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瑞士作家罗伯特 · 瓦尔泽的首部中文传记面世,我无意中被封面上方的英文标题所吸引—— CLAIRVOYANT OF THE SMALL。"clairvoyant" 这个单词并不常见,系从法文进入英文,本义指的是先知的灵视力、预知力,由此衍生出中文标题里的 " 洞观 ",即明察秋毫的眼力、深入透彻的观察力。在古希腊以降的西方文学传统中,伟大的诗人有如先知,先知的灵视力、预知力也同样为诗人所具备,这种能力一般关乎人类的重大问题,比如上世纪 20 年代隐居瑞士的奥地利诗人里尔克,可谓现代人的境况与命运、童年与孤独、爱与死等重大主题的 clairvoyant。可是,瓦尔泽的洞观乃至灵视却朝着相反的方向,朝着标题里的不起眼的 " 微物 "(the Small),对我而言,这似乎构成了现代诗人的两个极端,相互映照,或许他们所见本质上略同呢。由于这个标题引起的极大兴味,我手不释卷地读完了这部厚重翔实的传记。
" 已知故居 "
翻开这部正文长达 400 多页的传记,最先出乎意料的是夹在正文与 150 页的注释及索引中间,竟有一份九页的附录,题名 " 罗伯特 · 瓦尔泽的已知故居 "。这实在非同寻常,我想,我还不记得读过哪部名人传记会罗列这些表面上看来并不重要的信息。通常,我们会在传记正文之后读到 " 生平年表 " 之类的附录,仿佛为传主列出一张履历表,那是传记作者用局外人的眼光,挑选出传主一生中最重要的个人或历史事件,往往与传记正文的局内人眼光形成鲜明对比。这些干瘪的年月和实事罗列,一般被读者忽视,顶多有如一张地图,偶尔让迷失的读者在传主的一生所筑起的那座错综复杂的大都市里重新定位自己,但与阅读正文时置身大都市景观里的亲身感受相比却索然无味。
既然这份 " 已知故居 " 取代了常见的 " 生平年表 ",想必它更能说明瓦尔泽的一生,更能抓住他非同寻常的生活方式的精髓。我开始仔细端详这个附录:十几个地名,一些属于瑞士,另一些属于德国;一些为我熟知,另一些完全陌生,还有一些可谓半生不熟(比如在里尔克或黑塞的通信中会读到的地名,这两位晚年都隐居瑞士乡间)。从瓦尔泽成年后直到被送入精神病疗养院度过余生的 30 年间,最引起我注意的两个居住地是瑞士小镇比尔和都城伯尔尼。他在比尔的一处(一家旅馆)定居七年半,而在伯尔尼的八年却居无定所,频繁迁居 15 处。在这两座城镇,他度过了 35-51 岁的人生,这也恰恰是他写作生涯的盛年期。
散步者
无论定居还是迁居,瓦尔泽的日常生活都离不开散步。正如名篇《散步》(背景设定正是小镇比尔)所展示的,他的散步并非浪漫派的 " 漫游 ",倒是更接近现代主义者波德莱尔的 " 闲逛 "。如同波德莱尔在巴黎的大街小巷夜以继日地游荡,寻觅出人意料的 " 恶之华 ",瓦尔泽在比尔或伯尔尼日复一日地漫步,深入出人意料的日常 " 微物 "。有趣的是,瓦尔泽没有到过巴黎,某日他照例在伯尔尼街上散步,偶遇一位熟人,得知此人要去巴黎旅行后他说:" 为什么不呢?但是请相信我:如果我从这里一路漫步到‘狗熊洞’(伯尔尼旧城的一座著名小公园——引者按),那我也会经历和你同样多的冒险历程。"(中译本第 365 页)
实质上,瓦尔泽的 " 散步者 " 与浪漫派的 " 漫游者 " 和现代派的 " 闲逛者 " 既有亲缘关系,也有所不同。他似乎介于两者之间,既不像 " 漫游者 " 总是被一种无可名状的力量牵引着走向超出日常世界的 " 未知之域 ",也不像 " 闲逛者 " 在习以为常的世界里漫无目的地游走以便打破固有的秩序;" 散步者 " 停留于习以为常的世界,沿着一条既定的路线前行,却通过改变自己的观察姿态、角度和方式而总会有不同寻常的发现。" 散步者 " 不是如实的报道者,好比新闻记者匆匆赶到现场,用已经设计好的事实逻辑和因果分析,把事件报道出来——不,散步者的脚步悠然缓慢,不急于奔赴终点,他的感官向散步途中的一切保持开放;出发之前,他没有任何预先的设计(也许除了散步路线本身),而是根据途中偶然观察到的事物和人物,用文字来描摹,形成那一次散步的画面。这便是他一次次反复吟咏的 " 散步之诗 ",在中篇名作《散步》里得到了最集中的表达。
微稿和微物
这部传记里令我惊异的还有两张瓦尔泽微稿的影印件(见中译本第 367 页和第 383 页),它们都有编号,注明了写作年月、实际尺寸以及所用纸张的来源。" 微稿 "(德文 Mikrogramma,英文 microscript)是瓦尔泽独特的写作方式,他用几毫米大小的字母密密麻麻地书写着,铺天盖地地填满方寸大小的空间。每位写作者(尤其坚持手写的写作者)发自内心的书写冲动,在这里被表现得淋漓尽致。同时,微稿也是瓦尔泽最擅长的文体的直观呈现,这种文体被他称作 kleine Prosa 或 Prosast ü cke(中文或称 " 小品文 "" 小随笔 "),也就是对一个不起眼的、看似平常的主题进行最大化的处理,正如传记作者苏珊 · 贝尔诺夫斯基鞭辟入里地写道(中译本第 336 页,译文略有改动):
瓦尔泽的大部分作品篇幅很短,人们很容易把他当成极简主义者。但他不是极简主义者;他是细密画家,在他常常篇幅短小、主题也不重大的作品的微小画框里实践着极繁主义,看看自己到底能在多么小的空间里塞进多么多的东西。
这种极繁主义生动地体现在微稿上,就像大量的微字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瓦尔泽用 " 小品文 "" 小随笔 " 的文体、经常还用微稿的字体处理的主题虽然微小,却微——而足道,与我们习惯的思维方式——渺小、不值一提,微不足道——背道而驰。可是,对于绝大多数的诗人、作家、艺术家而言,并没有什么东西是微不足道的,既然如此,瓦尔泽的 " 洞观 " 或 " 灵视 " 何在?他看待 " 微物 " 的独到之处又何在?比方说 " 小人物 ",同时代的卡夫卡和里尔克也有不少描述,不过卡夫卡的 " 小人物 " 会突然进入某种离奇的、超现实的处境,而里尔克也会让他的 " 小人物 " 产生某个独特的、执拗的念头,足以让他的生活发生根本变化;瓦尔泽却不同,他的 " 小人物 " 只会由于低微处境和低微念头的增长和叠加(有时简直是无止境地增长和叠加),变得丰富繁杂,就像一片普普通通的落叶,一旦被瓦尔泽极其细致和无比耐心地观察,也会娓娓述说它从枝头发芽、长成嫩叶,在晨风中摇曳、在细雨中婆娑,从嫩绿变墨绿、由绿泛黄、枯萎直至被第一阵秋风吹落凋零的整个生命历程。而这个故事,只要进入足够多的细节,与任何另外一片树叶的故事都不尽相同——于是,每一片树叶竟然都能唱出它自己独有的生命之歌!
(本文作者为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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