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26 年上半年，德国企业对华投资同比增加约 56 亿欧元，增幅约三分之一。同期，德国对美投资暴跌近三分之二，从 2024 年上半年的约 119 亿欧元降至 43 亿欧元。与此同时，欧盟委员会正在筹备对中国产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加征反补贴关税，德国总理默茨已公开表态支持欧盟 " 更好地保护自己，免受市场扭曲行为和不平衡现象的侵害 "。

资本在往中国走，政策在往反方向拉。这两件事同时发生，需要拆开来看。

德企投的不是中国，是它们自己的全球竞争力

先看投资数据的具体构成。2025 年 1 月至 11 月，德国对华投资从 2024 年同期的 45 亿欧元攀升至 70 多亿欧元，增幅 55.5%。2026 年上半年继续追加 56 亿欧元，约 440 亿元人民币。

这些钱去了哪里。大众在安徽合肥启用了全流程研发测试中心，首次实现德国总部以外的新车平台 " 从概念到上市 " 全链条开发，整车研发周期缩短约三成。宝马在沈阳运营其全球最大生产基地。巴斯夫在湛江建设其德国路德维希港之外的最大生产基地，预计 2026 年 3 月投运。依必安派特 2025 年在华投资 3000 万欧元，占其总投资逾五分之一。

德国经济研究所研究员马特斯的判断值得注意。他称中国是一个让企业锻炼、增强竞争力的 " 健身房 "。这个表述的指向是，德企在华投资的核心驱动力，是中国市场完整的产业链、较低的生产成本和快速的技术迭代速度，这些东西德国本土给不了，美国也给不了。

更深一层的变化在于投资性质。德国海外商会联盟的报告指出，越来越多德国企业意识到，如果要参与中国企业 " 出海 " 的商业机会，合作必须从中国开始。原因是中国企业的战略决策和研发活动越来越集中在中国总部完成。换句话说，德企在中国投资，已经不只是为了卖东西给中国人，而是为了嵌入一个正在向全球输出的产业体系。

中国德国商会 2026 年 5 月发布的调查提供了另一个数据点：61% 的受访德企计划未来两年增加在华投资，达到 2023 年以来最高水平；超 85% 的在华德企计划维持或扩大目前业务规模。

欧盟的政策逻辑与德企的选择之间存在硬冲突

欧盟对华贸易政策正在从电动车扩展到更广泛的领域。2024 年起对纯电动汽车征收的 " 最终反补贴税 " 尚未消化，欧盟委员会已将目标转向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比亚迪、奇瑞、上汽是主要覆盖对象。冯德莱恩在 6 月欧盟峰会上表示将提出新法律，要求欧盟公司实现关键供应来源多元化。英国《金融时报》披露，欧盟正酝酿 " 三供应商规则 "，计划将关键零部件单一供应商比例压到 30% 至 40%，其余必须来自至少三个不同国家。

这些政策工具的指向很明确：降低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但问题在于，德国企业正在加大对中国供应链的嵌入程度。大众在合肥的研发中心、巴斯夫在湛江的一体化基地、宝马在沈阳的扩产，都是把核心产能和研发节点放在中国。欧盟的 " 去风险 " 工具针对的是供应链的地理集中度，而德国企业的商业判断是，离中国市场越近，竞争力越强。

两组方向的拉扯，最终会落到德国政府身上。6 月欧盟峰会后，默茨表态支持欧盟加强自我保护。德国政府内部，社民党主张对华强硬，经济部长赖歇来自基民盟但态度更为谨慎。法德两国正在制定联合贸易文件，计划在 9 月底前完成一份针对中国的 " 联合路线图 "。

但企业层面的行动不会因为政策风向而停。大众管理董事会主席奥博穆在达沃斯透露，仅 2025 年前三季度，关税成本已侵蚀集团约 21 亿欧元利润，若美方不降低关税，奥迪新工厂计划可能被迫搁置。美国市场的政策不确定性正在推着德国资本加速流向中国，这不是布鲁塞尔的贸易工具能扭转的。

中方需要关注的不是表态，而是结构

德国对华出口的数据值得单独看。2026 年上半年，德国对华出口同比下降超过 12%，降至略低于 370 亿欧元，中国已降至德国出口市场的第九位。从 2021 年上半年到 2026 年上半年，德国对华出口额从 530 亿欧元下降三分之一至 360 亿欧元。

出口在降，投资在涨。这个组合的含义是，德国企业正在把服务中国市场的生产环节从德国搬到中国，而不是继续从德国出口成品到中国。对德国本土来说，这是产业外移；对中国来说，这是产业链的进一步集聚。

中方的反制工具也在同步准备。商务部明确表态，若欧方执意出台限制中企的新贸易工具，中方将坚决反制。中国司法部已认定欧盟利用《外国补贴条例》对华跨境调查构成 " 不当域外管辖措施 "，这是中方首次动用《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进行反制。

中欧之间的博弈正在从个案争端向机制化对抗演变。欧盟对华货物贸易逆差在 2026 年第二季度达到 1030 亿欧元，创 2022 年以来最高。欧方将逆差作为核心诉求，但中方的立场是，中欧贸易很大一部分由欧方在华企业实现，形成 " 顺差在中方、获利在欧方 " 的格局。2025 年中国对欧服务贸易逆差达 483 亿美元，欧盟是中国服务贸易逆差第一大来源地。

企业比政府诚实

回到那组投资数据。61% 的德企计划增加在华投资，93% 表示将继续深耕中国市场。这些数字和欧盟对华贸易保护措施的方向完全相反。企业选择用资本投票，政府选择用关税表态。两者之间的张力，不会因为一次峰会或一份路线图就消解。

对中国来说，真正的考验不是布鲁塞尔出台什么工具，而是能否继续提供德企需要的产业配套、成本优势和市场规模。只要这三个条件还在，资本就有绕开政策壁垒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