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9 月 15 日,仲钨酸铵(APT)国内报价维持在 59 万至 60 万元 / 吨,欧洲市场报价折合人民币 172 万至 178 万元 / 吨,价差超过 110 万元 / 吨。两年前,APT 鹿特丹市场价格约为每吨度 300 美元,到 2026 年 5 月已涨至约每吨度 3000 美元,涨幅约 9 倍。
同一种商品,同一天,两个市场价差接近三倍。这个价差不是市场自然形成的,是人为隔离出来的结果。隔离工具就是出口管制。

管制清单管住了什么
2025 年 2 月 4 日,商务部、海关总署联合发布第 10 号公告,对仲钨酸铵、氧化钨、碳化钨、高密度钨合金、钨镍铁 / 铜合金及相关技术资料实施出口管制。
管制的不是原矿,是中间产品。仲钨酸铵是钨冶炼的核心中间品,碳化钨是硬质合金的原料,高密度钨合金直接用于军工。把管制节点卡在中间品而非矿石上,效果是做粗加工的国家拿到矿也炼不出合格品,做深加工的国家买不到原料也造不出终端产品。
2025 年 10 月,商务部进一步发布 2025 年第 68 号公告,明确 2026 至 2027 年度钨出口国营贸易企业申报条件,新申报企业近三年年均出口供货不低于 2000 吨(相当于仲钨酸铵)。这道门槛把大量中小企业挡在外面,出口渠道的集中度进一步提高。
效果在数据上已经显现。2026 年上半年,国内钨精矿产量 5.37 万吨(折 65% WO3),同比下降 14.75%。出口端收缩的同时,国内产量也在降。供给的两个方向同时收紧。

越南出手,但矿石不是武器
越南是全球第二大钨生产国,2025 年产量估计 3000 吨。今年 6 月,越南马山高科技材料公司宣布扩建炮山(Nui Phao)和岾山(Nui Chiem)矿区,新增 1.15 亿吨钨多金属资源,基于当前年许可开采量 350 万吨,可支撑额外 20 至 30 年开采,并计划将氧化钨产能提升至 8000 吨以上,同时寻求吸引外国投资者,出售采矿部门至多 5% 的股权。
这个扩产计划规模不小,但有一个关键变量。越南工贸部同期提出提案,计划将钨移出当前时期允许出口的矿产清单,核心目标是保护国内钨深加工产业链发展。扩建产能和收紧出口同时推进,逻辑是越南不满足于只卖矿石,想把加工环节留在国内。
但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越南自身的深加工能力有限,引入外国投资者建设冶炼和加工设施需要时间。在此期间,扩产出来的矿石如果不能出口,国内又消化不了,产能就会闲置。矿石埋在地下是资源,挖出来卖不掉就只是库存。
中金公司研报预计 2026 至 2029 年全球钨供需缺口分别为 2.3 万吨、2.4 万吨、2.4 万吨、2.5 万吨,占全球钨使用量的比重分别为 14.6%、14.8%、13.9%、14.3%。越南当前 3000 吨的年产量,即使翻倍,也远远填不上这个缺口。

欧洲的重启成本
8 月 25 日,英国国家财富基金宣布投资最高 7100 万英镑支持重启德文郡赫默登钨锡矿,包括 3600 万英镑股权和最高 3500 万英镑债务融资。英国政府将获得独家谈判权,可采购该矿最高 50% 的产量。该矿计划 2026 年第三季度正式投产,2027 年第一季度全面达产,达产后年产约 3320 吨钨精矿及 462 吨锡精矿。
这是欧洲在钨资源上最实质的动作。但 3320 吨的年产量,对比中国 2025 年全球约 79% 的产量占比——全球约 8.5 万吨钨矿产量中中国贡献约 6.7 万吨——规模差距是数量级的。
更关键的是成本和周期。赫默登矿此前曾运营后停产,重启涉及设备翻新、环保审批、人员配置,7100 万英镑中有 3500 万是债务融资,说明项目本身的商业可行性尚未得到市场充分验证,需要政府信用背书。即使 2027 年达产,3320 吨的年产量也只占全球需求的不到 2%。欧洲计划建立关键矿产联合战略储备,钨已被列入首批储备候选名单,正在与鹿特丹港等主要港口谈判储备仓库安排。但储备是应急手段,不解决日常供给。
美国的动作更直接。9 月 14 日,美国政府斥资 4.5 亿美元入股钨矿生产商 Elmet,通过认股权证可买入至多 19.9% 普通股。Elmet 将在未来 5 至 7 年内向美国军方出售价值高达 20 亿美元的钨,用于国家紧急储备。美国本土钨矿开采产量已降至零,将从 2027 年 1 月 1 日起进一步收紧国防领域对钨等关键金属的采购限制。补贴、入股、战略储备,三管齐下,但距离形成实际产能至少还有三到五年。

日本的困境是管制的真实效果
日本是检验这套管制体系有效性的最佳样本。日本不具备钨矿资源,长期依赖从中国进口仲钨酸铵和碳化钨粉进行深加工。住友电工等企业的硬质合金产品,原料端高度依赖中国供应。
2026 年 1 月,商务部发布第 1 号公告,禁止所有两用物项向日本军事用户、军事用途及任何有助于提升日本军事能力的最终用户出口。此后中国对日钨出口出现结构性变化。2026 年 1 至 7 月,日本钨材进口同比下降 41.1%,钨酸盐进口同比下降 15.0%。2 至 4 月,面向日本的碳化钨和钨粉出口为零。4 月单月,日本来自中国的钨进口量较 2025 年月均水平减少 5 成。
日本的应对是从美国进口钨废料。4 月日本从美国进口的钨废料激增至约 10 倍。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废料回收的规模和品质无法替代原生钨原料,而且 8 月底美国已对钨废料及电池碎料实施为期一年的出口禁令。日本的废料来源也在收窄。
日本并非没有试图建立替代渠道。但钨的冶炼和加工技术壁垒高于稀土,中国在钨冶炼环节的工艺积累和成本优势是几十年形成的,短期内难以复制。即使日本从越南或哈萨克斯坦获得钨精矿,也需要建设配套的冶炼产能,投资周期和成本都很高。

说断供就断供的底层条件
中国在钨上的议价能力建立在三个基础之上。
第一是产量占比。全球约 8.5 万吨钨矿产量中中国贡献约 6.7 万吨,占比约 79%。这个比例意味着任何替代来源在短期内都无法填补供给缺口。
第二是产业链完整度。中国不仅是最大的钨矿生产国,也是最大的钨冶炼和深加工产品生产国。从钨精矿到仲钨酸铵、从碳化钨到硬质合金,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产业链条。管制中间品出口,等于卡住了全球钨加工产业链的关键环节。
第三是出口管制法律体系的完善。2020 年《出口管制法》实施,2024 年《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条例》落地,管制清单动态更新。法律框架已经搭建完成,执行层面只需要调整管制物项清单和审批标准。
但需要冷静评估的是,管制效果不是无限的。全球钨供需缺口预计在 2026 至 2029 年维持在 2.3 万至 2.5 万吨的水平,缺口的存在会持续刺激海外替代产能的建设和投入。赫默登矿 2027 年达产后年产 3320 吨,越南扩产可能增加数千吨产能,美国 Elmet 在军方资金支持下正在推进内华达州 Springer 钨矿重启。这些增量加起来在五年内可能达到 1 万吨以上。
同时,中国自身的钨矿开采也面临品位下降和开采成本上升的问题。2025 年中国钨精矿产量 13.36 万吨(折 65% WO3),同比下降 1.92%。如果国内产量继续下降,出口管制和国内供给之间需要平衡。
短期看,中国在钨供应链上的主导地位不会因为越南扩产或英国重启矿山而发生根本性改变。中长期看,海外替代产能的积累会在五到十年内逐步改变供需结构。管制是工具,不是目的。真正决定博弈走向的,是谁能在替代产能形成规模之前,把产业链的附加值环节牢牢握在手里。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