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镜DOC 3小时前
对话《从来》导演陈德明:记录的另一种可能,是用生命封存时间
index_new5.html
../../../zaker_core/zaker_tpl_static/wap/tpl_renwen1.html

 

《从来》自去年起在国际影展中持续发酵,接连斩获第36届新加坡国际电影节银屏奖最佳亚洲剧情长片、第26届全州国际电影节国际竞赛单元最佳影片,以及2025哥本哈根国际纪录片节主竞赛DOX大奖。

7月20日,西宁。第二十届FIRST青年电影展纪录片日荣誉之夜,《从来》拿下主竞赛单元最佳纪录长片。评委给出的评语是:"语言有其边界,而存在仍在边界之外发生。影片以沉思而自省的影像,让人与山川、劳作与沉默、现实与诗意,共同构成一个生命得以存在的世界。在语言止步之处,重新接近人的经验。"

这不是一部靠议题取胜的纪录片。它不凝视苦难,不贩卖同情,而是沉入生活的缝隙里去观察,观察一个孩子的诗,一片山林的呼吸,一次不语的对视。它用镜头写诗,以黑白为底,让日常的细微末节在时代烟尘之外显现出自身纯粹的重量。

它提供了一套迥异于传统纪实影像的语言。在这里,叙事不再是线性的追踪,感受取代了信息,情绪取代了事件。它迫使我们重新思考一个基础的问题:纪录片,一定要那样拍吗?

在《从来》获得FIRST奖项的三天后,也是影展第二场放映的次日,凹凸镜DOC记者与导演陈德明在锅庄广场的媒体中心里进行了一次直觉式的对话。仓促的准备下,没有过多定式的盘问,更多是沿着影像与记忆的缝隙,往前走了一段。

对话《从来》导演陈德明:记录的另一种可能,是用生命封存时间

采访/撰文:权湄荻(@熱煙帶雲)

编辑:张先声

诗来过,又走了

凹凸镜DOC:你在之前的采访和映后交流中提到多次,拍摄《从来》的缘起,是你在网络上看到了这些乡村孩子写的诗歌。但是究竟什么原因,驱动着你坚持多年,一定要将它做成一部完整的作品?

陈德明:因为《从来》里面融入了我自己的生命经验。我小时候就是这样长大的,和片中的主人公有很多相似之处。我们都生长在湖南,父母不在身边。那种情感的共鸣,是很真切的。再加上那些孩子写的诗本身就很美,我就下定了决心,要把这个片子拍出来。

凹凸镜DOC:关于影片片名,为什么选择了"从来"两个字?

陈德明:"从来"其实是影片主人公龚佑斌在孩童时代写的一首诗的标题。其次,我也觉得这两个字本身很美,有一种含糊性,像是介于"是"与"否"之间的一个模糊地带。同时,我有一位佛教徒朋友,也是艺术家,他跟我提起这个名字,说这其实是佛经里的一句经典。经他的解读,我觉得用"从来"作片名更合适了。

凹凸镜DOC:影片里出现了很多诗,但应该是来自不同的作者。这些诗对于你来说,承载的到底是什么?

陈德明:《从来》这首诗是龚佑斌写的,但影片里其他很多诗,但并不都出自同一个人。我之所以在片子里有意做了模糊化处理,是因为我觉得那不只是某个人的声音,而更像是一个群体、一代人,或者某种共同经历的回响。通过一个孩子的视角,也许能观照到更多有相似经验的人。

是谁写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地方曾经孕育过诗,而诗又在这片土地上悄然消失,周而复始。我今年三十出头,拍摄的时候,看着他们,就像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部分生活经历。时间仿佛一下子把我拉回了那个年代。这三十年,社会发生了太多变化,时代也经历了许多大事。

拍摄期间,我其实没有刻意去呈现这些年的变迁,但那些我没拍到的,恰恰是我成长这三十年里的真实感受。我似乎看到了他们,却觉得时代的前进好像和他们无关,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就像你在我片子里,很少看到外部时间性的明显标志,但宇宙好像被装了进去。那些相似的经验在不停地交替更迭,包括你的情感,也包括那个孩子的情感。

凹凸镜DOC:我还注意到,影片里每一首诗都是以书法形式呈现的,那是特意找人写的吗?

陈德明:对,我特意找了一位艺术家朋友帮我写的。

凹凸镜DOC:你在影片中使用了很多诗,但每一首诗在什么时候出现,你是怎么考量的的?选择这么多诗,编排它们的位置,是有意根据影片的情绪去匹配的吗?

陈德明:我觉得这可能更像是一个剪辑问题,或者说是结构问题。我在前期拍摄的时候,并没有把诗考虑进来,是开始剪辑之后,再把诗重新放进去看的。我会去感受它在不同位置产生的效果,有点像是化学反应,再通过这个,去理解画面、影像和诗之间的关系。

我首先从大量诗歌里面选出适合这部片子的,等画面部分的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再把诗放进来,根据节奏调整位置。这更像是一种松和紧的关系,有时候紧一下,有时候松一下,诗就自然出来了。但这没有固定的规则样式。因为我自己也是观众,我在剪辑台上看的时候,会感觉到这个地方好像该出现一首诗了,情绪需要一个释放,然后诗就啪地一下出来了。

凹凸镜DOC:我看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受。看画面时,产生的情绪是不可名状的,就像影片里那种寂静的声音,好像找不到什么东西去诉说。可诗一出来,就觉得它说出了心里的某个东西,跟我当时的情绪对上了。

陈德明:对,说出了那些不能说出的话。诗在孩子们的生活里,其实就是这样的角色。因为他们不可能告诉爷爷奶奶,我开始思考死亡了,我看到小草断了,在流眼泪,看到了一片树叶飘落,我从那里看到了时间、宇宙。这些东西,他们没法跟大人去说,所以诗变成了替他们说出心中那些无可名状的情绪的一种方式。

凹凸镜DOC:那这些诗是语文老师教孩子们写的吗?

陈德明:是,她是一位支教老师,很短暂地在学校里待过一段时间。她的教学方式并不是直接教学生怎么写诗,而是先给他们设定一个框架,让他们围绕几个词去展开描述。比如提到"糖果",就引导学生去想象它的味道。听起来有点像布置一个课堂作业。但孩子们给出的回应,往往出乎意料。其实那也不算是一堂正式的课,更像是老师个人的一种安排,不属于常规教学,应该算是课外活动吧。

语言之外

凹凸镜DOC:我观察到,片子里出现了两次你和拍摄对象对话的声音。在影片中,你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陈德明: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搭话。其实我内心并不太想这么做,要是我一直在镜头前说话,那这部片子不就成了我的故事了吗?我不是那种性格的人,也不想对着镜头去剖析自己。而且,我也想拍一部和过去不一样的片子,不希望自己的身份在电影里太过突出。虽然有些作品确实需要那样处理,但我觉得,我的视角本身就已经代表了我的立场,声音出不出现,并不影响这一点。我的眼睛、我看待事物的方式、摄影机的角度,以及我在剪辑时的取舍,这些都已经是我的观察和表达。而观察本身就已经足够有分量了,如果再把自己的声音加进去,我觉得这部片子可能会变得很糟糕。

凹凸镜DOC:那你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把那两段对话放进去了?

陈德明:第一次对话出现在片头,我问龚佑斌,"你看到了什么",他说他看到了,看到了山,看到了鸟,看到了自然。我又问,"那你还看到了什么吗?"这个镜头就结束了,画面切到一片田野,什么都没有,接着出现了一首诗——《从来》。电影刚刚开始,他看到了他自己,也看到了"从来"。这是一个很巧妙、有多重含义的设定。它作为开场,也是在引导观众——这是他看到的事情,也是我们看到的事情。

第二次对话发生在影片中段,是龚佑斌童年快要结束的时候。那时,他为自己搭了一间稻草房子,其实也顺手给我搭了一间。我钻进去睡了,也拍了下来。但那组素材没有出现在成片里,因为觉得实在用不上。不过当时拍下它,多少是想着留个纪念。

至于为什么会在那里问他。首先,我在现场是一个"人",然后是一个"导演",再往后,或许是一个更抽离的视角,一个"局外人"。但最重要的,我是他的朋友,一个陪伴者。我拿着摄影机,记录他在玩稻草房子,那一刻我捕捉到了他身上的某种情绪,既让我心疼,也让我好奇。于是我想以朋友的身份问他一句:此刻,你有没有想你的妈妈?

其实作为剪辑,我完全可以在后期把这几句话处理掉。但我选择保留它,是因为在那一刻,我从一个朋友变成一个创作者,又从创作者变成一个局外人,几重身份在那一瞬间同时转换。因为我是唯一一个点破现实的人。在这之后,他长大了,再也没有做过小时候的事了。

凹凸镜DOC:你能感觉到他每年都有很大变化吗?或者说,你从哪一刻发现他已经告别童年了?

陈德明:我每年大概去那个村子拍两次。童年那部分拍着拍着,有一天,他就突然长大了。小孩长大,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

中间断了一两年,因为疫情我没能过去。再见到他的时候,变化很大,他开始长喉结,个子也高了,对我也有些陌生,不像以前那么亲了。以前他会拉着我去抓泥鳅、找野猪、挖野菜,后来就很少再叫我了。

他突然长大之后,变得更沉默了。这种变化在影片后半段的色彩和时间的处理上也能感觉到。我的视角也拉远了,不像以前镜头贴得很近,一边跟他玩一边捕捉他在田里跑的细节。一方面是他的沉默带来了某种心理上的距离,另一方面,我觉得他慢慢变成了背景的一部分,不再那么突出了。他越来越像他的父亲,像他的爷爷,像村里的任何一个人。

同时,他身上那种趣味也消失了。有一天我再去拍的时候,他已经挺大了,能一个人干农活。我远远看到他那张脸,那一刻突然觉得,这个电影该结束了。但我还是有些犹豫,想着是不是真的拍完了,又硬多拍了一两个礼拜。结果那段时间里,能用的镜头不到两个。在现场我兴奋不起来,我不会去拍那些让自己兴奋不起来的东西。而他那张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写实的另一种方法

凹凸镜DOC:你刚刚谈到了影片画面色彩的变化。这部影片在观感上非常风格化。我在其他采访里看到你曾说,4:3的画幅是你在镜头上贴了胶带而实现的?

陈德明:对,是这样。后面画幅也有变化。我用了两种不同的机器,对应不同时期的拍摄。

凹凸镜DOC:关于影片的色彩和画幅,除了你刚才讲到的那几点,还有没有其他层面的考虑?

陈德明:我前期就是这么想的。我觉得纪录片,尤其是我拍的那个地方,特别容易陷入一种非常写实的感觉。但我不想要那种感觉,因为它已经够现实了,无论你怎么拍,都是写实的,而且是极度写实。我反而想要离写实远一点,退出来一些。

所以我选了黑白,但不是为了用黑白去拍现实,而是像给现实加了一层滤镜。那层滤镜好像把时间固定住了,让现实和观众之间产生了一些距离。我想把这段童年,或者说这段珍贵的时光和感受,封存起来。如果我按照过去那种拍法,那这部片子就会变得很苦、很沉重。苦难不是我想要去表达的东西,它只是生活的一层底色,像绘画的背景板,而不是我的主角。我的主角是人,是情感。

凹凸镜DOC:那这种产生间离效果的风格,是你开拍之初就确定的,还是在项目过程中慢慢构思出来的?

陈德明:我不想给自己留后路,所以最开始就确定了。现场我就会把胶带贴上,不让自己犹豫。因为一旦确定了那种构图方式,所有画面都得跟着它走。如果我用正常的画幅比例去拍,构图就会完全不同。这是我前期就考虑好的风格,不然的话,观众看起来也会很尴尬,人物的位置会不对。

凹凸镜DOC:那后面换机器的原因是什么?

陈德明:也算是偶然吧。因为隔了好多年,我自己换了机器。当然旧机器我也还在用,但更多时候选择了那台新的。新机器没有那么大灵活性,更重、更大,带来的变化就是我的行动变得更缓慢。但这个缓慢恰恰符合了人物的变化,我要离他有一些距离去观看。我行动的变慢,带来了观看方式的改变,而观看方式又决定了我和他之间情感上的距离。我确实离他远去了,他也在童年里远去了。我不再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他童年的那一部分也消失了。一切都刚好对上,好像从来就是这样。

凹凸镜DOC:聊完画面,想聊聊声音。关于声音设计这一块,你是怎么考虑的?

陈德明:我从最开始就不太想在片子里放音乐,因为我觉得音乐会抢走那些东西,会打破那种氛围——我想要找到一种很永恒的感觉,很古典的感觉。如果音乐太强,它会盖过影像,盖过故事本身。

所以很幸运,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声音设计师,他本身也是艺术家。他基于我的观念和观点,在所有的素材里去找那些声音。

所以很幸运,我遇到了一位很好的声音设计师,他本身也是艺术家。他基于我的观念和想法,在所有的素材里去寻找那些声音。

我的做法是先定剪,再交给声音去做,就像先把衣服做好,再量身定做,按照我的身材比例来做一件衣服,而不是我去试穿哪件合适。他根据现场录到的那些声音,加入了自己的理解,融在背景里。听起来像是环境音,但同时又像是一种音乐。你认真去听的时候,它有音乐性,可你不注意的时候,它就只是背景的声音。就像此刻我们采访空间外板车经过的声音,如果处理一下,它就会变成一种有节奏的音乐。

用身体记录时间

凹凸镜DOC:影片在国际电影节上取得了特别好的成绩,也在FIRST拿了奖。你觉得在不同地区、面对不同国族的评委和观众时,收获的反馈有什么不一样吗?

陈德明:我觉得中国的观众更加严肃,他们总想在电影里找到一个答案,国外的观众不是这样的。我没有遇到国外的观众问我特别具体的问题,他们不会用特别大的词。但中国的观众会看得很认真,面对一些其实很感受性的东西,该笑或者该沉默的时候,大部分人都绷着。比如一些小动物、猫、跟奶奶开玩笑这类桥段,在国外放映时全场爆笑,但到了中国观众面前就变得很严肃。他们似乎总想从中找到具体的价值、清晰的线索,不接受停顿,也不接受空白,一定要有所指。

凹凸镜DOC:那评委的反馈如何?

陈德明:前天,我已经回了酒店,却突然接到组委会的通知,说FIRST评委会主席弗洛里安·亨克尔·冯·多纳斯马尔克想单独见我一面。因为他的飞机晚点了,之前准备的发言稿没能用上,但他非常喜欢这部片子,坚持要当面表达对我和影片的感谢与喜爱。于是我临时赶了回去。那一次见面让我很感动,真正能看懂的人,不需要说太多话。他问起我的艺术观念是怎么形成的,也和我讨论了下一部电影的计划。

凹凸镜DOC:你曾说,电影拍完放出去,权利就不在你自己手里了,在观众手里。我在豆瓣看到关于《从来》的一些负面评价,主要集中在两点:一是认为你放弃了叙事,二是觉得风格过于刻意,你怎么回应这些批评?

陈德明:首先,我没有做任何摆拍。其次,即使摆拍了又怎样?一些观众没办法接受超出自己经验范围的东西,太把电影当回事了,总想从中找到一个具体的答案。但看电影就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体会到情绪就够了,电影就完成了它的工作。

至于叙事方式,在我看来,这部影片是用情绪驱动的。很多人拍片会锚定一个时间坐标,但我把这些都抽离出来,把它放在一个相对永恒的空间里。叙事的推动力,来自人物本身的情绪和他的成长。

我写提案的时候写过一句话:当我的镜头越拉越远,从这个小男孩身上退到这个村庄,退到这一群人,再退到这片广袤的土地,再退到中国,甚至退到星球宇宙,此刻,谁会在乎这片土地发生了什么?我觉得没有人。后来想想,还是太自大了,太想要留下些什么。但其实很多东西都很短暂,他的童年很短暂,诗歌的写作也是一瞬间的事,我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也很短暂。虽然我在那个地方有过成长的经历,但对我而言,我何尝不是一个过客?我只是一个路人,在寻找新的地方安放自己。而那个村庄,你觉得会有人记住吗?看了我们的电影也不一定。我不想那么自大,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东西被你的内心记住了。

村庄可能会消失,可能会迁移,有人去世,有人离开,有人到来,一切看起来都在变化,都在更迭,电影能做的事情很少。如果有一天,片中的某个小孩能想起他曾经写过的一首诗,记起有个叔叔拿过摄像机,或者他再次感受到了诗意,我觉得那种时间上的对话就完成了。我对于纪录片要实现某个具体功能这件事完全不感兴趣,那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效果是意外和惊喜,但不是电影的主要功能。我不想把创作变成一种工具。

凹凸镜DOC:昨天映前你有提到,你接受观众在看电影时睡觉,还说了一句话,"好的电影是不会伤害人的"。我注意到昨天确实有观众睡着,想听听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陈德明:因为足够信任这部电影,所以才会跟随着它的节奏走,不知不觉睡着。我自己也有这种体验,看喜欢的片子时,经常半梦半醒地就睡着了。我觉得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凹凸镜DOC:这部片子从创投阶段开始,几乎一路都有不错的收获,获得了不少国际的助力。想聊一聊,作为一个独立创作者,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国外的合作又是怎么开始的?

陈德明:其实在国内我也试着投过,但新人导演确实很难。没有让大家熟悉的作品,就很难获得关注,机会也比别人更难拿到。所以一开始是最难的,一旦开始了,后面可能会顺一些,但最关键的是怎么让大家看到你。我投了很多国内的机会,后来也放弃了,只是想着试一试。结果反而在海外获得了不少关注。可能是因为这种创作方式打破了他们对中国影像的看法,让他们觉得新鲜。我描述的是非常具体、现实的东西,但没有用一种惯常的方式去讲。也就是同样的话,看你怎么说。

凹凸镜DOC:那你跟国际上接触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当你在国外为了这部作品奔波时,有没有面临过内心的孤独,或者漫长的等待?

陈德明:我很感谢电影本身,它给了我比想象更多的东西,是精神和内心层面的。对我来说,这部片子更像是一个开始,我好像通过它找到了某种方法——以前面前有荆棘,现在手里有刀了,就是这种感觉。剪辑期间,我在法国待过一段时间,在那里观摩了大量艺术作品,这给我带来很大触动。我发现东方的东西很少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因为话语权不在我们这边,艺术史是由他们书写的,甚至时代的历史也是。要改变这个现状,只能回到自己本身,回到我们的土壤,去看那些和生命经验有关的事和人,用一种更接近文化根源的方式去描述。这样世界观众才能看懂,才能理解你的情绪。感受和情感是共通的,语言反而是最匮乏的、最无用的。

凹凸镜DOC:曾经在广州国际纪录片节见到你,当时你介绍自己时很少使用"导演"这个词,而是用了"电影作者"。同时,我觉得你身上有很鲜明的独立精神,但有一个现实的问题:影片要走得更远更广,这种作者性或者独立精神与现实的需求之间,难免得做一些平衡,你是怎么处理的?

陈德明:我现在在做新片子,找信任的、欣赏的人合作就好。尤其是刚起步的导演,要谨慎选择合作对象。有的人会消耗你,有的人会陪你走很长一段路。你选择的,是跟谁一起走一段人生,所以需要谨慎,而不是谁愿意合作就合作。

首先,你要有自己坚定的立场,对艺术有自己的看法,否则所有人都会向你提他们的意见。如果没有坚定的自我,既有的自我就会被他人消解。

我现在新的制片人很尊重我,也很专业。所以这个问题很简单,首先你要有坚定立场,告诉你的合作者你在想什么,他们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然后选择你欣赏、也尊重你的人,一起走一段生命的旅程。

凹凸镜DOC:多年前在母亲影展上,我看过你的《幸孕旅馆》,后来又看了短片《风景》。这几部作品,是在《从来》这个长周期里并行推进的项目吗?你通常会同时做多个项目吗?

陈德明:我在拍一个新项目的同时,也可以写剧本。写剧本不需要耗费太多时间和精力,还能换个脑子、换种思维,两边可以互相调节。有时候,原先的项目推进得可能还没剧本孵化快,所以整体上挺随机的。

凹凸镜DOC:但《从来》和《幸孕旅馆》这两部纪录片的风格差异很大。

陈德明:对,因为表达的内容不一样了。《幸孕旅馆》是我的第一部片子,那时候我对这部作品缺乏想象力,也没有太多自己的判断,更多是凭借过去对电影的一些认知去拍,跟着人物走,最终呈现出来的就比较线性,是一种写实的跟随式记录。但我觉得,每个阶段做不同的事,人也在成长,不可能一成不变,总要有所变化。我所尊敬的那些艺术家,他们的早期作品和后期作品也都不一样,这很正常。

凹凸镜DOC:很期待你的新片,我也不问你具体在拍什么了,等做出来再看。

陈德明:谢谢。我还想分享一件小事。在这次电影节上,我遇到了一位志愿者,正好是我那个放映厅的工作人员,她过来跟我聊天。她是学纪录片的,问我怎么能更长久地拍下去。我反问她,为什么喜欢纪录片。她说,她觉得纪录片可以带自己看到更大的世界。我觉得她说得很对,于是我告诉她,你不一定要拍纪录片,但可以用纪录片的方式去生活。不一定要拍,可以写,可以看,可以唱,可以走,也可以想,你完全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去生活。比如,即便没有摄影机,我也在用身体记录时间。

如果我是一个厨师,我热爱这份工作,那么我每一次翻炒、每一次调味,都是在用身体书写,在记录一段时光的经历。记录的边界,其实可以放得更宽一些。  

我也很好奇,生命最终会带我去向哪里。我是在用我的身体和生命力,去回应那个比我们更大的存在。我没有宗教信仰,但我相信在我们之上,有一种更大的力量,我相信是她赐予了我们生命——不是指肉体,那只是物理层面的存在,更多的是灵魂。我相信有一个共同的母亲创造了我们,我想感谢她,用我的生命去回应她。  

我奋力去跳,无论我是运动员还是拳击手,就算最终倒在这里也没关系,只要这一场我拼尽了全力。总之,你要用你的生命去书写、去记录那些你觉得值得记录的东西。  

我也在尝试,希望以这样的方式去生活,靠近那种力量,去告诉那位造物者,或者说我们共同的母亲——你看,你给了我生命,而我用它书写了什么。

《从来》

导演: 陈德明

类型: 纪录片

片长: 88分钟

又名: Always

"人说从来都没有回来过,我说从来就伴在风中。"

自幼与母亲分离的少年,在日记本里写下这样的诗句。在寂静与荒野中,他的文字是他精神的避风港,他透过诗句观察周遭风景流转。随着青春期到来,诗意在磨砺下渐渐消磨,避风港亦在时间中远去。 树叶凋零,万物滋长。在这片土地上,什么能被留下,什么又能被记住?它们伴在风中,又随风而逝,在时间里刻下痕迹。 从来,是一则关于纯真消逝的影像寓言。

凹凸镜DOC

ID:pjw-documentary

微博|豆瓣|知乎:@凹凸镜DOC

推广|合作|转载  加微信☞zhanglaodong

投稿| aotujingdoc@163.com

放映|影迷群  加微信☞aotujing-doc 

用影像和文字关心普通人的生活

宙世代

宙世代

ZAKER旗下Web3.0元宇宙平台

一起剪

一起剪

ZAKER旗下免费视频剪辑工具

相关标签

最佳影片 竞赛 西宁 新加坡
相关文章
评论
没有更多评论了
取消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

12 我来说两句…
打开 ZAKER 参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