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爱尔兰诗人叶芝曾在诗歌里写下老去的模样：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炉火旁打盹 ...... 放到今天，许多中国老年人的那个 " 炉火 "，或许是长明不熄的手机屏幕。

城镇化使得人们的活动空间变得封闭，" 附近的消失 " 正在发生。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 2024 年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我国近四分之一的老年人存在孤独感。

老人与邻里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与子女们见面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现实社交的缺位，放大了老年群体的精神孤寂。于是，一部分老年人不自觉地转向线上寻找慰藉。

今年 2 月，我们将账号伪装成老年用户，被邀请加入了一批老年群聊。在这里，我们发现不少独居老人，沉迷于 " 刷直播 "，在私域直播间内，他们似乎逃脱了现实的年龄困境，重拾活力。但不可忽视的是，这也可能是一场 " 温柔陷阱 "，它的捕猎目标，正是老人的孤独感。

私域直播，与抖音、淘宝这类向外开放的公域直播不同，一般没有面向公众的推荐入口。其拉客引流，一方面依托线下门店用免费礼品吸引老年人上门登记；另一方面则依靠微信群推送直播链接，把老人引入不对外公开的小程序直播间里，外人难以窥见内里。

主播一声声 " 叔叔阿姨 "" 家人们 "、一句句关怀好像营造出无限温情。可这份热闹背后究竟是什么呢？经过调研后我们发现，老年人无处安放的晚年孤独似乎正在被明码标价。

今年 2 月，我们试着把账号伪装成老年用户，微信号换上花卉、风景类头像，昵称改成 " 幸福美满 "" 莲 " 这类中老年人常用的名字，在朋友圈连续更新十余条广场舞片段、家常菜生活记录。

在持续半个多月的账号准备之后，我们经由一个愿意受访的 " 女儿 " 牵线，联系上她常看私域直播的父亲。不久，这位 " 父亲 " 发来几个群聊二维码并私信我们：" 我拉你进来领红包，只要去听课，每天都有。" 靠着提前伪装好的老年账号，我们顺利通过群主的入群审核。

入群当天下午三点，群主的消息准时弹出，先是一句生活化的叮嘱：" 今天降温，记得加件衣服。" 紧随其后，直播间链接被抛到群内。老人们点进链接，调大手机音量，要至少看满四十分钟直播，这样便可领到五毛钱的红包。

我们也跟着进入直播间，看到老人们在弹幕区互相问好，有人回应 " 哎，来了 "。一句句互动在弹幕里滚动，热闹的光景如同把旧日村落里的街坊闲谈整个搬进了手机屏幕里。

直播结束后，群内会布置当日任务，老人们需要回答今天直播里出现的产品相关的问题。群里的老人大多文化水平不高，不会输入大段的复杂文字，只能在群里拍照发送他们的手写答题纸。

他们一笔一划记下答案，字迹歪歪扭扭。在这套社群规则里，完成答题是获得主播、群主认可的方式，能够得到自称是他们 " 干女儿 "" 干儿子 " 的群主的夸奖，也意味着老人能继续留在这个拥有数百名成员的社群当中。

为了留在群里，接受 " 干儿女 " 夸奖，拿到五毛钱红包，老人们每天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套任务。

我们在合肥社区开展调研时，线下接触到一位爱看直播的独居老人。当被问及持续观看这类直播的原因，她停顿片刻答道：" 一个人在家，电视开着也没人跟我说话。但群里有人啊，她们都叫我姐姐，我们都是家人，想的时候能一起聊聊天。"

四十分钟，换来五毛钱红包，如果将它视为一份工作，折算下来时薪不足一元。从经济收益上看，这笔付出并不划算。但在调研过程中我们渐渐意识到，这五毛钱不是工钱，是入场券。五毛钱让一个老人，在漫长寂寞的下午有地方落脚。

" 我婆婆（在直播间）买过一个佛像，说抢到了限量款，一个月之内就会有人送 20 万现金到家里。你们知道我当时听到有多震惊么。而且并非没文化的家庭，我和对象是硕博组合，婆婆也是本科毕业，教小学和初中数学的。" 一个受访者这样告诉我们。

这也是大多网友对老人所沉迷的私域直播的总结——一场带货骗局。

然而，和许多人的刻板印象不同的是，这位受访者的婆婆，是一个高学历、有阅历、一辈子教书育人的 " 文化人 "。他们并非是因为认知低被诓骗，那么为何又会心甘情愿走入这样一场在年轻人看来如此拙劣的骗局当中去呢？

相比于擅长直接叫卖的主播，私域主播真正厉害的地方，其实是深谙 " 哄老人 " 之道。微信群中，他们晨起准时送上早安问候，换季细心叮嘱添衣保暖，空闲时耐心陪老人们唠家常、聊日常，让老人觉得虽然现实中家里空无一人，但在线上仿佛有子女儿孙承欢膝下。

城镇化拉开了人与人的距离，异地奔波的子女难以兼顾日常陪伴，太多老年人的生活被无边的安静与孤单填满。也正因如此，私域直播能够 " 趁虚而入 "。只是，所有温柔体恤的背后早已藏好了待价而沽的商业底牌。

在研究了 40 余场直播，拆解了 266 条直播话术后，我们发现，直播间真正纯粹的暖心安抚占比较低，大多数温情话术最后都是为了服务营销转化。

主播一边扮演朴实、真诚、贴心的晚辈，陪着老人聊天、共情老人的心事；一边又悄悄利用老年人对健康、衰老的忐忑与担忧，用所谓 " 真实的故事 " 放大顾虑，如果再搭配上限时福利、特殊机制的说法，便会迅速 " 拿捏 " 老人，让他们产生 " 不买就亏了 " 的焦虑心态。与此同时，弹幕中满屏的好评、群聊里源源不断的订单截图，也会让老人产生从众心理，从而慢慢放下防备。

私域直播并不是利用老年人的无知进行商品推销，而是精准找到了老年人的情感缺口。理性的知识可以辨别虚假宣传，却很难对抗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

在这类封闭的社群中，信任是逐渐培养出来的。我们观察到，这些私域运营者们，甚至能够记住多位老人的昵称、记得谁体弱多病，逢年过节还会送上祝福，让老年人们感受到归属感与被珍视感。

当现实家庭的关怀变得稀缺、短暂，直播间的体贴便显得格外珍贵。老人愿意为之买单的真的是动辄几千元的保健品和仪器吗？还是那份被重视、被记得、被理解的感觉？有些人甚至清楚部分产品不值这个价，却不愿失去一个愿意天天陪自己说话的晚辈。

而更加值得注意的是，平台监管难以触及社群里的私下交易。一旦群内出现质疑声音或者监管风声收紧，运营者便会迅速解散旧群、迁移核心付费用户、重启新群。流水的社群，铁打的套路，温情的话术永远在线，而孤独的老人永远是被精准锁定的目标。

看似无偿的陪伴终究是明码标价的生意，嘘寒问暖的尽头是等待变现的流量与信任。

调研期间，我们访谈了多位深陷此类直播社群的老人及其子女。一位 " 女儿 " 向我们展示了手机照片，她母亲的书房里装满了三无产品，部分货品连包装都未曾拆开。

这位 " 女儿 " 说：" 我帮她退过三次群。" 但老人出门买菜时又会让群里的 " 老姐妹 " 重新把自己拉进群聊。她还提到，母亲虽然口头承诺 " 我不看了，也不买了 "，私下仍会悄悄下单，甚至将商品藏起来，直到她整理房间时才发现。

多位子女表示，他们曾因直播问题与老人发生争执。老人总是认为 " 你就是不舍得给我花钱 "，让子女的劝说难以继续。聊到最后，多数子女选择妥协：" 算了，他们怎么开心怎么来吧，总比家里闹僵了好。"

这些沉迷直播的老人，并非子女完全不尽心。争吵、拉黑社群、举报，子女们都试过了，但单纯的口头劝阻难以奏效。这种方式更像是一堵墙，把直播间挡住了，但老人的世界却变得更空了。子女反复提醒父母群里那些 " 家人 " 关系是虚假的，可除了群里，在现实中很少有人能像主播那样每天问候、关心他们。

另一位 " 女儿 " 的话也让我们印象深刻：" 我有时候看着我妈对着手机笑，我就在想我是不是还不如那个主播。"

一次调研结束后，我们在小区内恰好看到一位老人坐在长椅上将手机贴近耳边。远远传来听筒里的年轻声音：" 家人们下午好！" 手机那头热热闹闹，老人脸上也笑眯眯的像在听一个熟人讲话。

这一幕，也是当下无数老年家庭的真实缩影。子女的劝阻停留在 " 不要被骗 " 的理性层面，却很难解决老人的精神荒芜。

无论是反诈宣传还是家庭说教，亦或是平台整治，都在试图解决 " 被骗花钱 " 的表层问题。但识破骗局的方法论背后，还要问一问他们为什么一次次心甘情愿走进骗局。

事实上，只要老人的孤独状况还存在，这类温情收割的生意就有市场。封禁一个直播间，还会有无数个直播间崛起；劝退一个社群，还会有无数个社群等待接纳孤独的老人。

叶芝笔下暮年炉火旁的惬意本该是晚年温暖的景象，可如今，无数老人只剩长明的手机屏幕，替空荡荡的岁月勉强留住一丝 " 虚假 " 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