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新剧,胆子很大。
敢顶着 20 年前的经典 IP 和角色名字。
反响?
" 还我季洁 ",四个字简单明了。
开播前,还说要保持观望。
开播后,从选角到剧集的完成水平,处处都写着 " 碰瓷 "。
重案六组:消失的警号
按理说,毁经典这种事,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现在的骂声也都在意料之中。
但吊诡的是。
以《重案六组》的知名度,观众早就重温过无数遍,主创人员(导演还是老版编剧之一)和主演们也理应不该怠慢,理应花心思分析和总结老版的精髓。
但现在,新版播出,所有的雷区都无一踏空。
Sir 不由得想,新版失败的原因,究竟是现在的创作者们拍不好,还是不想拍好?
首先请出承受了最多骂声的季洁。
李沐宸,说名字,大家可能还不太熟悉。
但其实,她早就和六组里的另一个灵魂人物大曾打过照面了。
去年的演员综艺《无限超越班》,李沐宸在台上表演,老版大曾的演员李诚儒在台下点评。
只看节目中的短短几秒。
一场对话戏里需要表现出惊讶的表情,于是她手握扇子半遮面,一瞪眼,二挑眉,紧跟着一声 " 啊 " 的惊呼。
李诚儒的点评一针见血:标准的短剧。
是的,在短剧圈,李沐宸算得上是一姐级别。
可即便是从没看过短剧的观众也知道,两种类型的剧从一开始就有着天壤之别。
于是,新老两版的季洁的差异就很明显了。
一个主打夸张化,情绪必须要快速写在脸上,生怕观众看不懂她在想什么;
一个是摒弃 " 刻意 ",警察的狠劲和女人的细腻都要有,但不过度,最终目的是在观众的心中构建出一个完整的女警形象。
而从这角度来看。
这次《消失的警号》失败的原因,恰恰就在于它的 " 短剧化 "。
故事背景设定在 90 年代,两个主角季洁和大曾也都处于刚入行不久的成长期。
但所谓的成长,并不代表主角就可以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剧中第一案就给到了季洁一场情绪爆发的戏。
警队追踪一伙持刀抢劫的悍匪。
季洁的师父在没有呼叫援助,且知晓匪徒可能有枪的情况下,独自摸排到了劫匪的藏身地。
他赤手空拳,直接推门而入,门后的炸弹机关触发,一阵五毛特效的火光腾起,就地殉职。
(先暂且不谈这短短几幕场景中情节、特效的低劣。)
总之,季洁没了师父,她扯着大曾的衣领子崩溃咆哮。
为什么?
因为大曾早先遇到过悍匪中的两人,但当时为了不打草惊蛇,并没有抓捕。
于是季洁便一厢情愿地把师父的死因归于大曾,同伴不够果断放走了匪徒,师父才会死 ……
虽然你可以说师徒情深,她情绪崩溃了。
但怎么看,都更像是宫女扯头花,不像女警的风格。
最离谱的是,在她崩溃之后,领导对她的安慰。
她说:其实我都懂,我怪他,是因为我谁都怪不了,我堵得慌。
有情绪,很正常。
但一个体制内新人,敢这么理直气壮在领导面前释放宣泄情绪,要么是缺根筋,要么是 ……
此人背景很深。
看到这你也会明白,表面上是演员演技问题。
但实际,这部剧和当初的《重案六组》相比,好像已经忘记了真正的刑警该是什么样。
再看大曾那边。
张一山,曾经凭借《余罪》中痞帅的刑警出过圈。
他在剧中的状态稍微好一点,但也没好太多。
和劫匪周旋,能看出来他身上带着匪气。
可正当你以为张一山找到了戏路时。
后面的案子,他又回归到 " 猴版韦小宝 " 的状态了。
一场抓假神棍的戏,需要警察躺进棺材里假装诈尸,镇住罪犯。
黑灯瞎火,棺材板一掀,一张脸猛地凑到神棍面前,神棍被吓得魂飞魄散,真承认自己杀了人。
咱们的大曾呢,事后居然赖在棺材里不出来,还探出身子吓唬起同事 ……
这到底是刑侦剧?还是抽象短视频?
究其本质,这些情节呈现出来的不正是短剧的核心吗?
快。
视觉层面,表演、服化道,要一眼看出戏剧效果;
故事节奏,单集片长,又要压缩再压缩。
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我们信任的,交流的,心与心的,我们最爱的季洁和大曾,我们不认识了。
角色的失败与故事的失效,还只是表面。
往深了看,是一种捷径依赖——
写实派成了夸张派,不止因为主创们的小脑瓜一转。
还因为如今大众习惯的叙事节奏也的确在变快。
需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塞进足够多有效的 " 爆点 "。
所以我们看到的刑警,都变成了动不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情绪动物。
毕竟,如今再老老实实铺陈案件经过,通过悬疑和奇案来吸引眼球,性价比已经远远落后于前者了。
但在过去,刑侦剧里也不是完全把篇幅放在案件,而放弃写人。
比如老版《六组》里的一桩赌球案的一个小细节。
亚洲杯,一行人去抓赌球。
可到真正抓捕时,听见进球了,罪犯和警察都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抬头,其实也是对刑警这个职业之外,作为人的尊重。
写人,并不是只能靠夸张卖弄。
同样的,在刑警这个职业内部,也要有同样的尊重。
办案,不能有神迹。
如今的刑侦剧里,经常会有这样的时刻——
主角灵光一闪,就能抓住最主要的线索。
就比如新版《六组》里张一山遇到劫匪的那场戏。
抢了首饰来销赃的匪徒敲着金店的大门。
在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正在查另一个案子的天运之子大曾恰好就遇见了劫匪,于是他一秒识破对方来者不善,顺势伪装成了店长。
秒开 " 上帝视角 ",离谱吗?
在如今的刑侦剧里,这样的灵光一闪可太多了。
比如前几年的《扫黑风暴》的一幕。
老刑警何勇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铲车,就知道垃圾堆里不对劲,有尸体。
不难理解,这种情节除了压缩时长,还能让观众获得一种爽感。
而这种爽感,却犯了刑侦剧的大忌,个人英雄主义。
刑警也是人,会累,会怕,会较真。
更重要的,他们的工作不是一个人能搞定的。
港剧《鉴证实录》。
主角聂宝言法医学出身,主要负责的便只有法医临床鉴定。
其他案件调查和痕迹检查的工作,自然也就平摊到了曾家原和其他角色的身上。
这种设定很明确,真实的案件告破,靠的就是不同角色的通力合作。
说到底,英雄的一面,都是 " 设计 " ——
设计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它往往脱离了人物本来的底色。
不止是正派的警察,反派的罪犯也是如此。
新版《六组》摆出了一个明面上的大反派,赵氏集团的公子。
△ 又是花衬衫衣领外翻,很难说不是在模仿高启强
从身份背景,到举止打扮,都像是把 " 我是坏人 " 四个字印在脑门上了一样。
用一眼可见的暴戾诠释暴戾,如今这样的反派,简直太常见了。
警察会整活,罪犯会走秀,都是一回事:角色气质超出了现实。
而不管是正派还是反派,需要的从来都不是高光。
来看个正面例子。
《无证之罪》里的李丰田。
他的 " 高光 " 是什么?
反向抽烟?硫酸洗指纹?
这些,都只是设计。
他真正让人们记住的,是这个人物的底色——
我们以为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实际上,是他对这个世界不屑一顾。
他犯案时的狠劲,带着捕食者的漠然冷意,这些才能解释剧中为他设计的种种行为。
所以。
过去的刑侦剧对观众的吸引力在哪?
案子不一定多离奇。
但它让观众相信:这些事真的会发生,这些人真的存在。
而最重要的,是创作这些故事的人,也和观众有着一样的相信。
为什么刑侦剧这个类型越来越走下坡路了?
客观原因,环境收紧,能反映时代的越来越少了。
2004 年,一纸《关于加强涉案剧审查和播出管理的通知》,涉案剧被请出黄金档。
写实刑侦赖以存活的灰度地带,被一刀抹平。
此后,这个剧种的命运就是被不断漂白。
2014 年,《湄公河大案》在央视黄金档播出,看起来,这个题材有所复苏了。
但实际上,我们也能清晰觉察到变化。
案子,变得越来越黑白分明。
坏人,也越来越多成了境外犯罪分子。
所谓的复苏,更像是在 ICU 里续命。
这种收紧,又催生了主观上的转向。
创作者们不是不知道观众还惦记着这类电视剧,但为了顺利播出,方向只能改道:
从主打真实,变为主打强硬反转。
编剧不是不敢写社会,但让案子自己长脚,往警察面前撞,风险更小。
再往下,便是工业的碾压。
以前我们还常听说,一部刑侦剧的主演为了体会角色,与真实的警察同吃同住,花时间学习打磨职业中的各种细节。
或是编剧深入走访排查,让案件紧紧扣住社会议题和民众情绪。
但现在,我们常吐槽的演员、剧情,真的是主创团队不知道什么是 " 好 " 的么?
不。
很大程度上,这就是如今审美工业的必然产品。
而更深一层的病灶,在创作者和观众的视角。
以前成功的刑侦剧,都是 " 平视 " 的。
不仰视英雄,也不俯视罪犯,镜头和人物站在同一高度。
比如主打真实的《命案十三宗》。
导演高群书就曾明确表明了他对罪犯的态度:
他们都是特别普通的人,在日常生活里不是整天胡闹的小流氓,他们都是好人,这些好人把别的好人给杀了。
可这种平视,恰恰是极难掌握的姿态,稍有不慎就会跑偏。
比如两年前的《我是刑警》。
作为这些年为数不多口碑出圈的刑侦剧,在刚播出时,不少观众都是被它详实的破案描写吸引过来的。
从走访摸排,到开会协调分配工作,我们看到了这个完整的侦查系统的运转过程。
可剧情到了后半段,主角的戏份不断增加,他身旁的角色一步步沦为了陪衬。
甚至连主线剧情的破案,都逐步让位给了主角的升职。
所以说,新版《重案六组》根本不是个案,而是今天的必然产物。
随着骂声的消退,这部 " 致敬经典 " 之作大概率也很快会被观众忘记。
但谁也不敢保证,以后的刑侦剧会不会比今天更差。
因为还记得 " 经典 " 的观众们已经在离开了。
而需求始终存在,上游的生产者们也用新一套的工业流程喂养出了新的观众。
什么时候是个头?
恐怕,这才是如今最难解的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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