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认识的魏晋名士》一书的 " 引言 " 中,宁稼雨写道:" 魏晋文化的一切成就和耀眼光环,都不是从天而降的,而是一个人一个人、一件事一件事积累起来,所谓集腋成裘的结果。" 既如此,把与人有关的事、与事相关的人写清楚、写明白,就是在为魏晋文化追根溯源。即便不能完全实现这一目标,魏晋名士之形象呼之欲出是必然的。在这部新著中,宁稼雨已然勾勒出斑斓多姿、精彩纷呈的人物长廊。不同人物于个性上或有相似,却又是唯一的这一个。

《我认识的魏晋名士》,宁稼雨 著,中华书局 2026 年出版
无个性,何来风流?
若有可称风流者,必先源于个性。无个性,何来风流?个性之追求,以及高压环境中的坚守,正是士人不断向内探究并最终确认自我的明证。在他们的世界里,功名利禄远远不及个性之分量。为坚守个性,即便死亡亦在所不惜,更何况只是名利之失?或者说,个性竟等同于生命。
面对司马昭请求结亲,阮籍大醉 60 日;侄儿大破前秦大军,谢安闻讯举止不异于常;司马昱与许询谈论文学竟通宵达旦;刘伶为饮酒欺骗妻子假装向神明起誓;王羲之召集兰亭会快意写出《兰亭集序》;孔融多次给曹操写信举荐祢衡;祢衡裸身击鼓辱骂曹操……这些至今想来仍可回味无穷的画面,也许狂放,也许疯癫,却称得上魏晋士人生命中璀璨的场景,彰显了个性,亦散发出生命之光。宁稼雨不是要寻找完人,而是要在整体勾勒的基础上探寻他们的特立独行。
品读《我认识的魏晋名士》,如同走进幽深的历史隧道,于复杂的政治斗争中,瞥见人性闪亮发出的微光。虽说这微光并不等同于魏晋乱世之全部,却是令现代人最为感怀的缘由。或者说,正因为有他们攒聚成的一道道光的存在,这段历史竟算不得是全然的暗夜。这其中,嵇康一定是最闪亮的那道光、最恒久的那颗星。" 嵇康的伟大,不仅仅在于他为了捍卫自己的信念与人格尊严,敢于玉碎,视死如归,而且在于,他是在从文化和哲学的高度洞悉生命的真谛和人生的种种美好之后,仍然敢于用生命去证明自己人格的纯洁与高尚,去证明不与丑恶同流合污的决心 "。从魏晋时期往后看,多少人的 " 出淤泥而不染 " 实则是以嵇康为榜样的?"《广陵散》于今绝矣 " 一出口,嵇康就如照亮暗夜的恒星,永不坠落。
关于本书创作之缘起,宁稼雨有这般内心自述:" 这次为魏晋群英绘像,实际上是在学术背景和学理根据的支撑下,最大可能地融入我古稀之年的人生况味和价值判断,其中包含我本人对于魏晋士人言行的好恶取向和评价。所以,群像中的人物和行为,有我所欣赏者,有我所遗憾同情者,也有我所不齿者。" 也就是说,宁稼雨并不隐藏自家观点,从其对嵇康的推崇中可见一斑。
写出立体、全面的魏晋士人
宁稼雨所写不只是个性,还有士人生存的时代背景。个性这个如今看来稀松平常的词汇,在历史上的出现并不容易,是不断斗争的结果。宁稼雨不仅展现了时代背景,还从家族势力、人生际遇、个人性格与追求等进行多方面考证、探究,为笔下的士人梳理出各自不同的生命线。
源于此,宁稼雨得以带读者走进魏晋士人之内心,进而走进深邃复杂的历史情境中,一窥人物处境与个性之复杂。" 风流 " 二字固然显豁,却不足以总括人性之全部。再风流之人,亦生长于现实的土壤,亦饱食人间烟火气。阮籍不止有痛饮酒的选择,更有履薄冰的焦灼与痛苦;司马昱虽贵为皇帝,也几乎力竭才勉强保住哥哥一家;山涛虽因嵇康的绝交书背上沉重骂名,却不影响他成为正直且廉洁的大臣。
宁稼雨并未被学理和考据束缚,他要写的是观点鲜明的文字。他深知读者渴望接受真知与新知,用扎实的材料、合理的考证,给人耳目一新又不无道理之洞见。
关于曹丕的文章,标题为 " 负面人品背后的文化巨人本色 ",文中 " 负面 " 与 " 巨人 " 形成鲜明对立,却天然地融合在同一生命体中。关于后者,宁稼雨认为:" 曹丕在中国文化史上的作用被大大低估了。" 理由有二:首先,曹丕不仅是帝王,还是代表那个时代文学最高成就的文学家;其次,曹丕与 " 建安七子 " 有非常密切的交往。论述第二点时,宁稼雨给足充分证据,援引《与吴质书》《世说新语 · 伤逝》中的诸多文字,可知曹丕对待挚友之深情并不虚假,没有帝王的居高临下,唯有好友之间的惺惺相惜。更重要的是,通过《典论 · 论文》的写作,曹丕把文学提高到与传统 " 三不朽 " 同样重要的位置上,甚至一再颂扬文学永恒之魅力。宁稼雨认为:"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没有曹丕对文学地位和价值的认识,就难以出现中国文学史上的‘文学自觉’局面。" 在他看来,人品上的污点不能抹杀曹丕高举文学旗帜的引领与带动之功。二者均为鲜明的存在,不可偏废其一。
因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千载以来,山涛被视作渴求名利、卖友求荣之人。宁稼雨却认为,山涛在司马氏政权中任职,有更为深广之内涵,即行正义之事。他选拔隐逸之士,查访贤人,表彰或任命 30 余人。姑且不论其余,单是这番作为,便不能把山涛全然否定。从政以后,山涛并未做过奸邪之事,且留下清廉之美名。他死后,家产可怜得连同僚都看不下去,他们主动向皇帝申请给其家属补助维持生计。
特意为他们做翻案文章,并非宁稼雨之初衷。他所做的只是在掌握史料的基础上,在严格考证的前提下,写出立体、全面的他们。

《高逸图》,又名《竹林七贤图》,唐代孙位作,现藏于上海博物馆。
让魏晋士人成为底气般的存在
乱世出英才固然是历史定律,但从个体来看,在乱世里要冒尖,难度显然更大,若有所成,通常较之承平盛世更为卓越。因为暗夜越发浓稠,光芒的闪烁即便只是微弱的一缕,也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相较于许多文人舍尊严逐利益的选择,陶渊明的选择无疑更为高贵。" 与蝇营狗苟的利益追求相比,以良知为基础的人格尊严,是士人生命中更为重要的东西 "。这是纯然的骨气,生活的困顿从未压倒他。再如谢安的可隐逸可入仕、入仕后能内政能外交,在作者看来,谢安 " 以文化修养为人格内涵主调,以超越功利目的的审美态度为人生价值目标,成为魏晋时期很多士人共同向往的文化人格 "。
在本书《后记》中,宁稼雨写道:"40 年来,我能够持续不断研究《世说新语》和魏晋文化,其中的重要原因就是对魏晋人物发自内心的欣赏和喜爱。" 可以说,这份欣赏和喜爱,早已内化于心,融入其笔下的字里行间。宁稼雨学术之路的不断向前,学术之境的不断开拓,魏晋士人 " 功不可没 "。然而,宁稼雨并未因欣赏喜爱而罔顾史实,施以过多溢美之词。陶渊明、谢安、嵇康、阮籍等人是作者底气般的存在,他们为他的精神之根扎得更牢更深,注入源源不断的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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