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语
Introduction
汽车产业,不能只有内卷和价格战。
"2026 年 1-7 月的汽车行业收入 60780 亿元,同比增长 2.7%;成本 54058 亿元,增 3.8%;利润 2162 亿元,同比降 20%;汽车行业利润率 3.6%。"
今年以来,中国汽车行业的日子并不好过。除了销量下滑之外,每个从业人员的钱袋子,也开始萎缩。
乘联分会秘书长崔东树表示,2026 年前 7 个月,汽车行业收入微增,最终利润却大跌 20%,销售利润率只有 3.6%。甚至到了 7 月,汽车行业单月利润率进一步降到了 2.4%。
卖车难后续的连锁反应,变成了赚钱难。而这些数字的背后,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当整车企业利润承压之后,压力必将向更上游传导——供应链。
过去几年,汽车产业链最看重的是规模,谁能拿到大客户、进入大项目、获得大订单,谁就拥有更大的生存空间。
尤其是在新能源汽车时代潮流推动下,动力电池、芯片、激光雷达、外内饰等新老零部件供应商们,为了跟上市场节奏,甚至选择 " 亏钱 " 买客户。
但是现在,越来越多的新老零部件企业开始重新算一笔账:究竟是活下去重要,还是完成订单更重要。
车企钱袋子收紧,供应商求变
长三角的汽配企业,明显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今年 8 月,浙江媒体对当地新能源汽车产业链进行调查时发现,全省 2500 余家规模以上汽车零部件企业平均利润率普遍低于 5%,部分企业订单缩水、产能闲置,甚至出现 " 订单越多,亏得越多 " 的困境。
其中,宁波宁海的卡倍亿,就是一个典型案例。
" 我们刚刚主动放弃了一笔 5 亿元的订单。" 卡倍亿副总经理蒋肖君表示:" 低价客户的订单,我们不如不做。"
作为新能源车线缆领域的重要供应商,卡倍亿今年上半年新能源订单仍保持增长,但面对一笔 5 亿元订单,公司最终选择主动放弃。原因很简单:这笔订单的利润率只有个位数,而企业测算的保本盈利率大约在 10%。

5 亿元的订单都不要,听起来像是在 " 反常识 " 经营。实际上,这是零部件企业开始从 " 抢订单 " 转向 " 算利润 " 的一个缩影。
对于汽车零部件企业来说,订单金额并不等于收入,更不等于利润。拿到一个大项目,往往意味着提前采购原材料、扩充设备、招聘人员、建设产线,还要承担研发、模具和质量管理成本。
如果最终产品价格过低,再叠加账期、质量索赔,以及相关车型销量不及预期所造成的产能闲置等,大订单反而会变成巨大的现金流黑洞。
浙江台州的情况同样如此。当地聚集着大量为整车企业配套的汽配企业,今年上半年不少企业产值与去年基本持平,但整体利润规模却接近腰斩。
一位当地产业负责人直言,汽车单价下降以后,压力最终还是传导到了供应商——这才是今天汽车产业链真正棘手的问题。
车企在终端市场降价,供应商在上游原材料、人工和能源成本上升的情况下,却很难同步涨价。
价格下降可以迅速传导,成本上涨却很难向下转移,夹在中间的零部件企业,成为整个产业链变革的牺牲者。
痼疾:卷、年降、账期…
汽车零部件供应链的困局并非突然出现,而是多年积累的结果。
首先是与生俱来的 " 卷 " 和 " 被动卷 "。早期不少零部件供应商为了获得车企订单,往往都是自砍一刀,以凭借低价进入车企视角。而后,车企还会进一步比价谈价。
有从业人士透露细节—— " 投标后车企会公示你的价格名次,然后问你降不降价,降到没人降了,再私下约谈定标……你说这怎么玩?"
第二层压力,来自年降。汽车行业长期存在供应商年度降价机制,当前国内价格战环境下,普通零部件主流谈判目标 5%-10%,低门槛零部件会到 10%+,核心垄断零部件几乎没有年降。
正常情况下,技术进步、规模扩大和生产效率提升可以消化一部分降价,但是当价格战进入极端阶段,降价开始超过企业自身的成本优化能力,供应商就只能拿利润硬扛。
更麻烦的是,原材料、人工、能源等成本,并不会因为车企降价而同步下降。

第三层压力,来自账期。汽车供应链本身就是一个重资金行业,供应商需要先采购原材料、组织生产,再把产品交给整车企业,真正拿到钱却要等待较长时间。
对于大型供应商而言,这可能只是财务指标上的压力。但对于中小企业来说,却直接决定企业能不能活下去。因为一家企业真正死掉的时候,未必是因为没有订单,而是因为账上没钱了。
第四层压力,则是订单预测与实际销量之间的巨大落差。
车企推出一款新车型时,通常会根据预期销量向供应商释放采购计划。供应商为了满足产能要求,提前购买设备、扩建厂房、增加人员,甚至专门建设生产线。
但新车上市之后,如果实际销量远低于预期,订单就会迅速缩水。原本按照月产 2 万辆准备的产线,可能最后只剩 1 万辆,甚至 5000 辆。
订单减少了,厂房租金、设备折旧、人员成本却不会同步减少。对于重资产供应商而言,这意味着产能利用率越低,单位成本反而越高。所以," 订单越多,亏得越多 " 并不夸张。
逃离不是目的,活下来才是
过去汽车产业链,车企负责卖车,供应商负责提前扩产;车卖得好,供应商跟着赚钱;车卖不好,产能、库存和设备沉没成本,留在供应商手里。
这套模式在汽车行业高速增长期,还可以运行;但是现在汽车行业正在逐步进入存量竞争,越来越多的问题,开始集中爆发。
也正因为如此,零部件供应商们开始主动寻找汽车之外的第二条增长曲线。
第一种,是温和剥离。
像卡倍亿这样的企业,并没有彻底离开汽车产业,而是开始筛选订单,把有限的产能和研发资源向更高价值的产品倾斜。
卡倍亿此前已经投入资金建设研发能力,并尝试把汽车线缆技术延伸到 AI 数据中心、商业航天等领域。这种模式未来可能会越来越普遍。
汽车行业依然是一个巨大的市场,但 " 进入汽车供应链 " 已经不再意味着高质量增长。
第二种,是跨界转型。
对于一些中小型供应商而言,如果自身产品技术壁垒有限,又长期陷入低价竞争,那么继续留在汽车产业链里硬扛,未必是最优选择。
部分企业开始把原有机加工、注塑、线缆、密封等制造能力,转向储能、工业设备、AI 算力硬件、家电等领域。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企业放弃制造业,而是在重新寻找制造能力的价值出口。

第三种,是产能外迁。
国内橡胶密封件领域头部企业晨源密封件,就是一个比较典型的案例。面对国内原材料上涨和整车企业持续压价,企业果断将产线转移至马来西亚,负责人张灵敏表示:" 马来西亚汽车产业,还处于快速发展阶段,那边能够保持 20% 左右的利润。"
这其实也是中国汽车供应链全球化的另一面。以前,中国零部件企业出海,更多是跟随中国车企一起走出去;现在,一些企业出海的目的变得更加现实:寻找成本优势、寻找新客户,也寻找国内市场之外的利润空间。
第四种,则是巨头式 " 断尾 "。
这条路在跨国零部件巨头身上更加明显。采埃孚近年来持续进行业务重组,包括出售 ADAS 业务、调整电驱传动业务,并通过裁员和业务优化改善盈利能力。
大陆集团的调整更加彻底。拆分汽车子集团(欧摩威)、出售康迪泰克橡胶业务,最终将资源进一步集中到轮胎业务之中。
所以,所谓 " 逃离汽车 ",真正逃离的其实并不是汽车产业,而是低毛利、重资产、强议价压力的生意模式。
汽车产业,不能只有价格战
值得注意的是,零部件供应商们的主动 " 逃离 ",已经引起了监管层的关注。
9 月 2 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印发《关于推动汽车企业规范供应商账款支付 优化账期管理的通知》。
《通知》明确要求汽车企业规范账期起算、验收和支付,鼓励中小企业供应商在验收合格后 30 天内完成货款支付,最长原则上不超过 60 天;同时明确不得强迫或变相强迫供应商接受商业承兑汇票、供应链票据等非现金支付方式。
这释放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汽车行业的 " 反内卷 ",不再只盯着终端的汽车产品价格。
如果整车企业把降本压力传递给供应商,供应商再把压力传递给更上游的材料企业,整个产业链最终只能陷入到一场没有赢家的成本竞赛。
对于车企来说,供应商价格低一点,短期财务报表可能更漂亮;但如果供应商长期处于微利甚至亏损状态,最终带来的必定是质量风险、交付风险、研发投入下降,以及越来越多企业的主动退出。
对于供应商来说,未来很难再回到过去那种 " 只要拿到订单就能活 " 的时代。
汽车产业链正在从增量竞争走向效率竞争。谁拥有核心技术、谁能够控制成本、谁拥有海外市场、谁能够把一套制造能力复制到多个产业,谁才拥有真正的议价权、话语权。
所以,5 亿元订单被放弃,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 "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而是越来越多企业意识到:规模不是生意的终点,利润才是。
最后,用长城魏建军的一段话,与汽车从业者共勉:
" 不断降价,打价格战,不断压榨供应商,他能保证质量吗?我认为我们应该是利益共同体,不应该把供应链看作是竞争关系,应该是一个合作关系。保护产业链、发展产业链,我认为不叫责任,叫义务。"
责编:杨晶 编辑:何增荣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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