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我们这代记者基本上受两个人影响最大，一个是法拉奇，一个是唐老鸭。

相比咄咄逼人的法拉奇，我更喜欢真性情的唐老鸭。

我第一次去战地采访之前，把唐老鸭昔年在中东采访的内容都搜罗一番，仔细研读，心潮澎湃。

斯人已去。谨以此文纪念唐老鸭。

2026 年 7 月 29 日，唐师曾给自己签了第三期化疗的同意书，随后录了一段视频发到社交账号上，对着镜头说「我是每况愈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战地记者仍在战斗」。

2026 年 8 月 23 日，他在北京去世，享年 65 岁。

唐师曾籍贯江苏无锡，1961 年生于北京，就读于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读书期间他常在未名湖畔斯诺墓前驻足。写下《西行漫记》的斯诺是他的偶像，这本书他翻来覆去地读，觉得一个记者能去别人去不了的地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辈子才算没白活。

1983 年大学毕业后，他到中国政法大学政治系任教。军都山下的校园简陋，青年教师们意气风发，他和诗人海子同批入职，既是同事也是密友，一起管卫生、分物资，用微薄的稿费凑在一起吃饭。

唐师曾牵头成立了法大摄影协会，借用刑侦实验室的暗房冲洗照片，第一年就有八十余张见报。时任校长江平看出他不属于讲台，破格准许他离开。

1986 年，唐师曾拜访了老记者萧乾。萧乾是二战时期中国为数不多奔赴欧洲战场的记者，做过《大公报》驻英特派员，在诺曼底登陆后随盟军进入德国。唐师曾在他身上看到了记者能活成的样子，随后考入新华社，在摄影部传真组做编辑，筛选国内照片、画剪裁线、写说明文字。

1990 年 8 月，唐师曾在可可西里探险时得知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主动请缨前往中东。

彼时海湾危机正在发酵，全世界的目光聚焦巴格达，但中国驻中东的记者寥寥无几。年底他作为中方唯一摄影记者潜入巴格达，在海湾战争爆发前拍下了最后一批来自伊拉克首都的影像。

随后，他转移到以色列，成为第一个在以色列公开报道的中国记者，当时中以尚未建交。

1991 年 1 月，多国部队空袭巴格达，海湾战争爆发。唐师曾身在特拉维夫，三十岁生日是在楼顶防空阵地上度过的。他给新华社发回了用特拉维夫电头的稿件，这是新华社第一次用这个电头传稿。

导弹袭击期间，他一个人扛着沉重的暗房设备和传真机，在没有电梯的楼里爬上爬下，只为把拍到的照片传回北京。

以色列军方没收了他拍摄的胶卷，他冲进军方办公室讨要，对着军官吼：「那是历史，你懂吗？历史！」胶卷最终没有拿回来，他本人被驱逐出境。

被逐出以色列后， 1991 至 1993 年间，唐师曾又五次深入中东采访。

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国摄影记者，在约旦河西岸、在开罗、在的黎波里，面对面地拍摄那些主宰世界格局的人：沙米尔、拉宾、佩雷斯、巴拉克、沙龙、阿拉法特、卡扎菲、穆巴拉克、曼德拉和加利。

在耶路撒冷哭墙前，他许了两个愿，一个关于职业，一个关于家庭。他后来把这个细节写进了书里，但没有说具体许了什么。

在中东的日子里，他驾驶大吉普车穿越沙漠，遭遇过伊拉克的沙暴，闯进过黎巴嫩的雷区，经历过不止一次严重车祸，有一段九十五公里的危险路段差点要了他的命。

同事看他整天穿迷彩服、嚼口香糖、嗓门大，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唐老鸭」。他觉得挺好，印在了名片上。

从战场回来之后，唐师曾身体开始出问题。

1997 年，唐师曾被确诊为再生障碍性贫血，他本人将病因归结为在以色列采访时遭受的辐射伤害。此后近三十年，他在化疗和骨髓穿刺中度过，白血球一度降至极低水平，免疫力严重受损，站立和行走随时可能跌倒。他调侃自己的病情：「白血球快归零了，我可能是全北京最 ' 干净 ' 的人。」

右手颤抖，高度近视，重度抑郁，乘车恐惧症，右脚踝韧带撕裂，这些伤病他全不当回事，躺在病床上写了一本关于埃及的书，出院后继续跑新闻。

2000 年，海湾战争十周年，他自费飞回巴格达，说是去「寻找十年前认识的人」。他选的是廉价的转机航线，住在设施老化的曼苏尔饭店，身边跟着三个伊方陪同人员：一个生活拮据但尽职的新闻官，一个生活优渥却带有偏见的翻译，一个满脑子特权思想的司机。

他重走当年那条被称为「死亡之路」的公路，这条路上多年来发生过数起导致各国使节伤亡的严重车祸。

有人问他怕不怕再上战场，他说：「怕什么，只要跑得比炮弹快就行。」

这些见闻后来结集成书，就是《重返巴格达》，和《我从战场归来》《我钻进了金字塔》合称「战争三部曲」。

2004 年诺曼底登陆六十周年，他拖着病体去了法国。此后还天南海北地跑——独自驾车横穿美国、重走玄奘取经路、赴南极参加科考、去神农架寻找野人。

他不喜欢「战地记者」这个标签，说「记者到了战争现场去采访，并不应该成为一种特殊身份」，去前线只是做记者该做的事。

唐师曾推崇匈牙利裔战地摄影师罗伯特 · 卡帕，把卡帕那句「如果你的照片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你离得不够近」挂在嘴边。

他拒绝使用录音设备，采访只用小本子记，说这样能体现平等与尊重，让记者进行智能劳动，逐渐培养独立的价值观。

他坚信「没有思想的照片没有任何意义」，认为优秀的摄影记者应当事先潜伏于事件之中，与新闻一同发展，而不是等事情发生了再去按快门。

他提出过一个叫「语像」的概念，主张作者不对自己拍摄的照片做任何提醒或暗示，把解读的权利完全交给读者，让影像成为开放的议题。

「记者的魅力在于勇敢、诚实、不装孙子」，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我们都是虫，可我是只萤火虫」，这是他对自己的定位。

「人生太短，来不及干小事」，这是他的口头禅。

而流传最广的一句是「活一天，就要做一天新闻」，后来几乎成了他的墓志铭。

唐师曾从巴格达发回的战地报道、从特拉维夫传回的导弹夜空照片，让无数新闻系的学生觉得，这一行就该这么干。他的「战争三部曲」成了许多新闻专业学生的必读书，他在大学开设的战地摄影课场场爆满。

唐师曾和病魔缠斗的近三十年，恰好也是中国新闻业从鼎盛走向衰落的三十年。

他本人是少数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的人，1986 年入行，2025 年底才从新华社退休，干了整整三十九年。中间被病魔折磨了近三十年。

他生前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站立行走都可能随时跌倒，但我这辈子站着的日子，比躺着多。」

从放下相机到放下生命，中间隔了不到一年。

7

临终前，唐师曾嘱托友人：「帮我看着点，别让历史跑了。」

他这辈子干的事情就是追着历史跑，从巴格达到特拉维夫，从耶路撒冷到诺曼底，从可可西里到神农架，从南极到玄奘取经路。

他镜头前的那些人，有的后来遇刺身亡—— 1995 年拉宾在特拉维夫广场上被自己人枪杀；有的身陷囹圄——阿拉法特在拉马拉被以色列军队围困到生命的最后几年；有的在权力之巅坐了一辈子又跌落谷底—— 2011 年卡扎菲死在家乡的下水道里。他拍过他们意气风发的样子，也目睹了或预见了他们的末路。

1991 年他在特拉维夫楼顶看导弹飞过夜空，他给自己定下两条规矩：「第一，不死；第二，不疯。」

2026 年他在社交账号上发了一张金字塔前的旧照，配了六个字：「我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那只举了一辈子相机的手放下了。他管相机叫「我的 AK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