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们习惯用‘全国总用水量’来度量数据中心的资源消耗,但水资源的紧张并不是全国性的,而是地方性的。"
水利万物而不争,但自古以来,人类对水的争夺却从未停止。今天,一个新的 " 用水大户 " 正在加入这场争夺。
"Homes, no hums data center."(是家园,而不是嗡嗡作响的数据中心)
在美国,反对数据中心吞噬社区的标语正像数据中心本身一样快速蔓延。
2026 年 7 月 18 日,反对数据中心快速扩张的人在美国 42 个州举行了 142 场抗议活动。根据盖洛普的民调数据,每 10 个美国人中,就有 7 人反对在自己社区建设大型数据中心,其中 48% 的人表示 " 强烈反对 "。

美国反对数据中心的抗议活动
原因并不复杂。对很多当地居民来说,数据中心正在成为挤压生存资源的不速之客:自家水压的骤降、电费的飙升,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工业轰鸣。
过去,指尖的一次点击,和水管里的涓涓细流仿佛属于两个世界,刷手机、看视频,与拧开水龙头之间似乎毫无关联。
但随着数据中心体量爆炸式增长,这种疏离正在被打破。越来越多的 " 算力绿洲 ",正在进入物理意义上的干旱地带;越来越多的数据中心,也正在进入本就水资源紧张的社区。
问题也因此变得简单而尖锐:当数据中心的扩张开始争夺同一座城市的水源,这杯水,究竟该给谁?
我们每天都在使用数据中心,却很少想到,它其实也是一个 " 用水大户 "。
当你打开一份在线文档,或点开一条短视频时,千里之外的数据中心里,成千上万台服务器正在运转。服务器运行会持续产生热量,如果热量不能及时散出去,就可能造成设备故障,甚至影响整个数据中心运行。
所以,和普通电脑一样,数据中心首先要解决的也是散热问题。在传统数据中心冷却系统中,水是高效的散热介质,因此大量数据中心采用水冷或者蒸发冷却系统。
那么数据中心究竟有多耗水?一个有趣且容易感知的细节是,在今年夏季的达沃斯论坛上,毕马威中国副主席吴旭初谈到:如果你和 AI 聊五分钟,背后大约就要消耗 500 毫升散热用水。
化零为整,数据中心的总耗水量已经到了一个惊人的规模。美国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LBNL)受美国能源部委托发布的《2024 年美国数据中心能源使用报告》显示,2023 年,美国数据中心直接消耗了约 660 亿升水。按照美国居民的人均每天室内用水量来估算,这相当于约 58 万人一年的室内用水。

数据中心内的冷凝水输送管道
这还只是数据中心的直接用水量。如果把数据中心所消耗电力在发电环节产生的间接用水也算进去,相关研究估计这部分水消耗还接近 8000 亿升。
一切还将继续增长。2026 年 3 月发表的一项针对美国公共供水系统的研究估算,如果数据中心维持 2024 年的用水强度,到 2030 年,全美可能需要新增每天 6.97 亿至 14.51 亿加仑(26.4 亿至 54.9 亿升)的供水能力。作为参照,纽约市平均每天的供水量大约是 10 亿加仑(37.9 亿升)。
中国同样如此。2025 年发表于在《Applied Energy》期刊上的一项研究提供了测算:2022 年,中国数据中心的总水足迹,包括直接用水和发电等间接用水,达到 157 亿立方米,占到了全国总用水量的 2.7%。
这些数字指向同一个结论:数据中心的用水量,已经不再是 " 行业内部问题 " 的量级。

美国弗吉尼亚州,建设中的数据中心
数据中心用水多,并不意味着它天然就是一个 " 坏邻居 "。在耗水总量背后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是资源错配。
2026 年 7 月 1 日,在英国议会环境审计委员会关于 " 数据中心可持续性风险与机遇 " 的听证会上,一份基于调查的书面证词指出:数据中心构成了一种新型的 " 基于地点的用水需求 "。
其含义是,数据中心的用水影响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高度集中在其所在的特定地点。它的可持续性不仅取决于用了多少水,更取决于水用在哪里、什么时候用、从哪里来。一座数据中心放在水资源富余的地方可能不构成问题,放在缺水的地方就成了问题。影响是集中的,而非均匀的。
这纠正了一个常见的认知偏差:人们习惯用 " 全国总用水量 " 来度量数据中心的资源消耗,但水资源的紧张并不是全国性的,而是地方性的。
中国也存在类似的空间矛盾。前文中提及《Applied Energy》的研究同样指出,2022 年,72% 的计算能力位于严重缺水地区。不会意外的是,随着 " 东数西算 " 推进,甘肃、宁夏等西部地区的数据中心规模还可能继续增长。
这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矛盾。过去我们讨论 " 东数西算 ",更多想到的是东部土地、电力紧张,把算力转移到西部,可以利用更充足的能源和更便宜的土地。但数据中心并不是只需要电和土地,它还需要水,而水资源并不会因为算力搬到西部就跟着变得充足。
所以数据中心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在于总量,而是它正在把越来越大的新增用水需求,带到一个个具体的城市和地区。
当这种错配积累到一定程度,社区的反弹就开始了。
一个典型的例子来自全球资管巨头黑石。黑石集团旗下数据中心运营商 QTS 曾计划打造一个号称 " 全球最大数据中心园区 " 的超级工程,面积超过两个纽约中央公园。但项目自规划之初便因对电力、土地和水资源的巨大需求引发当地居民强烈反对,并陷入持续的诉讼与监管正义。今年 7 月 2 日,黑石最终宣布将终止项目,并撤回了所有相关申报文件。
数据中心因居民反对而受阻,在美国已经是系统性的现象。
2024 年 1 月至 2026 年 5 月,美国至少有 46 个数据中心项目因居民抗议推迟或取消。截至 2026 年 5 月,全美已有至少 69 个地方政府颁布了数据中心建设禁令或暂停令。
数据中心的用水问题,正在从 " 技术问题 " 和 " 规划问题 ",变成一个 " 社会问题 "。

美国,反对拟建数据中心的标语牌
当数据中心开始和具体地区的居民争水,那么作为交换,它到底给当地带来了什么?这背后涉及到的是一个更现实的利益分配问题:一个地区拿出了自己的土地、水、电和公共基础设施,究竟能从这场数据中心扩张中获得多少回报?
至少有两个问题值得注意。
◎ 第一个问题,是数据中心落地时承诺的就业、税收和经济增长,往往未必能够完全兑现。
数据中心建设时,地方政府和企业经常强调它能够带来的就业、税收、投资和经济增长;但真正落地后,就业数量、就业类型、税收收益以及基础设施成本之间,未必像宣传中那么美好。
南加州大学 Hamm Institute 在 2025 年 11 月发布的报告指出,最自动化的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园区(电力容量超过 100 兆瓦,大致相当于一座 20 万人口城市的用电规模),在建成运营后,每 100 兆瓦仅需 20 到 30 名永久员工。
美国布鲁金斯学会在 2026 年 5 月发布的一项研究显示,通过对美国 770 个数据中心的分析,如果不控制数据中心落地前当地本身就存在的就业增长趋势,传统的就业影响评估可能将数据中心的就业效应高估了约 3 倍。

数据中心内调试液冷服务器的工作人员
在税收问题上,以美国的俄亥俄州为例,根据其财政数据,2025 年,该地区的数据中心销售税豁免花费了超过 15 亿美元——几乎是州政府最初 1.36 亿美元预测的 12 倍,而因此造成的州税收接近 16 亿美元。从整体上看,Good Jobs First 的报告指出,全美至少有 10 个州每年因数据中心税收优惠损失超过 1 亿美元。
◎ 第二个问题,在于即使数据中心真的创造了巨大的经济价值,这些价值也未必留在承担资源成本的地方。
这个问题在近几年关于 " 东数西算 " 的研究中愈发受到关注。
比如学者王晓晨在《我国 " 东数西算 " 区际利益格局与制度调适》就指出,我国 " 东数西算 " 区际合作的利益格局呈现分化态势,西部区域面临多重利益让渡的空间非正义现象,具体表现为产业利益让渡的发展非正义、财税利益流失的分配非正义,以及碳利益受限的代际非正义。
也就是说,提供资源的地方,不一定是获得最大收益的地方。
西部地区可以提供土地、电力、水资源以及数据中心运行所需要的基础设施;但这些资源经过数据中心转化之后,最终服务的可能是东部的企业和消费者,更多利润、高附加值环节和产业机会,也可能留在产业链的其他地方。
数据中心带来的利益,出现了与资源消耗类似的 " 空间错配 "。
问题的提出,往往伴随着解决路径的启动。值得关注的是,如果梳理近几年政府、产业以及学界的政策设计和研究讨论,会发现针对于此的措施越来越多。
2023 年 12 月,国家发改委等部门印发《关于深入实施 " 东数西算 " 工程 加快构建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的实施意见》,明确提出要 " 探索东中西部地区算力市场交易结算机制 ",这可以看作是为解决东西部收益分配问题迈出的关键一步。同时,文件提出 " 鼓励数据中心间开展碳汇互认结算探索 " ,为西部承担生态成本的地区提供了潜在的补偿路径。

图源: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2025 年 8 月,国家信息中心等 40 余家单位联合发布倡议,提出 " 创新东西部利益共享与补偿机制 "。这是行业层面对 " 利益补偿 " 最集中的集体呼吁。
一套指向利益共享的制度框架正在被逐步搭建,尽管距离真正的落地还有不短的路,但至少值得期待。
水是被暴露出来的问题,但并非唯一的问题。事实上,在数据中心的极速扩张中,其对土地、电力、水资源和公共基础设施的集中占用,让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难以再被回避:当一个行业高速扩张、同时大量占用社会共同资源时,谁应该为这些资源买单?
在经济学和环境治理领域,有一个经典概念,叫做 " 公地困境 "。它描述的是这样一种现象:当一项资源属于所有人时,每个人都会倾向于尽可能多地使用它,因为收益归自己,而成本却由所有人共同承担。结果就是,每个人的理性选择,最终导致公共资源被过度消耗。
数据中心在扩张中呈现的,是这个困境的现代变体:它们大量使用属于地区和公众的水、电、土地以及公共基础设施,但由此产生的主要收益,却最终归私人企业及其股东所有。这就造成了另一种矛盾,即公共贡献、私人收益。
所以如果一座城市提供了土地、水、电和基础设施,甚至承担了资源消耗和环境压力,而数据中心则从这些资源中创造出巨额商业价值,那么,这笔 " 红利 " 该如何分配?
其实,人类并不是第一次面对 " 公共资源产生的收益应该如何分配 " 的问题。
上世纪 70 年代,美国阿拉斯加州发现大量石油资源。当地政府认为,石油属于全体居民,而不仅属于开采石油的企业。于是阿拉斯加通过宪法修正案,将至少 25% 的矿产租金、特许权使用费等收入放入永久基金。
1982 年起,基金开始向居民发放年度分红。2022 这一年,每人分红了约 3200 美金。
相比于石油,数据中心建设还存在着一个更特殊的地方,即石油是一次性开采的资源,而数据中心是持续运营的设施,这也意味着它将持续消耗当地的水、电和基础设施容量。这意味着数据中心需要的是一种持续的、结构化的公共资源补偿机制。具体而言,有几种可能的思路正在被讨论:
比如按真实成本定价——水价、电价不应只覆盖输送和处理成本,还应反映 " 机会成本 "(这杯水被用掉后,别人没水用的代价)和 " 边际成本 "(为了让数据中心用上电而扩建电网的费用)。
资源税返还——对数据中心消耗的水、电等资源征税,并将税收定向返还给所在社区,用于改善公共服务或直接补贴居民。
收益直接分成——如阿拉斯加模式,建立某种公共收益分享机制,让数据中心创造的部分价值直接回到提供资源的人手中。
关于这些问题的讨论,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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