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届之后,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留下的,是地方重新认识自己并继续行动的能力。

撰文丨 Eunice
编辑丨锐裘
第三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在这个 7 月开幕了。
与传统展览不同,大地艺术节是让艺术走出美术馆或画廊,走进乡村、田野、水岸、旧厂房和人们真实生活的场景里,把一个地方本来的地理、产业、记忆和公共空间转化为开放的展场。
到了第三届的艺术节也进一步扩容:展区从西樵、九江延伸至丹灶,展览覆盖南海西部三镇。12 个艺术区域散落在江河、湖泊、鱼塘、岛屿、古村、旧厂房与墟市之间,在 414.36 平方公里的展览范围内,来自 31 个国家和地区的艺术家带来了数量庞大的艺术项目。
想要在一天之内全部看完它们,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观众需要乘车、渡江、步行,穿行于村落、田野和旧墟之间。刚刚走出一间旧教室,又要穿过一段居民仍在晾晒衣物的村道;在水边看完一件装置,转身便可能遇见村民买菜、吃饭、打牌的日常。艺术作品沿着南海本来的地理与生活肌理铺开,观看的过程也因此慢下来。
除了观赏性,大地艺术节更本质的目的是借由艺术重新激活地方:让被忽略的空间重新被使用,让地方文化资源被重新组织,也让村民和外来创作者之间产生新的连接。
当一场艺术节来到第三届,我们或许也该把目光从作品数量、传播声量和开幕热度上稍稍移开,去讨论一个更长期的问题:
连续三届之后,艺术节究竟为南海的村庄和地方带来了什么?
01
从观看作品,到重新学习观看地方
大地艺术节进入中国后,时常伴随着一套熟悉的叙事:艺术家进入乡村,作品落入田野,原本沉寂的土地由此被看见、被激活。
南海的情况更加复杂。
这里不是一片等待艺术唤醒的空白之地。桑基鱼塘、龙舟、醒狮、香云纱、藤编和书法依然存在于地方生活之中;密集的制造业、镇区商业与不断变化的城乡边界,也在持续重塑这里。传统和现代很少被整齐地分隔开,它们可能同时出现在一条街上、一座村庄里,甚至一户人家的屋檐之下。
这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以" 向水而行 "为主题。
水是南海最基本的地理条件,也长期塑造着这里的生产方式、交通系统、聚落形态与人际交往。从西樵、九江到丹灶,从听音湖、平沙岛到太平墟、烟南村,观众沿着江、湖、水道、鱼塘和渡口移动,也在这一过程中重新拼起对南海的理解。
" 向水而行 " 首先是一种地理上的行走,同时也是一种观看地方的方法。
城市中的展览通常追求清晰的动线和高密度的信息。观众用两三个小时看完一场展览,作品之间的距离被压缩,空间尽可能减少干扰。但在南海,作品之间漫长的移动过程,本身便构成了艺术节的一部分。

这种感知在平沙岛尤其明显。去往平沙岛,需要等待渡船。
从岸边上船,穿过西江,再从码头进入岛屿,人的速度会自然慢下来。岛上没有一座可以概括全岛的代表性建筑,果园、鱼塘、村道、河滩、树木和住宅共同组成了连续的乡村场景。作品散落其间,观众需要步行或骑行寻找。

在寻找作品的路上,你会看见路边的农作物、村民住宅、晾晒物和树荫,也会意识到,平沙岛并非一座专门为艺术节准备的展场。艺术只是进入了岛屿原本的生产与生活,周围的一切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行。

艺术家 eico 在平沙岛打造的 " 家 ",正是提供了这种尺度的一个入口。院子里的绿意、带着东南亚风情的生活气息,以及门和窗构成的《家的风景:黑板上的彩色梦》,让艺术放回 " 家 " 的经验中。观众走进这个空间,看到的不只是一个作品,也是艺术家在平沙岛生活、经营和人相处的方式。坐下来吃一顿咖喱饭,聊聊空间设计和艺术创作,这也是艺术节很重要的体验环节。

平沙岛上的其他项目也延续了这种气质。宋祺的《河流恒常流动》把水的时间感带回岛屿现场;田岛征三与鞍掛纯一的保留项目《呼吸着的抽象雕塑:泰然自若的舞蹈家,沉思的梦想家,成功的菌类学者》,则让早期艺术节留下的作品继续参与今天的观看,在几届之间形成一种时间的叠加:新作品到来,旧作品仍在,岛屿自身的生活也没有停止。

艺术可以为一个地方提供新的观看理由,关注度也可能推动空间改善和业态进入。但当所有乡村都逐渐出现相似的咖啡、文创、民宿和拍照装置,地方最珍贵的差异也可能被新的消费模板覆盖。
平沙岛最难复制的体验,恰恰存在于作品之间。
渡船、江风、树荫和村道共同构成了一种观看节奏。人们进入岛屿,也短暂退出城市中追求速度和密度的时间系统。
02
当艺术作品开始改变人的行为
如果说平沙岛让人重新感知岛屿的时间,那么太平墟则把 " 水 " 与地方历史的关系推到眼前。
" 墟 " 是岭南地区传统的定期集市,依靠周边村落的人口、物产和交通形成,既是一种交易空间,也是一套区域性的社会网络。太平墟临近西江,过去的繁荣与水运密切相关。船只将粮食运到岸边,再通过绳索拉上岸,在粮食加工厂完成加工,随后经由江道运往其他地方。随着陆路交通兴起,水运逐渐退出区域生活的中心,墟市也慢慢安静下来。


在这样的地方,艺术作品进入旧厂房、街巷和江岸,也为观众打开一条重新阅读空间的路径。人沿着作品行走,开始理解太平墟为何在此形成,又为何逐渐衰落。骑楼、旧商铺、码头、临江街道和粮厂遗址仍保留着西江水运时代的商业线索,艺术节要做的不是把这些线索装饰成怀旧景观,而是让它们重新与今天的公共生活发生关系。

在百年老街太平墟,建筑师柳亦春设计的《镜椅和镜园》,提供了一个很具体的答案。
作品所在之处原为太平粮食加工厂旧址,旧厂房坍塌后,地面遗留下一组混凝土墩,那是过去粮食装卸和生产体系留下的空间痕迹。柳亦春没有抹去这些痕迹,直接利用原有混凝土墩,在上方叠加石质座面和镜面不锈钢椅背。人坐下来时,镜面会把西江、日落、旧墩和人的身影同时纳入画面。
这组椅子的意义在于,它把过去服务于生产的设施转化为可以停留、休息和观看江景的公共空间。人坐在昔日粮食装卸的结构上,面对的依旧是同一条江,只是水与太平墟之间的关系已经改变。曾经,人们因运输和交易来到这里;今天,人们因艺术再次走到水边。

太平墟的作品线索并不止于《镜椅与镜园》。印度尼西亚艺术家穆利亚纳的《漂行之祈》则把另一种与水有关的文化经验带到太平墟。作品以大量模块化构成,灵感来自印尼群岛传统仪式 " 拉隆 · 瑟萨吉 ",当这些带有手工质感和仪式的结构出现在西江岸边时,像是一种跨越地域的祈愿。
在这里,水既指向南海自身的历史,也链接起更广阔的海洋文化。作品把对对自然、丰饶和天地的感恩放置在江边," 向水而行 " 也打开了南海与外部世界之间的想象通道

知名媒体人彭永坚(彼得猫)策划的《土地公书墟》则让太平墟重新出现了一种 " 聚在一起 " 的可能。它以书籍为媒介,为这条老街街区创造出一个艺文空间。书墟的关键不只在 " 书 ",而在 " 墟 ":人因为阅读、交流、停留而重新聚到这里。对于一个曾经依靠交易和水运形成社会网络的地方来说,这种聚合本身就带有更新地方功能的意味。

林奕华、何定伟、吴嘉彦共同创作的《偷时光的人们:静默的叙述》,则把太平墟的空间带入一种更内在的时间感之中。作品借用电影和剧场的观看方式,在旧物里制造一处时间的暗室,让观众在光影、声音和场景之间放慢脚步,重新感受旧墟里沉积下来的记忆。
由此看,太平墟作为一条临江的老旧街区,仍然在寻找新角色。水运与墟期经济不再构成地方生活的核心之后,这里还能承载怎样的日常?艺术节提供了关注度、作品线索和空间想象,但长期改变仍要通过经营、维护、公共服务和居民参与继续完成。真正值得期待的,是这些作品能否成为太平墟重新聚人、重新停留、重新讲述自身历史的起点。
03
艺术如何被地方继续使用?
除了平沙岛和太平墟,本届艺术节中许多项目都在回应同一个问题:艺术如何理解地方,如何被地方继续使用。


字体设计师厉致谦的 3type 团队共同完成的 " 南海新字 ",便提供了这样一个例子。设计团队从南海街头路牌、建筑匾额、祠堂书院和传统开书中提取结构特征,再用现代黑体重新组织。现场的字体被贴在玻璃上。南海夏季的水汽与雨痕留在表面,原本理性、精确的字形也随天气发生变化。设计团队还邀请本地书法家沿着南海体的结构重新书写,从数字字库到手写墨迹,同一副骨架逐渐长出不同的力度与性格。
这种关系与南海许多地方文化的传承方式十分相似。
书法家的运笔、藤编工匠的编织、龙舟师傅的造船,以及制造业工人在生产线上形成的判断,很多都难以完全通过文字记录。知识保存在动作里,也通过一双双手继续传递。

" 水边坐坐 " 则把这种理解转化为更直接的身体经验。策展人朱丽康邀请 14 组建筑师,为 12 座水乡村落设计了 14 组永久性公共座椅,这个艺术项目是本届的单元策展项目 " 水边坐坐 "。相较于一件主要供人观看的艺术装置,这些椅子只有在人坐下来之后,才真正完成了自身的意义。
水始终在流动,人则通过坐下,暂时退出赶路和看展的节奏。有人看江,有人等渡船,有人聊天,也有人只是歇一会儿。流动与停留之间,人与水岸、村庄以及身边的人重新建立起关系。


这些座椅也没有依靠统一的形式来表达 " 南海 "。范蓓蕾利用了佛山当地工厂剩下的碎瓷片,造了一个可坐可躺的白石头;何健翔把《榕倚》放在平沙岛村口的大榕树下,以极低的介入回应原有场地;Safdie Architects 在九江龙舟训练基地旁设计《龙舟相伴》,从龙舟的线条和造船材料中寻找座椅的形态。不同设计最终都回到同一件事:先理解这里原本有什么,人们如何生活,再决定一把椅子应该以怎样的方式出现。

更重要的是,很多使用已经超出了策展人的预设。儒溪村的 " 大红椅 " 被孩子们当成攀爬和玩耍的设施,老人坐在椅脚边乘凉;100 把可以移动的 " 南海角凳 ",被村民搬去墟市摆摊、河边看日落,也会出现在榕树下的牌局旁。太平墟的本地老人则开始每天到《镜椅》坐一会儿,看看江水。
这些自发使用,意味着设计已经逐渐进入地方自己的生活秩序。
从这个角度看," 水边坐坐 " 为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提供了一种很朴素的长期性:它为地方留下了可以持续发生公共生活的位置。

在璜矶社区社区,玩具回春堂的《池塘星之街 2026》带有一种回到儿时游乐园的气氛。那些色泽可爱、造型富有想象力的概念玩偶,并不是凭空降落的装饰物。它们像是把当地生活中零散的闲谈、物件、童年记忆和社区表情 " 玩偶化 " 之后重新放回公共空间。观众可以在这里玩游戏、观看玩偶,也可以感受到艺术不必总以严肃、遥远的方式出现。它可以变得亲切、轻盈、可触摸,并在一次次互动中把居民、孩子和外来观众连接起来。


© 彼得猫
这届大地艺术节还有一个变化,是把南海的地方经验放入更大的区域关系中理解,比如首个跨区域作品落在岭南新天地。
艺术节以 " 场域策展 " 和 " 区域协同联动 " 进入一个商业空间,一方面,作品需要回应文会里嫁娶屋与周边街区的文化气质;另一方面,也在尝试建立岭南新天地与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不同场域之间的连接。
艺术家文那创作的《机缘妙》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中出现。她长期擅长以神明造像和壁画建构充满民间想象的视觉系统,它把岭南新天地原本就浓厚的喜庆气质、商业活力和民俗传统重新组织起来,让嫁娶屋成为一个起点,也让整条街区变成一处不断生成关系的 " 结缘地 "。从这个角度看,岭南新天地的加入,让大地艺术节里的 " 地方 ",有了更大的延伸,有历史街区、城市商业空间,也让不同区域之间形成新的网络关系。

艺术节走到第三届,恰好进入了一个检验长期性的阶段。
规模最大、作品最多、覆盖最广,只是第三届最直观的变化。它真正需要回答的,是这些作品和关注最终留下了什么。
它可能出现在太平墟重新面向西江的一张椅子上,出现在平沙岛仍然需要等待的渡船上,出现在烟南村由村民和返乡青年推动的新项目里,也出现在人们沿着 " 十二景 " 重新辨认家园的脚步中。
一场艺术节能够带来的最大改变,未必是让地方变成另一个样子。回看三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可以看到一条逐渐清晰的路径:
第一届,艺术进入地方,人们讨论艺术家、作品和乡村展场,艺术节证明村庄、鱼塘、蚕房和旧建筑可以成为当代艺术发生的空间。
第二届,地方开始回应艺术,越来越多本地故事、传统技艺和村民参与进入艺术节,外部创作与地方经验之间形成更深的联系。到了第三届,真正值得观察的,已经是艺术如何进入地方日常,以及地方如何把艺术节带来的资源继续使用下去。
艺术节为地方带来的真正价值,最终需要体现为一种能力:地方能否更清楚地认识自己,能否组织自身的文化资源,能否与外部力量展开更平等的合作,也能否在活动结束之后继续提出新的行动。作品使用了多少地方元素并非关键,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地方是否因此更加理解自己,也是否获得了组织资源、使用空间和继续行动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它让地方重新看见自己,并逐渐获得继续改变自己的能力。这种改变并不轰动,也很难在一届艺术节结束时得到完整证明。
但对于一座百年古村而言,真正重要的变化往往正是如此发生:一处空间重新被使用,一段记忆重新被讲述,一些人开始参与,一种新的行动逐渐成为可能。
三届之后,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留下的,也许正是这些缓慢而具体的变化。
文中部分图片来源:
樵影视觉、一言一吾 i-Talk、岛影工作室、田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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