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跟老伴加起来退休金两万元,孩子远在美国而且经济状况良好的退休公职人员,因为半年不能做家务而表示 " 困难 ",这确实太讽刺了。
前两天有这么个事情:安徽省某机关单位一名退休人员填写困难职工情况表,结果引发争议。表格内容显示,该退休女子 63 岁,所属单位为局机关离退休人员第一支部,月收入 7899 元,配偶 12100 元,儿子在美国,经济收入良好,5 月底住院进行手术治疗右侧非创伤性肩袖撕裂,出院后需休息半年,不能做家务,因此经济开支和精神压力较大。
媒体报道后,该单位工作人员表示表格只是初选名单,后面还有多道程序过筛,包括领导审核和公示等。最新消息是经审核后,该女子不符合要求,已在名单中剔除。
这事儿到这里,基本责任已经摘干净了,但总得有人顶锅,所以工作人员还说,经过核实,是 " 我们一个工作人员不小心,在表格又没盖章又没审核的情况下,把这张初填表擅自拍照发到一个微信群里。"
如果真的是工作人员擅自将表格发到微信群里,那算是 " 泄密 " 了吧,当然是 " 违反组织纪律 " 的行为。一出这种事,都会有人说这些工作人员不靠谱,肯定是 " 小年轻不懂大局为重 "" 年轻人没有任何纪律性 "。
为什么有人要把这张表格发到群里?发到群里之后又为什么迅速发酵酿成舆情?假设是一份月入八百、重病缠身、手术费无着落的困难情况表流出,又会不会有这样的舆情?
答案很简单:引发大家愤怒和嘲笑的肯定不是某个工作人员的 " 违反组织纪律 ",而是这份表格太离谱了。哪怕它只是初填名单,也太离谱了。
其实困难职工也就是接受个帮扶慰问,未必有太大实质利益,当事人和单位可能都会觉得舆情来得莫名其妙,但问题恰恰就出在对 " 困难 " 的理解上,真实的困境和表格里的困境是有区别的,一份谁都可以填的表格,也并不是 " 谁都应该填 "。
上个月有个事情,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布的一宗离婚纠纷案判决书,主角是一对体制内夫妇,身家数亿闹离婚,结果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离婚案变成反腐案。我当时写了这么一段:
国企干部、吃空饷的民警、巨额财产,可以说是浑身靶子的退休老头老太,居然还敢这样打官司公告天下。如果他们 " 闷声发财 ",就算离婚也出于‘共同利益’私下把财产分割谈妥,那就照样是拿着高额退休金又坐拥巨额财产的退休老人,走到哪儿都顾盼自豪,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体面的人。很显然,他们的智商水平辜负了巨额财产。
我还写道:
在草莽时代,赚自己能力以外的钱,获得超出自己能力的地位,都是很常见的事。别高估所谓的成功者。过去三四十年在人生际遇层面的最大特征,就是三观和知识从不是成功的决定性因素。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可能执着于生男丁继承家业,笃信风水命理,认为女人三十岁没结婚就没人要了,结婚后不生孩子就是没用的不下蛋母鸡 ……
粗鄙低劣和世俗意义的权钱式成功,在这片土地上从来就不冲突,反而时常并行。很多人别说配不上自己的灰色收入,他们的智识水平连基本工资都配不上。
安徽这个 " 困难职工 " 事件也一样,当事人显然是愚蠢的。
很多人说,这就是个初填表,谁都可以填,又不代表单位接受了。这话看似正确,但也很蠢,因为 " 谁都可以填 " 不等于谁都应该填。
一个跟老伴加起来退休金两万元,孩子远在美国而且经济状况良好的退休公职人员,因为半年不能做家务而表示 " 困难 ",这确实太讽刺了,因为与她同龄的广大中国农民,一年退休金还比不上她十天。就像我的朋友熊太行所说:他们的困难,跟我们理解的困难不一样。
一个普通的常规骨科手术,医保可以报销绝大部分,术后即使不能做家务,也只能算是 " 生活不便 " 而非 " 困难 "。
我理解的 " 困难 ",是家庭人均月收入在低保标准上下,或是原本温饱水平但遭遇重大疾病或变故,哪怕是最粗线条的初审,这个申请都是荒诞的。
可以理解的是,当事人肯定有一种 " 凡是找单位 " 的思维惯性。中国人对 " 单位 " 极度执着,一桌子陌生人坐下来,往往第一件事就是问对方单位在哪里,然后根据单位来衡量如何对待对方,哪怕脸上一视同仁,内心也会排个一二三四。
之所以对单位执着,是因为中国传统就认为个体不具备真正的独立性,不能摆脱群体而生活。因为精神不独立,就必须依附于权力,对官府的敬畏、对家族的服从、对单位的依赖,都是这种依附性的表现。

图 / 图虫创意
如果单位有足够的权力,能够提供旱涝保收的福利(机关单位和国企就是这种),那么 " 有困难找组织 " 的习惯,被异化成了一种 " 不管有没有困难都可以找组织 " 的特权感。在他们看来,申请困难补助不是占用公共资源,而是 " 组织照顾 "。做个小手术、不能做家务都是 " 困难 ",组织应该管。
这件事最可笑也最蠢的一点,恰恰在于它是 " 真诚 " 的:不管当事人还是最初经手的工作人员,大概率都认为 " 困难 " 真实存在,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甚至可以说,直到现在,当事人可能只会觉得自己 " 倒霉 ",骂骂网络真可怕、暴民真的多,不认为自己有错。毕竟没偷没抢没骗——很多在体制内干了一辈子的人,最喜欢标榜自己对社会的了解,但实际上,他们早已对社会一无所知,这才让他们对 " 困难 " 的理解出现了如此荒谬的偏差。他们是真的蠢,蠢得很真诚。
我在朋友圈里提到,如今享受体制内退休金的群体,在同龄人中是少数(占大多数比重的是沉默的农民),他们的待遇不仅仅空前,而且绝后,因为他们是史上第一代吃着柏林墙倒塌后的全球化进程和中国加入世贸这两大超级时代红利,由几代人在经济上行期的努力奋斗和财政积累来供养的群体,而且享受的是双轨制的制度性优待。
纵向来说,中国历朝历代都没有这种情况,横向来说,任何发达国家都没有如此巨大的退休待遇差异,绝大多数欧洲国家,政府高官和普通工薪阶层的社会养老金是一样的,区别在于商业养老金部分,而且社会养老金的底线抬得相当高。
但他们是第一代,也肯定是最后一代。因为几代人在二十年经济上行期的奋斗积累,也只能勉强供养这少部分群体,如果经济下行、人口减少,会怎样呢?哪怕不用脑子而是用屁股想,都会明白。

图 / 图虫创意
如此幸运的群体里,到底有多少蠢货,实在不敢想象。正如我前文所说,他们年轻时没怎么读过书,三观被村口大喇叭和各种运动所扭曲,大多数人的价值观和能力都让人不敢恭维,但许多非能力因素都能让他们在体制内干到退休,甚至身居高位。
比如在铁路系统、石油系统长大并分配就业,在百废俱兴时进入机关单位,甚至只需要出生在大城市或是珠三角这种改革前沿,就已经战胜了大多数同龄人。所以,你无法想象有多少蠢货因为时代机遇而成为如今手握丰厚退休金的人。
这么蠢的人曾经拥有权力(不管大还是小),是不是更吓人?一个连 " 俩老人月入两万算不算生活困难 " 都判断不了的人,可能在更大的事情上做过决策。
这样的人可能曾经是你的领导,你每天都要面对对方的愚蠢荒唐,等对方退休了,你还得每个月从工资里扣除一部分来供养他和跟他一样蠢的人。
所以,这不只是经济问题,还是尊严问题。这年头大家工作都辛苦,基层公务员不比企业好过太多,唯一占优的就是收入稳定,但大家拼死拼活,供养的是比自己每月拿得还多的人,而且这些人的智力和能力又跟收入完全不匹配,你乐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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