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8 月，a16z 普通合伙人 Alex Rampell 与 Affirm 创始人兼 CEO Max Levchin 坐下来做了一场对谈。两个人合计在金融科技行业摸爬滚打了超过 50 年—— Levchin 是 PayPal 联合创始人，Rampell 早年创办了 TrialPay、后来加入 a16z 专注金融科技投资。

整场对谈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展开：信用卡，会不会被终结？

Levchin 的回答比 " 会 " 或 " 不会 " 复杂得多。他讲了一条 60 年没改的规则，讲了一封改变 Affirm 命运的睡衣邮件，讲了 " 真零利率 " 与 " 假零利率 " 的区别，最后给出了一个很多人没料到的判断——

AI 会替你付款，但不会替你购物。

我们要追问的不是 " 信用卡会不会死 "，而是 " 在 AI agent 选择支付工具的时候，我的卡会不会是它选中的那一张 "。

一条 60 年没改的 2.5 秒规则

访谈从 " 什么最让你意外 " 开始。Rampell 说，他最意外的是 Apple Pay 和 Google Pay 出现之后，消费者行为改变的速度——人们真的开始用手机而不是信用卡付款了。

但 Levchin 的意外方向不同。他说，更让他意外的是——信用卡的底层规则几乎没变。

他解释了一条很多人不知道、但运行了整整 60 年的规则：当一张信用卡在商户端刷卡时，发卡行与收单行之间必须在 2.5 秒内完成授权交互。这 2.5 秒里，系统要完成反欺诈校验、额度确认、清算结算的全部流程。

" 这 2.5 秒的规则从 1960 年代 Visa 和 MasterCard 建立网络那天起就没变过。60 年了。"

这 2.5 秒不是技术限制，而是制度安排——它给了银行足够的时间做风控决策，也给了卡组织足够的时间做清算结算。整个信用卡生态的利润链条——交换费（interchange fee）、MDR（商家折扣率）、利息收入——全部建在这 2.5 秒之上。

Apple Pay 和 Google Pay 做了什么？Levchin 解释，它们在手机芯片里创建了一个 " 安全飞地 "（secure enclave）。手机在 2.5 秒之前就完成了身份验证——指纹、面容识别都在芯片内部完成，不需要联网等银行响应。消费者感知到的只是 " 用手机碰一下 "，但在底层，2.5 秒规则被绕过了。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点——绕过不等于替代。 Apple Pay 和 Google Pay 的底层依然走 Visa/MasterCard 网络，依然付交换费，只是验证方式变了。用 Levchin 的话说，"它们不是在杀死信用卡，而是在重新定义信用卡的界面。"

Rampell 补充了一个观察：Stripe 处理的支付总额已经超过 Visa，但 Stripe 的处理量中有相当部分依然走卡网络。" 这说明卡网络的底层地位很难撼动，但入口正在分散化。"

从 " 睡衣邮件 " 到 30% 转化率—— Affirm 的 14 年

Levchin 是 PayPal 联合创始人。PayPal 卖给 eBay 之后，他在 2009 年开始琢磨下一个项目。

那年 3 月，他受邀参加 Allen & Company 的会议——这是华尔街和硅谷最顶级的闭门聚会。他带了一个产品概念过去：Pay With Your Identity。

" 当时的想法是——你为什么还要掏出一张塑料卡片来证明你能付钱？你的身份就是你的支付方式。点一下，就完成了。"

为了演示，他找了 1-800-Flowers（美国最大的鲜花电商之一）配合，在会议上做了一个实时演示：用手机号验证身份，一键完成鲜花购买。在场的人觉得概念很酷，但没人愿意投。

产品找不到方向。 Levchin 形容那段时间是 " 在荒野里走了 40 年 " ——当然不是字面意思，但他确实花了将近两年时间才找到真正行得通的模式。

转折来自一封邮件。2011 年 4 月，Affirm 收到了一位女性消费者的来信——

" 我能在我的睡衣上分期付款吗？"

Levchin 后来说，那封邮件改变了一切。它让他意识到，消费者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个更酷的支付按钮，而是一种能让他们当下买得起的方式。

睡衣不是高频、不是刚需，但 Affirm 在它身上第一次跑通了 " 消费者愿意为分期付溢价 " 的逻辑。 后来他们把这个逻辑搬到床垫上——客单价更高、决策周期更长、消费者对分期的接受度更高。Affirm 在床垫品类上做了 0% APR 的真零利率分期，由商家支付 MDR（商家折扣率），消费者真正不付利息。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区分—— Levchin 花了很大篇幅讲 " 真零利率 " 与 " 假零利率 " 的区别。

" 信用卡上写的 0% 年利率带一个星号。那个星号的意思是——如果你少付了一分钱，银行就会追溯整个周期的利息。这不叫 0%，这叫 deferred interest（延迟利息）。"

Affirm 做的是真正的零利率。 利息成本由商家通过 MDR 承担，消费者只要按期还款就不用付一分钱利息。Levchin 说，这才是对消费者公平的模式。

到 2012 年，Affirm 接入 Beautylish ——一家在线美妆电商。结果很有意思：接入了 Affirm 分期的商品，支付转化率提升了 30%。

Levchin 说这个数字震惊了他自己。他后来意识到，Affirm 做的事情不是 " 分期付款 "，而是把消费者的购买力前置——

" 我们不是在帮消费者还不起的钱做分期，而是在帮消费者买得起的决定做加速。这叫从 ' 满足需求 ' 到 ' 创造需求 '。"

这个转变带来了一个更重要的商业模式优势——负 CAC（客户获取成本）。

传统信用卡公司要花钱获客——开卡礼、积分、广告。但 Affirm 不需要。商家主动把 Affirm 放在结账页面上，消费者自己选择分期，Affirm 一分钱获客成本都不用花。 反过来，商家为什么愿意？因为 30% 的转化提升意味着更多的收入，他们付给 Affirm 的 MDR 完全值回票价。

还有一个 B2B2C 的故事。Levchin 讲了一个细节——商家其实不想自己做分期，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催收会损害品牌。 " 想象一下，你是一个卖床垫的品牌，你昨天还在说 ' 我们关心你的睡眠 '，今天就打电话催你还款。这对品牌是致命的。" 所以商家宁可让第三方来做—— Affirm 就是那个 " 替品牌干脏活 " 的角色。

AI 代理付款，不是 AI 代理购物

访谈的最后 20 分钟，话题转向 AI。这是全场最有前瞻性的部分。

Rampell 问了一个现在很多人在问的问题：AI agent 会不会取代信用卡？

Levchin 给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区分：

" 我对 ' 代理购物 '（agentic shopping）不太乐观，但对 ' 代理付款 '（agentic payments）非常乐观。"

什么意思？

代理购物是 AI 替你做消费决策—— " 让机器人帮我挑周五晚上的衣服 "。Levchin 觉得这不太现实。他说他自己就是一个自行车零件爱好者，花了大量时间研究两个不同型号的齿轮该买哪个。" 这种购买我必须参与，我不想让机器人替我选。"

代理付款是 AI 替你执行支付—— " 我已经决定了要买什么，AI 帮我找到最便宜的价格，帮我付款，帮我选最优的支付方式。"Levchin 认为这才是 AI 在支付领域的真正机会。

他用一个例子说明：Instacart 已经是 100% 的代理模式。 你告诉 Instacart 的购物者 " 给我买牛奶 "，她说 " 有机谷的全脂牛奶卖完了，我找到了另一个品牌，可以吗？" 你说 " 当然 "。99.9% 的情况下，结果就是你想要的，甚至更好。 你不会自己去超市、不会比较品牌、不会在货架前犹豫——你把整个购物 + 付款的过程都外包了。

" 我们已经适应了把某些购买完全外包——付款、购物、一切。我们肯定会走得更远，只是时间问题。"

但 Levchin 也承认，采用曲线可能很慢。" 人们高估了新技术的短期影响，低估了长期影响。" 现在的问题是信任——你还不信任你的 AI agent 能帮你做好每一次支付决策。

不过，他认为有一个更根本的变化正在发生——

" 信用卡可能是人类创造过的最好的支付用户界面。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可能是最后一个被重新谈判的界面——因为 AI agent 实际上比塑料片更聪明。"

九张不同的信用卡，每张有不同的返现规则、不同的使用场景——亚马逊大通卡、餐厅 5% 返现、500 美元以下的小额消费……普通人根本记不住哪张卡在哪个场景最划算。 AI agent 可以。它可以实时计算，在几毫秒内选出最优支付方式。

这意味着信用卡的 " 界面优势 " 正在被 AI 瓦解。 过去 60 年，信用卡赢在 " 掏出卡片就付款 " 的极简体验。但当 AI agent 可以在你完全无感的情况下完成更聪明的支付时，卡片界面就不再是优势，而是摩擦。

Rampell 补充了一个观察：CamelCamelCamel ——美国流量排名前 100 的网站之一，年收入不到 10 万美元，绝大多数高收入人群从未听说过它。 它做的事情很简单：帮你在亚马逊上找到最低价。这证明了 " 代理付款 " 的需求是真实的——有人宁可花时间也要找到最低价，而 AI 可以替他们做这件事。

对银行来说，这个趋势意味着什么？Levchin 没有直接回答，但从他的逻辑可以推演——如果 AI agent 开始替消费者选择最优支付方式，那么银行提供的支付工具必须成为 "AI agent 愿意选择的那一个 "。 这不是品牌忠诚度的问题，是产品竞争力的问题——谁的费率更低、谁的返现更高、谁的 API 更易调用，谁就会被 AI agent 选中。

结语

回到开头的问题——信用卡会不会被终结？

听完这场对谈，答案比简单的 " 会 " 或 " 不会 " 更值得琢磨：

作为一张塑料卡片，它正在被手机、手表、乃至 AI agent 替代

作为一种支付规则（2.5 秒、交换费、MDR），它 60 年来几乎没变，短期内也不会变

作为一种用户界面，它可能是最后一个被 AI 重新谈判的界面——不是因为它最好，而是因为它太好了，好到让人忽视了 " 更好的 " 可能性

Levchin 用 14 年证明了一件事：分期不是金融业务，是消费业务的入口。 他的下一个判断可能同样重要——AI 不会替你购物，但会替你付款。 当付款的执行者从 " 人手 " 变成 "AI agent"，信用卡作为界面的历史使命，可能真的到了重新协商的时刻。

对国内的银行来说，这个判断的启示是简短的——不是追问 " 信用卡会不会死 "，而是追问 " 在 AI agent 选择支付工具的时候，我的卡会不会是它选中的那一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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