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位叫汤家凤的数学老师公开呼吁取消英语的核心课程地位。

这位汤老师认为，英语只是一种工具，没有必要占用所有学生这么多时间。他还说，" 中国人崇洋媚外的历史该结束了 "。

第二天，胡锡进发文反驳。他认为，把学习英语说成崇洋媚外过于偏激。国际科研、商业和信息交流仍然大量使用英语，如果学校削弱英语，有钱家庭依然会请老师、报课程，普通家庭的孩子却可能失去学习机会。

以前我不喜欢胡锡进，但是他退休之后，反而变得面目可亲起来，也能站在人民的立场说人话了。比如这次英语之辩，我觉得他说得很好，完全同意他的观点。

至于汤老师，在此之前我对他一无所知。但就凭他的这些观点，我觉得他的见识和水平有限，且别有用心。如果他认为学习西方的东西，就是崇洋媚外，那么不知道他是怎么教数学的，又是怎么避而不谈欧几里得、牛顿、高斯、黎曼这些名字的。所以，他是不是为了流量而炒作，读者自有定论。

不过，这一次两人的论战，倒是把 " 英语该不该学 " 推上了热搜。

英语现在到底占用了多少学校时间，教育部其实公布过数据。

按照教育部对相关建议的答复，义务教育阶段，语文占总课时的 20% 至 22%，数学占 13% 至 15%，外语占 6% 至 8%。高中外语必修课约占全部必修课时的 7%。

从学校的正式课表看，英语课时远低于语文和数学，也低于体育与健康。说中国学校把大部分时间都给了英语，并不符合事实。

老胡文章中说，在东亚地区，小学初中合计，越南学校法定英语课时是 840 节（实际上很多学校做不到），韩国 680 节，中国 544 节，日本 440 节。单说中国，大陆学校 544 节，台湾学校是 540 节，大体相当。

查了一下资料，这些数字完全准确。

可以注意到，越南学校法定英语课时达到了 840 节，这个数字远超中日韩。结合近年来越南强劲的经济发展势头，就知道越南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随着大量全球供应链向越南转移，我们的这个南部邻国急需大量能够直接用英语与跨国企业总部、外国工程师无缝沟通的技术人员。

近年来，越南政府在教育顶层设计上对英语的重视程度呈几何级数上升。

越南官方甚至通过了雄心勃勃的中长期国家战略，计划在未来十年内逐步将英语确立为学校的 " 第二语言 "。这种国家级的战略规划，直接体现在法定课时的不断加码上。

日本在东亚属于相对松弛的。日本公立学校长期以来对英语的作用看得很淡，小学生直到高年级才正式作为必修科目，整体词汇量要求和考试压力也显著低于中韩。我曾在日本转机，实地感受过日本人的英语水平，那真是不敢恭维。当然，一次转机不能代表整个日本，但日本人英语听说能力不足，连日本政府自己也承认。近年来，日本已经把外语活动提前到小学三、四年级，五、六年级则把英语列为正式科目。

从纯粹的体制内法定课时来看，中国在东亚并非课时第一名，但中国英语教育的特点在于考试权重极大，社会资源为此内卷严重，家长和学生感受到的负担，更多也来自考试。

英语在许多地区的高考中仍是 150 分，与语文、数学相同。为了几分之差，学生要背词汇、刷题、补课。虽然学校里的课时只有 6% 至 8%，不过课外花掉的时间却可能多得多。

这说明英语学习确实需要减负。不过，减少考试负担和削弱学校教学不能混为一谈。

只要英语在升学考试中算分，那么学校和家庭的投入就不会减少。这个道理很简单，不用展开分析。

再退一步说，就算以后高考不考英语了，你猜中国家庭会不会停止让孩子学英语？或者说，富裕家庭会不会停止让孩子学英语？

大概率不会。

有条件的家庭，会继续购买外教课、英文阅读课和海外课程，也会让孩子看原版书、参加夏令营。这有点像钢琴。

学校不要求孩子学钢琴，普通家庭会觉得钢琴用处不大，或者承担不起，往往会先放弃。但有钱家庭会投入很多钱从小培养孩子练琴。

英语和钢琴还有一个明显差别。不会弹钢琴，不会影响一个人读研、从事科研或者进入跨国企业。但是不会英语，很多工作和场景你都胜任不了。

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曾对 4 万多户家庭进行调查。新华网刊发的调查结果显示，2018 至 2019 学年，城镇家庭平均教育支出为 1.42 万元，是农村家庭 8205 元的 1.7 倍。小学和初中阶段，城镇家庭的校外教育支出约为农村家庭的 3 倍。

" 双减 " 以后，参加校外学科补习的学生比例从 2019 年的 24% 降到 2022 年的 17%。但调查人员发现，高收入家庭的校外培训支出没有明显变化，变化较大的是中等收入家庭。

这组数据没有单独统计英语，却说明了一个事实，当一种教育从学校转到家庭，最有能力继续投入的，还是收入较高的家庭。

过去，英语补习班围着学校考试做生意。以后即使英语不再是主科，培训也肯定不会消失。它可能改成口语课、原版阅读、国际课程和留学准备，价格还会更高。

普通家庭眼前可以少报一个补习班，但几年以后发现孩子申请某个专业、参加研究生考试或者寻找工作需要英语，又要重新花钱补课。

成年人从零开始学一门语言，比孩子每周在学校学习几次困难得多。语言需要长时间积累，停学几年以后再捡起来，那种难度，谁学谁知道。

除去以上说的这些场景，英语与绝大多数人的工作确实是 " 八竿子打不着 "。

快递员、普通工人、餐厅服务员和不少机关工作人员，工作中很少需要英语。一个人学了十几年英语，最后只是出国旅游时用到寥寥几次，确实会觉得这些时间白花了。

但一个孩子在十岁或者十五岁时，他很难知道自己二十年后做什么。

他以后可能做普通维修工，也可能学习计算机、医学、机械工程或者国际贸易。他可能一辈子在家乡工作，也可能进入外企、出国留学或者移居海外。

基础教育给孩子提供的，原本就是一些当时不会即插即用的能力。多数人参加工作后不会解二次函数，也不会计算化学反应，但学校会不教数学和化学吗？

英语好，其实还影响收入。

一项由劳动经济学研究机构 IZA 发布的中国劳动力研究发现，在考虑教育、地区等因素后，英语听说能力较好的劳动者，工资平均高出约 30%。

当然这不代表一个人学好英语就一定多挣 30%。会英语的人通常学历也更高，所在城市和行业也更好。研究同时发现，英语带来的收入差别主要出现在城市、沿海地区以及管理、专业和技术岗位。

这恰好说明，英语确实不是所有工作都需要，但是英语好，你大概率收入会较高，选择也多。

所以，只要就业市场对英语仍有需要，那么会英语就是好处多，坏处少，而学校取消或减少英语学习，最大的受害者就是普通家庭的孩子。

支持取消英语主科的人还有一个理由，说现在翻译软件和人工智能已经很强，英语的重要性迟早会下降。

AI 出现以后，普通翻译的确方便了很多。读邮件、看说明书、出国问路，机器已经能够解决大部分问题。

但在科研、编程和一些专业领域，大量原始资料仍然使用英语。懂英语的人可以查看原文，比较 AI 的翻译有没有遗漏，也能接触更多尚未被翻译成中文的材料。

英语不好的人当然也能判断信息真假，专业知识和常识往往更加重要。只是一个人如果完全不懂英语，要是机器漏译了一个关键词怎么办？在一些重要场合，错了一个词，那真是要命的事。

AI 确实能降低普通人使用英语的门槛，但它也能让英语基础较好的人获得更多资源。懂英语的，可以用英文向 AI 提问。不要小看这一点，用英文提问得出来的结果，和用中文提问得出来的结果，差别极大。谁更能突破信息茧房，不言而喻。AI 给出答案之后，再用自己查找的英文资料印证，基本上不太可能出错。但是如果完全没有英语基础的人，那就只能接受 AI 喂给你的东西，至于那东西是真是假，你也没有辨别能力。

所以，有了 AI，还不意味着学校就不需要再教英语。

中国英语教育最大的浪费，是学了多年却不会使用。

这方面，我有切肤之痛。

四年前，我带着孩子远赴加拿大。那时正值特殊时期，出国的决定做得匆忙，很多准备都来不及完成，语言就是其中一项。

当时我已经大学毕业很多年，学校里学过的英语，大部分都还给了老师。阅读尚能勉强应付，听力和口语几乎已经丢光。

落地以后，目之所及、耳之所闻，全是英文。刚开始还有一点新鲜，紧接着便是恐惧。一个在中国生活自如，甚至以表达能力为傲的人，忽然听不懂别人说话，也无法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那种感觉很像落进水里，双脚踩不到底。

幸好有朋友一家帮忙。最初半个月，买东西、办手续、给学校打电话注册孩子的学籍，都要请他们出面。如果没有朋友，我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跨过最初那些难关。

有一次，我带着孩子在社区里闲逛，走着走着迷了路，手机导航也没能把我带回去。最后只好向一位路人求助。我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了半天，勉强让他明白我的意思，在他的指引下才找到回家的路。

这些经历让我后悔，毕业以后为什么没有把英语捡起来。

二十多年里，我有过很多学习英语的机会，只是总觉得工作中用不上，也就一天拖过一天。谁能想到，命运有一天会把你抛到一个陌生国家，连买东西、问路和给学校打电话，都要重新学习。

四年过去了，我的英语算不上多好，但和英语母语者进行日常沟通已经没有太大问题。英文邮件基本可以自己读，处理生活中的事情，也不再像刚来时那么慌张。

以我当时的基础和年龄，走到今天并不轻松。这中间是三年多几乎没有中断的学习。年龄大了，记忆力下降，一个单词要见到很多次才能记住，一句话也要听很多遍才能听清。但语言学习有一点很公平，只要持续接触和使用，总会慢慢进步。

英语学到能够使用以后，我确实有过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像多拿到了一把打开世界的钥匙。

学习一门和中文差别很大的语言，也会改变一个人表达和思考的习惯。中文在很多时候可以依靠语境，句子之间的关系不必全部说出来。英语写作则经常要求写明主语、时态和前后关系。

比如，" 今天下雨，路上堵车，我迟到了 "，放在中文里很自然。三个事实依次说出来，读者会自己理解它们之间的关系。

写成英语时，常常会使用 because、which caused 或者 due to 这样的词，把下雨、堵车和迟到之间的因果关系交代清楚。

这并不能证明英语天生比中文严密。中文同样可以把复杂问题讲得十分清楚，英语也能写出含糊混乱的句子。对我而言，学习英语带来的帮助，是让我换一种方式检查自己的表达。

英语能够成为国际通用语言，也不是因为它在语法上比其他语言更优秀。英国的海外扩张和工业革命把英语带到了世界许多地方，后来美国在经济、科技、教育和文化上的影响力继续扩大，英语的地位才一步步形成。电脑和互联网兴起以后，大量代码、技术文件、学术论文和国际新闻使用英语，这种优势又被加强。

对于母语并非英语的人来说，这确实多了一道门槛。想读一篇论文、参加一次国际会议或者进入某些行业，除了专业知识，还要花时间学习语言。

换一个角度看，学会英语以后，我们也少了一层转述。可以阅读原文，听见对方完整的说法，比较不同媒体怎样报道同一件事，不必只能接受别人翻译和筛选后的内容。

这一点，我在这几年的写作中感受很深。

现在回头看以前的一些文章，因为当时能见到的材料太少，对一些事情的理解也比较单一。如今遇到某件事，我可能会查看英文资料，了解不同的背景和争论，再回来看中国的情况。如此写出来的文章，可能依然有偏颇，但角度和深度一定会有所不同。

这几天，我在一个 500 人的读者群里讨论 " 要不要取消英语主科 "。让我意外的是，这个话题激起了很多人重新学习英语的兴趣。大家讨论得很热烈，后来在很多人的建议下，我拉了一个英语学习群，愿意一起学英语的超过 100 人。

其中不少人和我有相似的经历。年轻时学过多年英语，后来因为工作中很少使用，慢慢忘得差不多。等到需要用的时候，才发现当年的基础已经很不够了。

这一百多人报名学英语，也说明成年人并没有因为 AI 翻译出现，就觉得英语毫无用处。很多人缺少的，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以及一种能坚持下去的学习办法。

接下来，我会在加拿大找合适的老师，给这些群友开班学英语。

这不是打广告。现在有这么多群友报班，我已经忙不过来了。我说这些，是想告诉大家，真正优秀的人，越是对世界有认知的人，就越不会轻视英语的作用。

我相信随着中国经济和科技发展，中文的国际影响力会继续提高，AI 翻译也会承担越来越多的工作。但在可见的未来，英语仍然是接触国际科研、技术、商业和新闻的重要工具。一个有远见的家庭，应该鼓励孩子把英语学好，千万别被网上那些靠制造争议收割流量的人带偏。

一个人今天用不上英语，并不代表他这一生都用不上。很多时候，我们学习一种能力，并不知道它会在哪一天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