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西装里,藏着中山装
文 | 臧剑
编辑 | Cookie
《蜘蛛侠:崭新之日》的票房爆了!
在中国内地上映首日就拿到 2.37 亿的票房。影片周五才在北美首映,鉴于预售成绩非常优秀,外媒预测该片首周末票房有望达到 3 亿 + 美元,甚至挑战《复仇者联盟 4》3.58 亿美元的北美开画纪录。
你可能不知道,这样一部受到全世界影迷追捧的电影,背后还有着中国电影人的贡献——在《尚气》中担任打斗指导的张鹏,与导演德斯汀 · 丹尼尔 · 克雷顿再度合作,在《蜘蛛侠:崭新之日》中担任了特技指导和第二组导演。
" 荷兰弟 " 汤姆 · 赫兰德来华宣传影片时,还特别感谢了中国团队对他的训练和帮助。
" 荷兰弟 " 和赞达亚来华宣传《蜘蛛侠:崭新之日》
2025 年,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宣布,将于第 100 届奥斯卡奖起正式设立 " 最佳特技设计 " 奖(Achievement in Stunt Design)。这一决定意味着,在电影工业中长期承担关键职能却始终游离于主流荣誉体系之外的特技创作,终于获得了一份迟来的制度性承认。
回望一个多世纪的电影史,动作与特技始终是最直观、最具观赏性的影像元素之一。从默片时代的肉身冒险,到现代工业体系中的飞车追逐、爆炸场面、高空坠落与精密调度的街头巷战,特技不仅定义了类型电影的节奏与张力,更是观众走进影院的重要理由。

《蜘蛛侠:崭新之日》剧照
然而与摄影、剪辑、美术等部门相比,特技创作长期缺乏清晰的署名规范与独立的评价体系。观众可以记住一场拳拳到肉的打斗,却鲜有人知道它是谁设计的、又是如何被安全而精准地搬上银幕的。
更不为人所知的是,在这个长期 " 隐身 " 的领域中,华人创作者的身影从未缺席。从香港动作美学对好莱坞的深远塑造,到一批批华人动作演员、武术指导乃至第二组导演持续进入西方主流工业体系,华人创作者不仅参与了动作类型的内在建构,也在许多与 " 中国功夫 " 看似无关的影片中,潜移默化地影响和重新定义着好莱坞动作电影的表达。
此次,笔者有幸在洛杉矶拜访了当下好莱坞特技领域最具代表性的华人创作者之一——张鹏。
电影人张鹏(右)
对大多数观众而言,张鹏这个名字或许并不熟悉;但若翻开他的履历,《最后的武士》《X 战警:背水一战》《海扁王》《蚁人》《尚气》《王牌特工》《功夫梦:融合之道》《蜘蛛侠:崭新之日》,一长串如雷贯耳的片名足以勾勒出他的职业轨迹。
与那些耀眼的作品相比,张鹏本人其实异常低调且平易近人。他无意参与围绕个人声名展开的宣传,更愿意谈论的,是一场动作戏究竟是怎样从无到有被设计出来的;那个在中文语境中常被笼统译为 " 动作指导 " 的岗位,在好莱坞高度细分的工业体系里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一个华人创作者,是如何穿越语言、文化与行业规则的多重边界,慢慢为自己找到一块坚实立足之地的。
01 Stunt Coordinator 为何不是 " 动作导演 "
要理解张鹏的工作,首先需要厘清几个在中文翻译中极易混淆的英文职务称谓。
中文世界里,人们习惯将 Stunt Coordinator(特技指导)、Fight Coordinator(打斗指导)甚至 Second Unit Director(第二组导演)统称为 " 动作指导 " 或 " 动作导演 "。但在好莱坞工业语系中,这几个职位彼此独立,无法互相替代。
Fight Coordinator(打斗指导)主要负责 " 打斗 " ——即近身格斗与武打场面的设计与执行。
Stunt Coordinator(特技指导)的权限范围则大得多,涵盖打斗、坠落、翻车、火烧特技、高空调度等一切高风险动作,是整场动作执行与安全体系的统筹核心。
《蜘蛛侠:崭新之日》片场照
而 Second Unit Director,通常译作 " 第二组导演 ",负责特定场面的完整影像呈现,尤其在主摄制组无暇分身时,承担大量动作场面、追车戏或补拍镜头的拍摄与最终影像完成。
张鹏特别指出,在美国,这几个岗位甚至分属不同的工会体系。Stunt Coordinator 归属演员工会(SAG-AFTRA),而 Second Unit Director 则属于导演工会(DGA)。这意味着,动作设计与动作影像的最终呈现,在好莱坞并不天然掌握在同一个人手中。国内观众熟悉的、权力相对完整统一的 " 动作导演 " 概念,在好莱坞并不存在一个完全对等的单一职位。
张鹏在《惊奇队长 2》片场工作(左一)
这也解释了为何 " 最佳特技设计奖 " 在奥斯卡内部可能会是一个复杂而微妙的新增项。
因为在现有好莱坞署名体系中,并没有一个通行且稳定的片头职称叫做 "Stunt Design"(特技设计)或 "Action Design"(动作设计)。大量与动作相关的工作分散在不同职位与不同工会之间,它们在片头片尾排序与行业认知上各有边界。对此,张鹏看得很清晰:学院愿意设立 " 最佳特技设计奖 " 当然是好事,但它究竟奖励给谁、如何界定 " 设计 " 的具体范畴,未来仍将是一个需要整个行业慢慢磨合的命题。
02 从招式到影像:一场预先完成的视觉推演
张鹏的职业起点,与许多华人动作从业者并无二致:自幼习武,后就读于北京体育大学,再经由影视替身和武行工作踏入行业。他坦言,自己最初并未将 " 电影 " 视为一个明确的理想职业,只是因为习武之人更易接触到这一行当。
与不少动作从业者不同,张鹏很早便不满足于 " 设计招式 " 这件事本身。用他自己的话说,从最初担任动作设计起,他就已习惯 " 用镜头去设计动作 "。
在他的工作中,需要思考的远不止一个动作是否漂亮、利落,更包括这个动作如何最终转化为银幕上的画面:机位如何摆设,节奏怎样组织,剪辑点落在何处,动作的空间关系如何被观众有效感知。
今天,预演拍摄(Previs)已成为大片动作设计中的常规环节,但张鹏回忆,早年间在美国这并非行业常态。许多动作戏仍靠导演、摄影师与动作指导在现场口头沟通、边拍边改,设计更多依赖语言解释而非视觉预览。
张鹏在《惊天魔盗团 3》片场工作
而他的做法不同。他会直接把动作段落拍摄出来、剪辑成片,甚至预先融入部分后期效果,再完整提交给导演和摄影团队。他对此的总结很朴素:" 只有这样,我才能完整表达我对这场戏的设计。"这种 " 用影像说话 " 的工作方法,也让他很早就从单纯的动作指导,跨入了第二组导演的职能范畴。
在《地狱男爵 2:黄金军团》中,张鹏担任助理特技指导。据他回忆,导演吉尔莫 · 德尔 · 托罗是较早真正理解并接纳这种工作方式的创作者之一。" 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需要给他拍预览,我是第一个。他把我的预览放在电脑上自己看,下一个镜头这样,这个镜头这样。" 这种工作方式迅速赢得信任,也为张鹏打开了更广阔的创作空间。
《地狱男爵 2:黄金军团》剧照
与埃德加 · 赖特合作《歪小子斯科特对抗全世界》时,他的预览方案更是让整个剧组对动作场面有了高度统一的认知和概念。
《歪小子斯科特对抗全世界》剧照
这种高效而完整的动作影像掌控力,在《功夫梦:融合之道》的拍摄中体现得尤为具体。那场主角初到异国、在巷子里被一群不良少年围堵的打斗戏,预算只给了他一天时间。" 一天,你要么拍得很短凑合一下,但不能超过一天,就这个预算。" 张鹏回忆道。而影片结尾的擂台对决,也只拍了一天半。
在好莱坞工业体系里,这种周期对于一场完整的打斗场面而言近乎苛刻,但他最终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符合叙事要求的动作场面——不是靠压缩质量,而是靠前期对动作与镜头关系的精确预判。
《功夫梦:融合之道》的擂台对决在一天半内拍摄完成
回头看,这正是张鹏职业路径中一个重要的分水岭:他不是从 " 会打 " 走向 " 会设计 ",而是从很早开始,就将自己置于动作与电影语言之间的交汇处,不断思考两者如何相辅相成。
03 动作即叙事:打得漂亮不如讲得准确
外界对特技指导存在一种最常见的误解,即将特技戏视为脱离叙事的炫技:只要招式够炫、节奏够快、场面够大,似乎便已大功告成。对此,张鹏并不认同。
他的表达直截了当:动作与特技理应是电影叙事的一部分,每一场特技都需要有意义。人物为何在此处开打?为何以这种方式打斗?动作是否符合人物性格、是否推动情节发展、是否与摄影、灯光、气氛乃至后期视效形成有机统一——这些都需要特技指导配合导演,在特技中把故事讲好。
《王牌特工:特工学院》贡献了多场让观众印象深刻的动作戏,张鹏在这部电影中担任打斗指导
动作一旦脱离故事,再华丽的编排也只是热闹;真正高级的动作设计,一定是在观众觉得 " 好看 " 的同时,更相信人物,更深入故事。张鹏认为,评判一场特技戏份是否出色的标准,应从观众感受出发:它是否让人信服,是否拥有内在的逻辑,是否真的推动故事向前。换言之,好的动作不能只是 " 自己过瘾 ",它必须服务于电影本身——这是特技指导工作的核心。
04 藏在西装里的中山装:文化身份的劣势与优势
谈及华人身份,张鹏的回答格外坦率。他并不认为 " 华人 " 这一标签在好莱坞动作行业自带优势。恰恰相反,即便能力相当,华人创作者往往需要付出更多努力,才可能争取到同等机会。
最直接的障碍首先是语言。在一个以英语为工作语言的体系内,快速而精确地表达想法本身就是职业能力的重要构成。很多时候,即便你脑中早已清晰某场戏的走向,若不能第一时间准确传递,机会便可能流向表达更流畅的人。
其次是文化层面。电影讨论从来不止于技术,它频繁涉及人物关系、宗教背景、乃至日常生活的细微共识。对一个华人而言,进入西方主流工业体系,客观上需要跨越更多理解与沟通上的门槛。
但张鹏并未将问题停留在 " 劣势 " 的感叹上。他更关注的,是如何将那种原本可能的劣势,转化为方法上的优势。
张鹏(左二)在《惊奇队长 2》片场工作
他特别强调,中国武术训练真正可贵之处,远不止 " 会打 ",而在于它天然携带着更强的表演性、节奏感与空间感。这些东西并不一定非要出现在武侠电影里,它完全可以被提炼出来,融入追车、枪战、巷战乃至一切看似与 " 中国功夫 " 毫无关联的特技设计之中。
这也是他多年来最重要的创作方法之一。以他负责打斗设计的《海扁王》中那场著名的枪战段落为例,尽管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武打场面,他依然会将中国武术中对节奏和空间的体感注入其中,让动作不拘泥于平面,而是更具纵深与韵律感。当 Chloë Grace Moretz 的替身——一名来自中国的小男孩——在画面中腾挪闪转,观众未必会立刻联想到 " 中国武术 ",却会隐约察觉这场戏在身体调度与运动节拍上,拥有一种不同于常规好莱坞动作的独特质感。
张鹏将中国武术巧妙地融入到《海扁王》的动作戏中
张鹏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形容这种做法:你不能明明在拍一个穿西装的角色,却硬要给他披上中山装;但你可以将中国动作训练中最精妙的部分悄悄融入其中,让电影变得更好,而不是更突兀。真正高明的文化输入,从来不是硬贴标签,而是让它成为电影肌理的一部分。
05 《尚气》:当文化终于可以被摆上台面
如果说在《地狱男爵 2》《海扁王》这类项目中,中国动作文化更多是一种被提炼、被 " 藏进去 " 的方法论,那么在张鹏负责特技指导的《尚气与十环传奇》里,这种文化输入终于得以被明确、正面地表达出来。
张鹏提到,《尚气》是一个百分之百与中国文化、中国武术相关的动作项目。在这个项目里,是他提出了片中太极部分的动作设计思路,尤其是父母那场带有浓郁太极意味的对打段落,也是他前期先拍摄出来呈现给导演的内容。在他看来,太极远不止是一个 " 招式 ",它更适合承载角色气质与文化底蕴:柔中带力、借力打力、以内在气韵组织动作——这种美学逻辑放置在角色关系中完全成立,能够让动作真正进入人物塑造的层面。
《尚气》中太极部分的动作设计思路是张鹏提出的
从这个角度看,《尚气》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它是漫威宇宙里的首部华人超级英雄电影,更因为它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契机:在一部主流好莱坞大片里,华人创作者无需再将自身的文化经验隐匿或转译,而是可以直接将其转化为银幕语言。
正因如此,《尚气》之后,导演德斯汀 · 丹尼尔 · 克雷顿继续与张鹏合作《西游 ABC》等项目。在张鹏看来,那种对亚洲文化的真诚尊重,以及愿意将文化理解落实为动作与影像创作的工作关系,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信任。
《西游 ABC》剧照,吴彦祖在片中饰演孙悟空
06 在不同工业体系中工作
谈及中美电影工业的差异,张鹏最在意的并不只是某一项具体的技术流程,而是动作从业者在不同工作环境中所面对的职业条件。
这些年,他时常往返于不同地区拍摄,也会带一些中国动作演员前往美国、加拿大、英国等地参与项目。在这个过程中,他最深的感受之一,是同样一份工作,在不同工业体系下会呈现出很不一样的职业面貌。对许多第一次来到海外拍摄的动作演员来说,最直观的感受未必只是收入变化,而是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份工作在另一种体系里可以拥有更清晰的工种分工、更明确的工作规范,以及更稳定的职业预期。
张鹏(右)在《敦煌英雄》片场工作
在北美,动作演员与特技从业者通常有明确的工会归属,收入标准、工作时长、安全流程和差旅安排也相对清晰。这种系统化的工作方式,并不只是为了提高效率,也让从业者更容易把这份工作视为一项可以长期投入的职业。
张鹏自己在不同体系中工作的经验,也让他格外重视这些看似 " 幕后 " 的条件。回到国内拍片时,他也会尽可能为武术组争取更好的待遇与工作环境,因为在他看来,这些内容并不是附加项,而是决定一个行业能否长期留住专业人才的重要部分。
他并不愿意简单地用 " 哪边更好 " 去概括这种差异。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也许是:当一个人长期从事高风险、高强度的动作工作时,这个行业是否能够提供与之匹配的支持、保障和发展空间。也正是在这样的比较和往返之中,他逐渐更加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继续留在这个行业——不是因为它被浪漫化了,而是因为在一个更成熟的工业体系里,动作工作者的专业性可以被更明确地理解,也更容易被转化为一种长期职业。
07 重新理解危险:当名字被看见之后
回看张鹏的职业生涯,有一条清晰的线索贯穿始终:他始终在做的,是将动作从一种身体技能,转化为一种电影语言。
张鹏的意义,或许不在于 " 一个华人在好莱坞做出了成绩 " 这类叙事。更值得被看见的,是通过他的职业路径所揭示的那个世界:一个既关乎武术、体能与风险控制,也关乎镜头、节奏、叙事与工业协作的世界;一个既需要穿越语言与文化的屏障,也需要将个体经验不断转化为银幕语言的领域。
那些制造危险的人,他们自始至终,都是电影的一部分。
特别感谢 Noelle Kim 对本文的贡献
作者:臧剑 Will Zang
独立电影人、电影公关;美国电视艺术与科学学院会员,国际动画协会好莱坞分会会员,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