒 " 掣 "。
客服、警察,为了抢热点而偷拍直播的新闻记者。
而麦天枢最关心的问题是——
我们避免能否成为一粒 " 掣 "?
我们能不能做回一个 " 人 " 呢?
在电影的后半段,我们能看见,一个 " 人 " 的诞生。
当德仔选择释放一个人质的时候,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 ……
把机会让出去。
年轻人让老人家先走,老人家让小孩子先走,小孩子舍不得妈妈 ……
最后大家都认为,应该让受伤的李 Sir 先出去。
李 Sir 出去之后。
曾经指责德仔抢枪的他,面对上级的审问,也不再推卸责任,而是老实承认是自己的过失。
甚至,为了不让德仔的奶奶担心,所有人都配合表演——
" 只是在拍戏,德仔没事的。"
在相互理解,共同目标下。
一个情感共同体,得以诞生。
但如果仅止步于此,也不过是一碗鸡汤。
当然,《部门》也有不少缺点。
作为导演首秀,在视听剪辑的技法上,某些时候还是会处理得颇为生硬稚嫩,在内容层面上,又想一网打尽,显得有点要素过多。
比如德仔与奶奶的故事线,虽然有点感人,但也沉冗得拖慢节奏。
或者在前期的警察山姐身上,能看出对官僚作风的奚落与打趣。
可惜这种讽刺力度越来越弱。
乃至于到后期,山姐变成一个口硬心软的好人。
但。
即使如此,导演对结局的处理,让它依然是一部值得推荐的好戏。
(下文涉及重度剧透,请介意的朋友观影后再来。)
德仔终于能 cut 台了。
但他不甘于此,提出新的要求——
要让所有想 cut 台的人,都能 cut 台成功。
要和电视台大老板(谢君豪 饰)现场谈判。
大老板屁颠屁颠出现了,进入营业厅与德仔 1V1 谈判。
勇敢老板,不怕困难?
他是把算盘打得叮当响,攒好感,攒关注,攒流量,攒股票。
按照他的计划,只要能说服德仔,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但,德仔中枪身亡。(谁开的枪,Sir 不剧透,只能说不是老板)
电视公司股票大跌。
为了止民愤与止损失,退订部门才终于诞生。
要牺牲,要流血,草根才能摇动庞大系统中的一颗钉。
但是,摇动之后呢?
电影没有停留在德仔的英雄时刻,也没有停留在一个 happy ending 上,反而留下一个令人百感交集的结尾。
电视台经营不善,转为流媒体。
员工被欠薪裁员,纷纷讨伐抗议。
林戈呢,营业厅倒闭,他也只能收拾包袱走人。
似乎,无论时代是好是坏,最终承担苦果的,依然是普通人。
为求安稳,要当一粒 " 掣 ",要屈服于不合理的规则;
当时代的大浪扑面而来,又只能成为被淘汰的一粒沙。
这当然不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情,也令这部喜剧拖着一条沉重的尾巴。
可 Sir 倒是觉得,我们需要这样的尾巴。
为什么?
其实不仅是当下,很多作品都容易给我们一种错觉——
那就是 " 牺牲个体换来进步 " 这种事是大概率发生的,小人物倒下了,制度改了,众人致敬,字幕告诉你时代越来越好了。
——多么顺畅的逻辑。
可说到底,这是一种宏观叙事的视角。
我们往往站在历史的高处往回看,会觉得一切牺牲都 " 值得 ",无论最终成不成功,每一滴血都 " 推动了进程 "。
可这种视角,很多时候都忽略了那些如你我一般的普通人。
我们不仅仅可能是德仔。
也可能是林戈。
甚至于,是在手机前加油呐喊,转头就被裁掉的普通人。
未来会不会改变我不知道。
但至少,当下的苦,是实打实落在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的。
所以没错。
虽然《部门》是一部讽刺喜剧,最终也 " 解决 " 了问题,但它骨子里却并没有那么乐观。
它不会给你一个 " 明天会更好 " 的承诺。
甚至显得有些残酷。
或许也正是如此,加上薄弱的宣发,仅 0.1% 的排片,以及港片愈发衰落的号召力,《部门》最终票房遇冷了。
这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不过呢,Sir 依然想为这部新片,吆喝个一两句。
我们常常吐槽," 内娱离普通人太远了 "。
而港片,它离我们普通人很近很近。
它依然在直视生活与社会中的种种不合理之处,提出质疑,也提出思考。
可能到最后,都无法提供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法。
但能拍出来,问出来。
这样电影,就已经不再只是冷冰冰的一颗 " 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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