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租用我写字间办公的这个小老板和他的公司，最终还是不能坚持到年底。

数月前续交半年房租的时候，他说，哥，我公司如果能坚持到年底，那我就继续租你这房子。

年底，是合同到期的时间。

他这么打招呼的时候，我心里就有点忐忑，当下的年月，小微公司，日子多不好过。他能这么说，就是有了坚持不到年底的可能。

作为房东，我当然希望他能坚持下去，不但能坚持到年底，而且能一直坚持着，熬过这个冬天，迎来春暖花开，然后，再走过一个个春暖花开，一直春风得意地走下去。这样，我也免了一次次把房子往出租的折腾和麻烦，收益也能细水长流不至于中断。

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前几天，他打来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疲惫无力。他说，哥，我公司做不下去了，你看能不能提前退租？

我不是圣人，还靠着这点房租补贴家用，即便对他的遭遇充满同情，对他的请求也能理解，但是我确实做不到就这么给他退四个月的房租和押金。

最后说好，我先把房子挂出去，如果很快有人来租了，从新租户起租的那天起，给他退剩余的房租。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又得在房子外面贴小广告又得哼哧哼哧地跑中介了。距离最近的一次发生这样的情景，这才不到一年。

02

房子在西安中轴线上的一栋商业楼上，建筑面积一百二十多平米。不到十年前买的。

当年签购房合同的时候，开发商拍着胸脯说，x 先生，咱这房子您压根就不需要担心收益问题，您今天收房，我明天就能给您租出去。

事实上果真如此，我刚拿到钥匙，物业那边就说，x 先生，您看房子是毛坯出租还是装修了之后再出租，毛坯出租的话我们现在就能帮您租出去，一个月能租到 5000，装修后出租的话能租到 6000，就是得耽误些时间。

我决定装修下再出租。

三个月后，房子顺利租了出去，月租金 6100，比物业说的还多了一百块。

一次性收到一年的房租，走在春和景明的阳光下，我心中无比踏实，心说，这辈子应该不用担心会饿死了。

之后，连续两年，我都如期收到了这个公司转来的房租，一次一年。收到房租的时候，我都要跟他们说一声 " 生意兴隆 "，老板和财务都会客气地说谢谢。从他们的笑容里，我看到他们虽然规模不大，但是从从容容。

冷不丁地，疫情就来了。这家原本从从容容的公司，说不行就不行了。即便我让他们缓交了房租，他们最终还是退租而去。

从公司名字来看，这是一家商贸公司。

03

随即，因为封控，这间写字楼，闲置了很久。

在一次次的封控间隙，我又把这个写字间打扫拾掇了一番，还 " 顺便 " 给里面添置了全套的办公家具。

是真的 " 顺便 "，因为这些办公家具，都是朋友淘汰下来的。

朋友也是做公司的，工程方面的。原本做得风生水起，疫情一来，公司关了。

他说把那些办公家具给我的时候，我还说，疫情总会过去的，你真的不干了？那时候，已经不太大面积封城，普遍都觉得疫情很快就要过去了，普遍都在说，疫情过去了，一定会迎来报复性消费，一定会迎来报复性增长。

朋友却摇了摇头，说，我不干了，不完全是因为疫情，更是因为越来越干不成了，利润越来越稀薄，都没一张纱布口罩厚，而且——他加重了语气说——回款越来越难！再做下去，只剩赔钱。

我当时还觉得他过于悲观。现在才发现，及时止损的他，才是早早的人间清醒。

回到我的写字间，我要给钱朋友坚决不要、最后用一顿酒换来的那些办公家具，说是 " 顺便 "，实际一点都不凑合，老板桌、老板椅、会议桌、投影仪、文件柜、办公桌椅带隔档，都是朋友公司用了没多久的，还都是质量过硬的牌子货。

有了这些 " 硬件 " 的加持，我想，这房子再出租，租金怎么着一个月又能涨上千把块吧。

04

当社会生活生产基本恢复常态，我信心满满地把中介带到写字间让他拍照拍视频。一顿操作猛如虎之后，中介说，哥，你这房不错。

我说，当然，住宅租赁说拎包入住，我这写字间则是完全做到了拎包办公。

中介问，准备挂多钱？

我说，原来只是空房子的时候租 6100.，现在办公家具配齐了，怎么着也得挂个 7000 吧。

中介笑了，说，哥，你还停留在三年前呢！现在，这么大的房子，只能租个 5000 多了，你这带了办公家具，我看能不能挂到 5500 吧。

我愣住了。心想，这小伙不厚道，他是不是故意把价压低好尽快成交赚手续费。

然而，当我把更多的中介带进写字间，听了他们的报价，才发现最前面的那个小伙子原来是最厚道的。很多中介都说，就是 5000 出头的样子，现在就是这行情，带不带办公家具，起不了多大作用。

最后，是 5300 一个月租出去的。

新的租客，是做咨询的。租了两年，原本说的是房租年付，到了第二年，说资金困难，先付了半年，后面，还成了三个月一付。

他家退租的时候，我还在心里说，这种做咨询的公司到底还是虚头巴脑了，竟然连两年都坚持不了。

05

这些年，每到一年的年底，都会有一句普遍共鸣的话广为流传—— 202x 年就要结束了，虽然这是过去十年里最差的一年，但是，后面你会发现，这是未来十年里最好的一年。

这句话套用到我的写字间和它的租客上，同样无比准确。

那个租了两年的咨询公司，果然是我后疫情时代的租客里，租的时间最长的，出的租金最高的。

随后的一个租客，开一辆路虎，说话行事，派头很大，自称是做互联网的，张口大数据，闭口新风口，感觉牛得很。但一说到租房的具体问题，立马就露馅了。他居然说，能不能先租半年，房租一个月一付。

我直接就否了。

这时候的房租，已经降到 4500 了。之前 5000、4800，在中介挂了很长时间都无人问津。

开着路虎，干着互联网这么大的事，4500 元一个月的房租都要精打细算着一个月一付，实在是有些对不起他的派头和事业。

最后签了一年合同，房租半年一付。

半年很快就过去了，却迟迟不见转后续的房租。连我这向来不喜催人的都等不住了，只好主动去电询问。倒不至于失联，要到的却不是房租，而是 " 后面能不能不租了 " 的要求。

最后，他们走了，来时带进来几台电脑，走时，又带走了几台电脑。

押金自然是没办法退的，他们离开的时候，房租都快逾期一个月了。

我进去收拾残局的时候，才知道所谓的互联网公司，就是个直播卖货的小班子。

06

再后来进来的，就是最前面提到的这个公司，是一家信息公司。听说主要做软件外包。

他们进来的时候，我还说，总算又招租到一家靠谱的实体公司，是真正能归入互联网业务的。计算机行业现在还在风口，他们家总能干更长时间吧。

事实上，他们确实已经干了挺长时间，之前一直在高新，搬过来，图的是这边房租便宜。

房租确实又便宜了，他家进来的租金，已经降到了 4000。

不成想，他家也连一年都没能坚持下来。

这天，我带中介去看房的时候，不巧正遇到几个员工正围着他吵架，场面一度有点尴尬。

员工散去后，他不好意思地说，欠着员工半年的工资没发了，大家有意见，可以理解。就希望能尽快把欠款收回来给大家结了工资，好聚好散吧。

我没办法安慰他，只好说，我会多找些中介，争取尽快把房子租出去，从租出去那天算起，你还剩多长时间，退你多少房租。

出了门，我对中介说，你也看到了，希望你们加把劲，尽快把房子租出去。

中介说，他们努力。问我准备租多钱，我说，就按这家公司租的价，4000。

经历过一个个小老板的落荒而逃也经历了一次次房子出租的滑铁卢，我一点都不奢望下一个租客能出到更高的价格。

中介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哥，恐怕租不了这么多。

我一愣，问，那能租多少？

3000 到 3500 吧。他说。

一瞬间，我恍然以为在另一个世界。

天空中，飘着雨。

来源 / 今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