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26 年 9 月 16 日，海牙国际刑事法院第一审判庭。81 岁的杜特尔特身穿黑色西装、白色衬衫出现在被告席上。这是他 2025 年 3 月被移送 ICC 以来，第一次公开出庭。

整场听证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杜特尔特没有发言。听证的唯一议题是他的健康状况是否允许他参加定于 11 月 30 日开始的正式审判。

这个议题的法律含义比表面看到的要重。根据《罗马规约》，如果法庭认定被告因精神或身体原因无法理解指控性质、无法有效参与辩护，诉讼程序将无法继续。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绕开的技术问题。

" 受审能力 " 争议的法律逻辑

先看时间线。

2025 年 12 月，ICC 指定的三名医学专家完成对杜特尔特的体检，向法庭提交报告。据菲律宾通讯社报道，专家小组 " 一致认为 " 杜特尔特适合参与 ICC 程序。2026 年 1 月 26 日，第一预审分庭据此裁定杜特尔特具备参与预审程序的健康条件，驳回了辩护方无限期延期的请求。

辩护方没有接受这个结论。9 月 14 日，辩方向审判庭提交书面陈词，声称杜特尔特存在 " 严重的记忆力衰退 "，甚至记不起自己律师的名字。辩方要求获准直接质询三名医学专家，以挑战其报告的可靠性。

这个要求的法律意义值得注意。ICC 的受审能力评估有三个层次：被告是否能理解指控内容、是否能理解诉讼程序的性质、是否能与律师进行有意义的沟通。辩护方攻击的是第三个层次——如果被告连律师的名字都记不住，他如何提供辩护所需的信息？

检方的立场是专家小组已经完成了独立评估，程序合法。审判庭尚未就辩方的质询请求做出裁决。

这里有一个结构性的法律张力：受审能力评估的结论取决于医学专家，但医学评估存在灰区。认知衰退是一个渐进过程，专家在某个时间点做出一份报告，不等于被告在审判开始时具备同样的能力。辩方抓住的正是这个时间差——从现在到 11 月 30 日还有两个多月，对于一个 81 岁、有明确认知衰退迹象的被告，状态可能继续恶化。

但 ICC 历史上以受审能力为由永久中止诉讼的案例极为罕见。前南斯拉夫问题国际刑事法庭审理米洛舍维奇案时，被告在审判过程中死亡，案件才终止。ICC 更可能采取的方式是缩短每日庭审时长、增加休庭频率，而不是直接中止程序。辩方的实际目标大概率不是让案件消失，而是把审判拖入一个实际无法完成的状态。

管辖权争议已经结束

另一个核心法律争议—— ICC 对杜特尔特是否拥有管辖权——在 4 月 22 日已经有了终局裁定。

ICC 上诉庭当天以多数票驳回了辩方的全部上诉理由。上诉庭的论证逻辑是：菲律宾于 2011 年 11 月 1 日成为《罗马规约》缔约国，2018 年 3 月 17 日提交退出通知，2019 年 3 月 17 日退出生效。但法院的初步审查程序在菲律宾退出之前已经启动，因此法院对 2011 年 11 月至 2019 年 3 月期间在菲律宾领土上发生的罪行保留管辖权。

上诉庭还做了一个重要的法理阐述：如果缔约国在发现其领土上的罪行正在被法院审查后提交退出通知就可以规避管辖，那将违背《罗马规约》的宗旨和目的。但同时，上诉庭也确认，国家退出的权利不能被法院无限期行使管辖权所架空。法院的解读在两者之间划了一条线——以初步审查启动的时间为界。

这个裁决意味着，ICC 的管辖权在程序上已经板上钉钉。辩方不可能在审判阶段再次提出管辖权异议。案件将直接进入实体审理——也就是说，法庭要审的是杜特尔特在禁毒战争中具体做了什么，而不是法院有没有资格审他。

菲律宾国内的政治算式

杜特尔特在海牙的出庭，与马尼拉正在发生的事情直接相关。

2026 年 9 月 4 日，奎松市地区法院对副总统莎拉 · 杜特尔特下达逮捕令，指控她涉嫌威胁雇佣他人谋杀总统马科斯等人。每项罪名保释金 12 万比索，合计 36 万比索。莎拉第二天缴纳保释金后暂时获释。

9 月 7 日，警方以涉嫌防洪项目腐败向总统马科斯的表弟、前众议长马丁 · 罗穆亚尔德斯下达逮捕令。

两份逮捕令，相隔三天，分别指向两个政治家族的核心人物。

莎拉被控的 " 严重威胁罪 " 源于她此前公开说的一句话—— " 如果我死了，我已经安排人去杀总统马科斯 "。这句话的原始语境是她在回应针对自己的安全威胁时做出的表述。法院认定存在 " 合理依据 " 并签发了逮捕令。分析人士认为，鉴于针对莎拉的弹劾审判进程缓慢，马科斯当局对莎拉下达逮捕令，是阻挠其参加总统选举的新动作。

把这个时间线放在一起看：莎拉 9 月 4 日被下达逮捕令，杜特尔特 9 月 16 日在海牙出庭。父女两人在同一周内分别面对司法程序。

杜特尔特阵营在国内的政治影响力并未消失。他在 2025 年达沃市长选举中以压倒性票数胜出，女儿是现任副总统，儿子塞巴斯蒂安担任达沃市副市长。但家族的政治资本正在被两线消耗：一边是海牙的审判程序，一边是马尼拉的司法追诉。

有一个数据值得注意。一项民调显示，支持在 ICC 审判杜特尔特的菲律宾民众比率，已从 2025 年 4 月的 62% 降至 2026 年 2 月的 44%。这个下降幅度接近 20 个百分点。下降的原因可以讨论——可能是对 " 外国法院审判菲律宾前总统 " 的主权敏感，可能是对审判长期化的疲惫，也可能是杜特尔特阵营在国内舆论场持续动员的效果。但方向是明确的：菲律宾国内对这场审判的支持度在走低。

审判意味着什么

11 月 30 日开始的正式审判，将是 ICC 历史上第一次审判亚洲前国家元首。

从程序上看，审判分庭需要先解决辩方的受审能力质疑请求，然后才能进入实体审理。检方指控杜特尔特在 2011 年 11 月至 2019 年 3 月期间通过 " 禁毒战争 " 犯下三项反人类罪，涉及至少 76 起谋杀案。检方称禁毒战争可能致死多达 3 万人，警方记录的数字是 6200 人。

证据层面，检方需要证明的是一条指挥链：杜特尔特如何 " 创建、资助和武装 " 了针对毒贩和吸毒者的死亡小队。这要求检方提供证人证言、文件记录和可能的现场证据。在达沃市长任期内和总统任期内，这条指挥链的运作方式可能不同，检方需要分别举证。

对杜特尔特而言，他在羁押期间始终否认所有指控。他在被押往海牙途中拍摄的视频中说：" 我犯了什么罪？违反了法律吗？"ICC 的逮捕令指控他实施了 " 广泛而系统的攻击 "，针对的是平民人口。

辩方的一个可能论点是：禁毒战争中的杀戮是警察在自卫情况下的合法执法行为，不是有组织的消灭行动。这个论点需要解释的是，为什么在数千起杀戮中，只有极少数案件进入了司法程序，以及为什么杜特尔特本人曾公开表示 " 乐意屠杀 " 数百万吸毒者。

审判的时间预计会很长。ICC 的完整审判程序通常持续数年，加上上诉阶段，最终裁决可能在 2030 年前后才会产生。杜特尔特届时将年满 85 岁。辩方的策略很可能不是追求无罪判决，而是利用程序拖延和健康因素，让案件在最终裁决前失去实际意义。

结语

杜特尔特这次出庭，形式上是一次程序性听证，实质上是两条战线在同一周内的交汇：海牙的法庭在评估他有没有能力接受审判，马尼拉的法院在评估他的女儿有没有资格继续从政。这两件事在法律上是独立的，在政治上是连通的。

ICC 的管辖权已经确定，受审能力争议即便被辩方成功拖延，也无法改变案件进入实体审理的方向。真正的不确定性在于时间——对于一个 81 岁的被告，司法程序的速度和身体状况的恶化速度，哪一个更快，将决定这场审判的最终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