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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迈尔的自拍照:在镜中寻找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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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见之作,未解之人

" 一个谜中之谜,被神秘包裹,又隐藏在更深的费解之中。"

丘吉尔当年描述俄罗斯的这句名言,或许恰可以用来形容薇薇安 · 迈尔(Vivian Maier)扑朔迷离的人生。人们不断试图拼凑她的图景,艺术史学者、档案专家、谱系研究者以及纪录片制作人,都试图深入她那被遮蔽的过往,以填补其人生叙事中的空白。然而越是这样做,她就越发被谜团层层包裹,成为一个始终难以完全理解的存在。

她是一个照料者,在五十年的时光里,照看孩子之余手持相机,默默行走于美国城市的街头,累计创作超过十五万张照片及大量影像录音资料,编织出一部属于自己的视觉史诗。

1949 年,仍在法国的迈尔开始摆弄她的首批照片。她当时使用的是一台简易的柯达布朗尼(Kodak Brownie)盒式相机。1951 年,迈尔到纽约,买了一台昂贵的罗莱相机(Rolleiflex)来满足她的痴迷,视角开始发生变化。她以亨利 · 卡蒂埃 - 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般的精准手法捕捉街头场景的自然生动,其街头人像令人想起莉泽特 · 莫德尔(Lisette Model),而那些绝妙的构图则与安德烈 · 科特兹(Andr é Kert é sz)如出一辙。1952 年,维维安的经典风格初具雏形。

此后,直到 20 世纪 90 年代末她因经济困难和生活不稳定逐渐放下相机,迈尔无时无刻不在拍照,平均每天拍摄一卷胶卷,每周产生接近一百张曝光片,但她从不把照片给任何人看。这位终生未获公众知晓的 " 隐秘创作者 ",其才华直至 2007 年才偶然面世,却终与黛安 · 阿勃斯(Diane Arbus)、罗伯特 · 弗兰克(Robert Frank)等纪实大师齐名。

如今,随着她大约 90% 的摄影档案被重新整理和修复完毕,迈尔的作品已成为街头摄影艺术复兴浪潮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数字摄影与社交媒体的发展中,大量即时影像充斥日常生活,而迈尔那些以耐心观察、精确构图和人文关怀为特征的作品,则让公众重新认识到经典街头摄影的魅力。

从 2026 年 3 月 13 日到 7 月 19 日,迈尔的大型个展《未见之作》(UnseenWork)在上海展出,由安妮 · 莫兰(Anne Morin)策展。

" 迈尔这个谜团、她作品被发现的传奇经历,以及她的摄影作品本身——这三者很难被分开来看待。" 莫兰称。即便是在 Fotografiska 举办的这场引人注目的全新展览中,迈尔依然隐身于阴影之中。

我在画框里,但我属于这个世界吗

对迈尔而言,摄影本质上是一种孤独的实践。她的社会地位阻碍了她绽放光彩、实现自我发展。她的摄影作品正是这种受损身份的对立面,是她宣泄情感的出口。这是她宣告 " 我存在 " 的方式。

" 我提着灯笼走出去,寻找我自己。" 这是美国诗人艾米莉 · 狄金森(Emily Dickinson)的一句话,但用来形容迈尔也同样贴切。除了被意外发现的照片,她留下来的其他个人痕迹少而又少。下边这段话是迈尔少数被记录下来的个人表达之一,语言朴素无华,却透露出一种深刻的人生观。

" 嗯,我想没有什么东西是注定能够永远存在的。我们总得为后来的人腾出空间。人生就像一个轮子。你登上去,就必须随着它转到终点。然后,另一个人也会得到同样的机会,转向属于他的终点,如此循环往复。"

这段话体现出一种近乎宿命论却并不悲观的时间观。没有谁能够永远停留在舞台中央。生命不是一种需要永久占有的位置,而是一种流动性的过程。毋需执着于被看见或被记住。就像迈尔的一生,未曾冲印大部分底片,亦未主动向世人展示作品。她的创作源于热爱,出于纯粹的内在驱动。

某种意义上,这段话与她摄影中的气质十分一致。她的镜头总是在捕捉转瞬即逝的街头时刻:路人的一个眼神、孩子奔跑的一瞬、光影掠过建筑外墙的片刻。这些场景都不会停留,却因被记录下来而获得了某种超越时间的意义。

但迈尔的故事之所以令人着迷,不仅因为她用相机记录了 20 世纪后半叶美国都市社会最引人注目的一些景象与细节,更因为她本人也是自己镜头中的一个人物:始终在场,却始终隐藏;不断观察世界,却拒绝向世界解释自己。

在许多照片里,寻找迈尔本身几乎变成了一场视觉游戏。她并不会堂而皇之地站在画面中央,相反,她常常隐藏在镜子的角落、橱窗的反射中,或者化作地面上的一抹阴影。观众需要仔细搜寻,才能在一幅本来已经足够精彩的街头摄影作品中发现她的存在。

她大多时候独自一人;偶尔与自己照看的孩子们一起出现;极少露出笑容;总是在街道上、城市里、公共空间中游走。她似乎痴迷于镜面反射、阴影、几何结构、构图关系以及各种视觉形态的实验。她不断利用玻璃、橱窗、水面和镜子来重新组织现实,让自己同时成为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然而,除了这些关于摄影实践本身的信息之外,我们几乎无法确定更多关于她内心世界的内容。

街头摄影师的使命与大多数其他类型的艺术家截然不同:她首先必须成为一个 " 不可见的人 "。而且,她还必须善于利用这种身体上的隐身状态以及象征意义上的难以捉摸,将其转化为自己的创作优势。从某种意义上说,迈尔体现了街头摄影师的理想典范:她在世时默默无闻,不为人知;而当人们终于试图追上她、理解她的时候,她早已离开人世。

不得不承认,如果我们试图解开迈尔的身份之谜,或者理解她那些深藏内心的执念与关注,唯一能够依靠的线索就是她留下的照片本身,特别是她的自拍照。" 我虽然能容纳在照片的画框里,但我真的属于这个世界吗?" 迈尔的自拍照似乎在这样发问。

在街角遇见自己

莫兰评论道:" 对于迈尔来说,这些自拍照是一座游乐场。" 自拍照是贯穿迈尔摄影实践始终的一条隐秘脉络。她在这一领域展现出了非凡的创造力,数量高达数千张。

莫兰甚至认为,迈尔最伟大的成就其实并不在社会纪实作品中,而是在她的自拍照里:" 她的摄影是一种对抗——对抗那个试图抹去一切不符合‘美国梦’标准事物的社会。她的镜头关注边缘地带,关注那些被遗忘的‘黑洞’。但对我而言,她的自拍照才是整个档案中最迷人、最复杂、也最丰富的部分。"

原因在于,这些自拍照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自我表露。与艺术家的自画像(比如伦勃朗或者弗里达)不同,它们很少直接表达情绪,也不是现代自拍文化中那种寻求认同或展示个性的影像。相反,迈尔似乎把自拍照当作一种视觉实验,更像是摄影师在试图理解她的 " 对象 " 本身。

她的作品的主要持有者约翰 · 马卢夫(John Maloof)强调其自拍照所具有的 " 自白性 "。他认为,自拍照是一种具有悠久传统的表达方式,它 " 既告诉我们摄影者如何看待自己,也揭示了他们如何看待周围世界 "。然而迈尔的自拍并不是自恋式的,可以相信,她不希望世人真正看见她的本来面目。

她是否在通过摄影探究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者说,试图抵达真正的自己,这也无法确定。考虑到她去世时,大部分胶卷仍未冲洗、底片也未印制,可以合理地推断,她始终未能找到自己可能一直在追寻的答案。然而,像马卢夫那样,把照片冲印出来,或者像莫兰那样,展示给全世界看,都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情。对她而言,可能拍摄本身就已经构成了艺术上的满足。

迈尔常常佩戴着罗莱双镜头相机在街头漫步,以腰平机位拍摄:她低头通过取景器观察世界,刻意避免与拍摄对象进行眼神接触。那台相机的快门声极其轻微,她的拍摄对象根本听不到。正因如此,她才能拍到那么多自然、未经摆拍的抓拍照片。

而她似乎从不与拍摄对象发生互动。摄影师通常希望得到某种回应,建立某种联系。否则,照片很容易变得静止而封闭。但迈尔似乎只是在记录流逝的时间。生活的切片。大量自拍照。她自己的脸上也少有什么表情。

在照片中,她是一位奇特的女性,看起来像一个古怪的路人,穿着长外套,戴着具有鲜明 " 法式风格 " 的帽子。许多自拍照中的形象都不同于传统女性肖像的柔美或魅惑。她的表情克制、严肃,服饰朴素,没有刻意强调性别特征。她既不像在表演女性身份,也不像在拒绝它,而是呈现出一种游离于社会期待之外的状态。因此,她的面孔经常显得中性,甚至带有某种孩子般的观察者气质。

她仿佛成了自己不情愿的模特。这种漫不经心反而产生了一种强大的吸引力。迈尔的许多照片都透露出一种局外人意识。这与她作为保姆、移民后代、独居者以及非职业艺术家的身份形成了某种呼应。当她将镜头转向街头时,她关注的往往也是社会边缘的人物:流浪者、工人、老人、移民、贫困者,以及那些被主流社会忽视的身影。我们不禁会想:她是否也像弗兰克一样,是通过这些被拍摄者来建构和理解自己?

迈尔的创作在街头摄影与自拍摄影之间游移。对于她而言,这两种类型似乎没有截然不同,而是同一种心理冲动的两种表现形式。她的接触印样里常常出现这样的顺序:先拍街上的儿童,然后来一张自拍;再拍一个流浪汉,再拍商店橱窗,再拍自己的影子。

这些题材之间没有明显界限,清晰地展示了两种形式如何迅速、频繁地交替出现。摄影师玛莎 · 罗斯勒(Martha Rosler)曾表达过类似的愿望:她希望在某个拐角处 " 遇见自己 "。

这实际上意味着以旁观者的身份重新看见自己,仿佛在街头偶然撞见一个陌生人,然后突然意识到:那个人竟然是自己。这里既包含一种疏离感,也包含一种探索欲——符合弗兰克所说的:" 我总是在向外看,试图向内看。"

这就打破了摄影的一种二元结构,即所谓 " 镜子 / 窗户 " 框架:镜子是自我导向的,而窗户是世界导向的。迈尔的意义在于她并不在两者之间选择,而是在两者之间不断切换。

我与这个世界的距离

我最喜欢的一张迈尔的自拍照,收录在 Vivian Maier: Street Photographer(中文名《我与这个世界的距离》)一书的最后。这张照片几乎集中了她最具代表性的视觉元素:画面中有两个主体,一个是背对观众的工人,另一个则是通过镜面反射出现的迈尔自己。工人正搬运一块大镜子,而迈尔的身影恰好出现在镜面中央,直视镜头。由于镜子被倾斜地举起,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微妙的不稳定感,仿佛世界轻轻倾斜了一下。这种倾斜不仅是一种形式上的趣味,也使观众意识到自己正在观看一个经过精心构造的视觉事件。

我觉得这正是一个典型的在拐角 " 偶遇自我 " 的时刻。更为特别的是,这张照片还记录了迈尔罕见的微笑。由于这幅作品很可能需要那位工人的配合才能完成,因此它不仅是一张成功的照片,也可能是一场成功合作的结果。摄影师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安排构图、确定镜面角度、完成对焦,并最终让自己的形象准确地出现在画面中央。那个难得的笑容,或许正是对这一创造性时刻的庆祝——一种来自摄影本身的喜悦。她不是在向观众微笑,而是在为一个构思最终得以实现而感到满足。

然而,一切不过都是推测,这些推测同时也提醒一个事实:我们对迈尔的了解始终极为有限。由于她生前从未主动发表作品,也没有留下系统的文字说明,迈尔的照片缺乏通常帮助观众理解艺术家的各种 " 线索 " ——报道、访谈、创作手记或展览叙事。因此,我们今天面对这些自拍照时,总会在两种冲动之间摇摆:一方面希望通过这些影像认识她,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照片最终展示的或许并不是她的心理世界,而只是她曾经存在过、观察过、拍摄过的痕迹。

在《摄影的话语空间:风景/观看》(Photography's Discursive Space: Landscape/View》一文中,艺术理论家罗莎琳德 · 克劳斯(Rosalind Krauss)指出,用分析艺术作品的标准来解读摄影是一件充满风险的事情,因为这种做法预设了摄影同样具有明确的 " 作者性、意图性以及内在的统一性或连贯性 "。

在这一过程中,虚构不断涌入理解的空白:例如某纪录片将迈尔描绘成近乎 " 魔法保姆玛丽 · 波平斯(Mary Poppins)" 式的奇幻人物。这种对迈尔身份的执着追问,本身就是一种 " 死后重建 ",甚至可以说是一种 " 发明 "。

因此,一个悖论出现了:在生前,她已经足够神秘;而在死后,她变得更加不可知。不过这都没有阻止人们继续追寻一个 " 确定的薇薇安 · 迈尔 "。

迈尔的底片获得了 " 后生命 ",并已经发展成一种远远超出她生前想象的文化现象。人们要么将她神话化,要么将她病理化,所以,她被塑造成 " 天才隐士 "" 被埋没的艺术家 " 或 " 古怪孤僻的保姆摄影师 ",然而所有这些叙事未必真正接近她本人,反而可能更多反映了后人的想象和投射。

在解读迈尔的摄影作品时,我们应始终牢记一个重要前提:她从未打算让这些照片面向更广泛的公众。所以,当她的作品如今被私人收藏家、商业画廊和艺术市场不断复制、展览和销售时,我们究竟在观看谁的视觉表达?被呈现出来的,究竟是迈尔本人的艺术愿景,还是策展人、收藏家、出版机构乃至艺术市场所建构出来的 " 迈尔形象 "?

与其执着于确定 " 真正的维维安 · 迈尔是谁 ",不如尊重她身上始终存在的谜团。她的身份本就带有某种不可捉摸的特质,而我们或许应该允许这一难以把握的部分继续保持隐匿,让她生命中的某些痕迹永远逃脱我们的理解。

我与自己的距离

迈尔充满艺术感的自拍照——从几何镜像到捉迷藏般的剪影——映照出她不断演变的形象:那个一度怀揣职业摄影梦想的年轻纽约客;那个充满冒险精神、自立自强的环球旅行者;那个在芝加哥郊区过着安稳生活的保姆,常带着她照看的孩子们在城里展开摄影之旅;以及那个被迫辗转他乡的劳动者,在荒凉与衰败的场景前独自摆出姿势。

这些自拍照不仅有关迈尔,也映照出一种更普遍的人类处境:我们永远无法完全认识自己。她那些反复出现在橱窗、镜面和阴影中的个人像,似乎正是为了提醒我们:人与自身之间始终存在着一道无法彻底跨越的距离。

这也是迈尔作品最耐人寻味之处——它并不提供一个清晰、完整的自我,而是让我们意识到,神秘并非理解失败后的残余,而可能正是人类主体性的组成部分。我们总有一部分对自己而言仍是陌生的,而迈尔恰恰选择让这部分陌生性保留下来。

就我而言,总是可以去挖掘迈尔更多的信息,但情愿完全凭她镜头下的作品来定义其一生。我们能看见一位艺术家不为展示而创作的艺术品是多么幸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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