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智人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吟游诗人。

小时候，吟游诗人是那些来历不明的转校生，无数诸如 " 我要炸学校 " 之类的神秘童谣以他们为中介，在全国范围里流传开来；长大后，吟游诗人是那些在各个群聊里精选新鲜构式的迫真群友，互联网各个角落的奇闻轶事被他们搜罗，并搬到你我脸上。

而如今，吟游诗人的传播能力再度飞跃——他们不必在翳茂的花园或是广阔的沙龙里服务一小撮人，那太小众。

散是满天星的真正奥义，是让每位搬史大师拥有自己的民办电视台。

XXTV，连接 B 站、快手、抖音、微信视频号，以及无数不知名视频平台的亚空间高速路。脱胎于抽象系贴吧名的它，早已在旧时代的终结和新时代的开启中，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神性道路，并逐步分化出大大小小无数不同的赛道。

" 伪史 TV"" 宝妈 TV"" 大果 TV"" 大师 TV"" 神人 TV"" 民科 TV"" 创业 TV"" 享福 TV"" 做题 TV" ……仙之人兮列如麻。若是把它们揉在一起搓成一个掉 San 的死人军团，那它的名字最好叫 " 智人 TV"。

有句话说得好，不管内容有多令人无语，只要加上 TV 两字就是人人追捧的珍馐。

"@飞行社社长 " 显然比《牛来》更早体会到这一点，由他发扬光大的 " 智人 TV"，应当是各大 TV 中首屈一指的存在。你我皆为智人，可看视频的智人永远无法想象视频中的智人与自己同属一类——于是，哈基人看热闹的底层代码重新占领高地，谁不想在忙碌一天后，急头白脸地看上两集 " 智人 TV" 呢？

无数思路顶级、行动力超群的智人，正在疯狂制造节目效果。

比方说，有一类智人，能够游走在米油 TV、中医 TV、伪史 TV、国学 TV 之间并灵活转变身份。不给孩子吃奶粉专吃米油、生病直接中药加开水泡澡、宝宝睡前吟诵一段《永乐大典》……这些依旧无脑带娃只是基操。往后，还要急头白脸加盟几家哪吒仙饮、中药奶茶、猪圈咖啡，去跟蜜雪冰城中门对狙，跑到创业 TV 客串一番，孩子一出生这辈子就有了。

而比不懂经济硬要整活的宝妈更具节目效果的，则是没有经济也能整活的 " 混的人 TV"。当某些人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脱离原生家庭时，混的人 TV 已经开始让原生家庭主动逃离自己。依旧人手一台二手苹果、依旧爆改九号电动车、依旧打起台球来人比球还多，这或许就是精神的气息，是隔壁做题 TV 穷极一生也无法得到的自由与潇洒。

则是一批又一批传承了股神巴菲特与赌神高进衣钵的金融智人。黑蛋 TV、炒股 TV、白银 TV，甭管认识能力究竟到了哪，只要看到投机机会就定要一路贷款梭哈干到底，本质还是赌狗 TV，因为他们信奉的都是同一句话：你本来就一无所有，还怕什么？莫欺少年穷，说不定最后一舞就翻身了。杠杠又杆杆，倍倍又投投，一拉一扯之间，轻松将自己居住的小区房价击穿，堪称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操盘。

但经济也只是表象，若是落到更深层次的文化与历史角度，" 智人 TV" 的专题频道 " 大师 TV" 就有话要说了。" 中国人来自光音天，我们不是地球人 "" 虚岁是真实年龄，周岁是西方阴谋 "" 亚洲是西方贬低的名字，因为它不是冠洲 " ……无数没有经过科学污染的洁净观点从大师们的口中说出，并与地月不周山相连世界观和华夏神族论合流，形成一套伟大的共创世界观。这正是大师 TV 的伟大之处——它能拉动更多人进入智人 TV，威能极大。

这样看来，只伤害自己，不打扰别人的大果 TV，反倒变得眉清目秀了起来。他们为人方正，大果大果嚼嚼嚼，把自己嚼成史蒂夫，把和成天下从 50 嚼到 5000，把赵雷嚼成槟榔仙人。自信的微笑流露在他们的超绝国字脸下颌线上，让人不禁怀疑屏幕前的人和屏幕里的人究竟谁更没有未来。

这或许就是智人 TV 们受欢迎的原因。在类人群星闪耀时，你总能被其中至少一样东西打至力竭。正如托马斯 · 霍布斯在《论人性》中所说，喜剧性的效果——笑的产生，是因为发现别人或自己过去的弱点，突然感到自己现时的某种优越时，而产生的一种突然荣耀感。

这也是如今互联网上猎奇审丑的乐趣所在——这群智人可能没有未来了，而同为智人的我还有未来，真是万幸。

那些视频中智人们令人无力的行为、把人气笑的举动，还有各种各样天马行空的理论，在观众看来都是可笑的，是可以被理所应当地加以戏仿、嘲弄的。而在这种嘲笑的过程中，优越感便油然而生，这样的现象在互联网上源远流长，也正因如此，才逐渐衍生出不同的，专注于某种特定现象的，如 " 大师 TV" 之类的垂直化 TV，供网友们分门别类地细细品味。

然而，智人 TV 最神奇的一点就是，就连它本身也会成为智人 TV 的一部分——如今，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对各类 TV 加以批判。

为何他们要对 XXTV 进行批判？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这类 TV 大多属于无授权搬运，且搬运后不投转载投自制，违背了最基本的视频上传原则。换句话来说，就是盗视频，属于自研版我的世界皓宸 " 我不搬你们看什么 "。并且，还有不少 XXTV 合集制作者开启 B 站充电，或直接在视频里挂上广告美美收米，多少有些吃相难看。

更进一步，在部分网友看来，这类 TV 还可能存在断章取义的嫌疑——由于这类视频的搬运，全看搬运工今天又刷到了什么内容，因此很容易对某些未接触过的领域产生主观臆断，或干脆直接把别人的生活视频当成笑料，将正常人草率地打成 " 智人 "。

而这样的后果，就是令这类视频产生潜在的网暴可能性。毕竟这类 XXTV 视频，实质上跟 " 投厕 " 之类的行为并无两样，都是将某些看不惯的东西广而告之，并引发某个群体的共鸣——在 TV 视频里，便是引发审丑者们的共鸣。

因此，虽然视频制作者带着猎奇审丑的态度搬运剪辑视频，观众抱着猎奇审丑的态度对视频里的内容加以评价，可一旦视频里不小心混进去一些正常人，那把正常人加进去的 UP 主和对着正常人无脑网暴的智人，就该把自己也加进去了。

正如智人 TV 自己也被加入智人 TV 一样，对 XXTV 的反对，也加入了 TV 套餐，诞生出了 TVTV。支持 XXTV 的人认为，这些反对的声音都在双标——正如智人 TV 的观众享受踩头智人的优越感那样，反 XXTV 的人也在享受站在道德高地踩头的优越感。

在种种或真心实意或反串钓鱼的暴论中，一切就这样变得愈发混沌。而可以预见的是，这样的争论还将持续到 TVTVTV、TVTVTVTV、TVTVTVTVTV ……之类的无终恨意。

这样的发展与地狱笑话很像——从原教旨的 " 笑出来就会下地狱 "，到部分人的无差别嘲讽死者，再到孩子们这并不好笑。只不过，这种突然的荣耀感从地狱笑话里的死者身上，移动到了现实中的人身上。或许其中有人应该被嘲笑、或许其中有人不该被嘲笑，但在智人 TV 的语境下，嘲弄的情绪会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至于未来究竟会怎样发展？没人知道。或许各类 TV 会对内容 " 严加审核 "、或许这场讨论会继续……但不论如何，总会有人欣赏这类视频，也总会有人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搬运——毕竟，搬史确实是网络上不得品的一环。

不过在这里，我可以给各位讲一个智人小故事：从前有一个名叫郝隆的人，他生活的年代有七夕节晒书的风俗。于是，他七月七号那天脱光了衣服在太阳下面晒肚子，别人问他为什么要搞这种行为艺术，他就说自己是在晒书——腹中万卷书这一块。

现在看来，这显然能作为嘉豪塞到智人 TV 里。而实际上，这出自《世说新语 · 排调》：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人问其故，答曰：" 我晒书。"

公元 439 年，南朝宋宗室临川王刘义庆主持编纂《世说新语》，以此记载魏晋时期士族名士的言行轶事。全书文字长短不一，有的仅三言两语，充分体现笔记小说随手而记的特性。其中有不少神人小故事，也正因如此，《世说新语》对后世学者研究魏晋历史文化，有充分的参考价值。

再回过头来看 " 智人 TV"，或许这批视频的未来也会如此——不管是好是坏，不管是审丑还是猎奇，不管是嘲弄、是同情、又或是网暴，它们记录的都是这个时代。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