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多年前，您曾用‘向死而生’形容自己的状态。现在您会用一句怎样的话描述自己当下的人生？" 在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以下简称北大国发院），环球人物记者见到李开复。他的一头黑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要去和北大国发院名誉院长林毅夫见面。记者抓住机会立即开始了提问。

略加思索后，李开复答道：" 见证并理解人类的最后一里路。"40 多年前，他在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的博士申请信中用过类似的表达。用李开复的话说，当年那封泛黄的申请信是他事业主线的起点。" 那时我就认定，AI 是人类认识并理解自己的最后一里路，我要成为这个领域的一分子。现在，我们已经走进了这一里路。"

紧接着，李开复又指着记者手中的书，进一步补充道："《AI 未来已来》这本书也提到了这一点——人类只有看懂 AI，才能真正看懂自己。"

11 岁赴美留学；26 岁成为卡内基梅隆大学最年轻的副教授；33 岁当上苹果副总裁，37 岁创办微软中国研究院；44 岁出任谷歌中国总裁 ……62 岁这年，他又抓住产业 AI 化风口，创办主攻 AI 应用的零一万物。在李开复看来，这些角色并非彼此割裂，" 背后都是同一件事：理解技术变革，并把它转化为对组织、产业和人的真实价值 "。

" 网上有种说法：您是人工智能领域最年长的创业者。" 听到这句评价，李开复思索片刻，随后看向记者：" 那要查一下我和图灵奖得主杨立昆谁的年龄更大，我们应该是同年的。" 很显然，技术出身的李开复已经习惯了用数据和事实来答疑解惑。

年过六旬的他，仍保持着 " 三十而立 " 的状态。2023 年，李开复创办零一万物，寓意从零到一再到无穷的创业雄心。零一万物最初被寄望为 " 中国版 OpenAI"，成立 6 个月即晋级独角兽公司，并迅速跻身 "AI 六小虎 " 行列。《AI 未来已来》正是李开复对公司实践经验的总结。

然而，创业绝非坦途。2025 年初，DeepSeek 开源模型的出现，彻底颠覆了大模型训练的经济性，也促使李开复决定转变战略。" 我做零一万物的初衷是要‘烧’出一个特别牛的大模型。尽管中途更改赛道，但看到 DeepSeek、Kimi 做到了，我还是会为他们鼓掌。" 李开复坦言。

李开复走上了一条更务实的路。他重新将零一万物定位为用 AI 重塑企业决策系统的公司。战略转型刚开始时，唱衰声四起——不是人人都能接受 " 从月亮到六便士 " 的落差，甚至有人劝他靠账上资金 " 躺平 "。" 到第三个月，很多员工准备离开，士气比较低落。" 李开复回忆，" 决定战略转型，我只花了 1 分钟，但让这件事情落地，大概花了 9 个月。幸好留下来的人就像上了小艇，凝聚力很强。"

为了稳定团队，冲刺中国首家盈利的 AI 2.0 公司，李开复推出开放合伙人制、增发期权等激励措施，同时也变身为每周见数位 CEO 的 " 销售一号位 "，甚至为了将公司产品销售出去，跑到非洲下矿洞，钻进养鸡场观摩养殖流程。有人调侃，AI 创业把李开复逼成了 " 销冠 "。

目前，零一万物的产品已在政务、金融、工业等领域落地，订单总额超过 15 亿元，并计划 2027 年在香港上市。值得一提的是，零一万物将重心置于欧洲、中东、亚太及非洲，还积极推进与哈萨克斯坦等共建 " 一带一路 " 国家在 AI 领域合作。

回首最初的坎坷，李开复对记者说：" 我坚信，自己 3 年多前创业的决定是正确的，新的发展方向也是清晰的。唯一的风险是，如果大家都没信心，我再有信心也没用，所以我每天要帮员工打气，让他们相信，我们探索的新路是可以走出来的。"

追逐科技最前沿，几乎贯穿李开复的一生。20 世纪 80 年代，李开复做出当时世界顶尖的语音识别系统，美国《商业周刊》将其评为最重要的科学创新奖。他读计算机博士期间开发的奥赛罗人机对弈系统，击败了当时的世界冠军。后来，他走出象牙塔，先后成为苹果、微软、谷歌三家科技名企的总裁级人物。

零一万物也并非他首次创业。2009 年 9 月，李开复以创新工场 CEO 的身份出现在清华科技园。他选择了一条在中国几乎没人走过的路——通过 " 天使投资 + 猎头 + 孵化 " 的新模式，打造集创业平台、资金支持、投后服务于一体的平台。

这条看似荒凉的路，被李开复走得 " 人声鼎沸 "。从谷歌离职第二天，他就找到 3 位合伙人，招聘第一天便收到 7000 份简历。后来，他带领创新工场帮助越来越多的中国科技创业者实现梦想，孵化了 10 多家人工智能独角兽公司，成为创投圈不可忽视的力量。

出生于中国台湾、成长在美国的李开复，在中国大陆开创了全新的人生格局。这不仅体现在商业领域，更融入教育领域。

" 父亲一直期望家人中有人能回到大陆工作。他总问我，有没有机会把你做的研究带回祖国？"28 岁这年，李开复第一次来到大陆，代表苹果公司讲授信息技术方面的课程。" 颐和园和故宫让我感受到博大的中华文化，长城让我见证了古代人民的勤劳和智慧，让我对古老的中华文明肃然起敬。我看到年轻学生那么渴求与世界接轨的知识，便下定决心，尽可能为他们提供帮助。"

2004 年，李开复创办网站，在线回答上万青年提出的问题，还就时代大势等给中国学生写了 7 封公开信，成为 " 超级辅导员 "。他还吸引大批在美人才回国，在中国计算机人才培养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当看到自己在中国教育界所作的贡献，李开复想，" 如果只能有一个墓志铭，我希望它是：热心教育者，通过写作、网络、演讲，他在中国崛起的时代，帮助了众多青年学生，他们亲切地呼唤他‘开复老师’ "。

· 2026 年 8 月，李开复在北京大学听林毅夫在演讲中提到他时，微笑致意。

当年，苹果公司副总裁耐格尔举着一杯透亮的自酿葡萄酒，向李开复发出邀约：" 你是想一辈子写一堆像废纸一样的学术论文，还是想用产品改变世界？" 这句话点燃了李开复 " 让世界因我不同 " 的梦想，也开启了他不断转换各种职业角色的人生。

2013 年，李开复被诊断出淋巴癌四期。但他没被击倒，始终保持乐观心态，坚持积极治疗，至今没有复发，鼓舞了很多患者。

如今，再提及此番经历，李开复已有新的体会：" 作为癌症幸存者，我已放下傲慢的看法。我曾希望世界因我不同，但星云大师劝我放下这句话——它可能会变成追求私欲的借口，应该朝着为人类创造价值的方向，做心中最想追求的事。我今天继续做 AI，应该是符合这个精神的。"

李开复始终认为，AI 是工具，人类仍要掌舵。"AI 无法担责，你能把 AI 怎么办，能把插头拔了威胁它吗？" 他幽默地说，人和 AI 不是零和游戏，未来的优秀个体，是能指挥 AI、承担结果、调度资源并最终把事情做成的人。编程、分析等左脑的事可以放权给 AI，但品味、远见、信念与勇气——这些独属于右脑的品质，是人类永远难以替代的价值。

环球人物：在切换各种职业角色的过程中，您是如何调试自己的？

李开复：过去做技术和投资，更多是在判断趋势、识别人才、配置资源；今天做 AI 公司，必须亲自进入客户场景，组织流程和产品细节。在角色切换中，我最大的调试方法是不断把自己清零。AI 发展太快，过去的经验如果不更新，很容易变成包袱。我对自己的要求是：不只做判断者，也做实践者；不只讲 AI，也亲自用 AI；不只看趋势，也下场把趋势变成产品、客户价值和组织能力。

环球人物：您觉得自己在商业领域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当下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李开复：如果说我在商业领域有一点优势，可能是我比较幸运，长期站在技术、商业和人的交叉点上。我的优势可能不是单点技术能力，而是能够把技术趋势、产品架构、组织变革和商业结果放在同一张图里看。

至于当下最大的心愿，我希望零一万物能够帮助更多企业和国家，把 AI 从 " 会回答问题的工具 " 变成 " 能创造价值的生产力系统 "。更长期看，我希望 AI 能成为一种普惠的能力，帮更多学生获得更好的教育，帮更多企业提升效率，帮更多国家拥有自己的 AI 能力。

环球人物：您曾提出，美国靠闭源赚钱，中国靠开源追赶。在 AI 领域的性价比路线，是被 " 卡脖子 " 下的无奈，还是更高级的商业智慧？

李开复：准确地说，这是中国 AI 公司在现实约束、产业基础和市场机会之间，形成的一种非常务实、也很有生命力的路径选择。中国 AI 公司走开源路线，确有外部限制的背景，如高端芯片供给、全球市场壁垒等。但开源不是退而求其次，性价比也不是低端竞争。我认为，这是一种符合中国能力结构的主动策略。

中国企业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把复杂技术工程化、产品化、规模化，并快速进入真实产业场景。开源可能恰恰是让 AI 进入千行百业、进入全球南方、进入中小企业的关键路径。中国 AI 公司的机会，是用更开放、更高性价比、更场景化的方式，让 AI 真正变成可部署、可运营、可持续迭代的生产力。在智能成本快速下降的时代，让 AI 更普惠地进入真实世界，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商业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