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这是梅贻琦 1931 年就任清华大学校长时为强调学术与人才语。不过，人们对大学的第一印象，恐怕真的是大楼居多——也就是一个明确的物质遗存，包括拥挤的宿舍、发霉的书架、修剪后的草坪、高耸的塔楼……

近日，牛津大学社会与建筑史教授威廉 · 怀特（William Whyte）新著《大学：一部由石头、丝绸与鲜血书写的历史》（哈佛大学出版社，2026）出版，主要讨论九个世纪以来大学的建筑与材料——从羊皮纸和丝质长袍，到玻璃中庭和东一个西一个的停车场。这部大学的全球史用了 103 幅插图，各章节直接就是各种标志性的材料：稻草、石头、肉体、鲜血、丝绸、纸、铁、混凝土。从中世纪巴黎大学的学生们买来成捆的稻草当椅子，解剖课上处理血肉之躯，到后殖民时代尼日利亚的奥巴费米 · 阿沃洛沃大学的建筑结结实实如一片混凝土海洋，阿布扎比的扎耶德大学用弯曲钢材……通过对大学的建筑、物品和基础设施的观察，怀特得出结论：即使在远程学习时代，大学校园也是不可替代的。拥有实体建筑的大学有着相当强的功能性：书籍需要图书馆保护，做实验需要实验室，且大学是人与人相遇的场所，以上的综合则强化了大学这个机构的权威性。高等教育的未来包含光纤电缆，但石头、砖块和钢铁将继续存在。

怀特是英格兰遗产委员会（英格兰文化遗产保护最高机构）理事，深度接触过保护风化石材、易损木材及涂料等工作，他还参与了牛津大学有史以来最大的建筑项目苏世民人文中心的建造，加入关于厕所、教学、电路板寿命和精神生活的激烈辩论。在接受出版社的采访时，他表示，这些实际工作帮助他重新思考建筑史究竟应该是什么。

他发现，大学和教堂与物质世界的关系可称 " 暧昧 "。这两个机构都痴迷于建筑与物品：世界上最宏伟的一些建筑正是为大学和教堂而造，并且这两处都收藏了数量惊人的书籍与物品。但在人们心目中，普遍认为大学和教堂是精神的象征。怀特说用物质材料来搭起全书结构，有两个目的。一是想强调这部大学历史确实是一部物质文化史，按物品而非思想运动来组织。一是希望表明大学的历史并非线性发展，而是存在着循环元素，课表、庆典、寒暑假……年复一年、一学期接一学期地重复着某些模式。这也是大学吸引人们的一个原因：既保留流传数世纪的传统，又始终完全属于其所处的时代。

今天的人们已经非常习惯于在线学习，人工智能甚至创造了许多无接触的学习场景，但怀特指出，虚拟生活也是由物质组成的：计算机、服务器以及维持这一切所需的能源。有趣的是，线上的大学也会在其网站上使用建筑图片，恰恰说明大学并非一个纯粹的抽象空间。

另外，怀特也比较了中世纪欧洲发展起来的大学与世界各地发展起来的其他形式的高等教育。他说，似乎所有文化都有帮助调解青春期向成年期过渡的机构；也有筛选出精英，与大众区隔开来的机制，像古代中国有科举，伊斯兰世界有口传教育的文化。回顾历史，所谓世界最古老的大学往往是修道院、佛教大寺或伊斯兰学校，他开始思考高等教育的不同路径与发生场所。可以确定的是，大学绝不是与世隔绝的象牙塔，相反，它是财富、权力以及人员和思想的交汇点。物质第一性，大学也不能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