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的隐痛，正在讨论中渐渐浮出水面。

妇科门诊，一度是很多女性望而却步的地方，诊室内外涌动着很多难以名状的忐忑与不安。

大众对于妇科病的认知总是与性绑定在一起，产生很多错误解读，多了一层道德审判，被污名化的可能性，让女性就医时不免感到恐慌。

观念困局之外，妇产科的检查器具，近些年来也饱受争议。

鸭嘴钳、节育环在舆论场被反复讨论，它们正在更新迭代，但疼痛不可避免，各种复杂情绪夹在一起，难以言说。

无论是会给女性造成痛感的鸭嘴钳、还是可能会出现副作用甚至并发症的节育环，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们所带来的痛苦，成为女性的某种共通体验。

女性关于不痛的选择很少，这需要妇科医生的精准专业与人文关怀，也需要患者本身的配合。忍一忍，则成为有些女性对抗的唯一方式。

然而忍并不是解法，有时甚至会将她们拖入更深的困局。第一批戴节育环的女性已经到了绝经的年纪，如果不及时取环，可能会增加盆腔炎、子宫内膜炎等妇科感染及取环困难等风险。

被很多女性习以为常的痛经，背后可能指向一种神秘疾病——子宫内膜异位症，症状严重时，可能需要切掉子宫。

高医生是知名三甲医院妇科主任医师，医学博士，从事妇科临床工作20余年，拥有丰富经验。在过去这些年里，她见证过女性的各种境遇，有痛经到需要来医院输血的，也有节育环取环失败的……

一个普通的周一下午，我们和她在这个初秋聊了聊关于女性疼痛的真实案例。窗外微风阵阵，可是聊的话题并不轻松。

令人意外的是，高医生自己在意外怀孕流产后也曾摘取过两次节育环。在今年年初，她取出埋在子宫深处的那枚环。

作为妇科医生，她更清楚这些疼痛从何而来，可是对于大多数女性而言，隐秘之处的痛不是想得那么简单。

回想起那次意外怀孕，高医生依然记忆犹新，那是孩子刚满两岁，生活轨迹一直平稳进行着，没有波澜。

一次意外怀孕，让她不得不躺在自己最熟悉的手术台上，做了人流。

有了这样的经历，她决定开始采取长效避孕。目前，最主流的避孕方式通常为避孕套、宫内节育环，皮下埋植及口服避孕药（短效）等。

作为妇科医生，她清楚各种避孕方式的利弊。

权衡之下，高医生选择了节育环，她认为这是性价比最高且影响最小的方式。便捷、可逆，适合已完成生育、伴侣固定且无需性病防护的女性。

节育环全称宫内节育器，国际代名词为IUD，是一种放置在子宫腔内的避孕装置，其避孕原理是通过干扰受精卵着床达到避孕目的，从最初的不锈钢环到旧式金属圆环再到主流的T型环、吉妮环、曼月乐环等，至今，已有100多年历史。

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显示，全世界佩戴节育环的女性有三分之二在中国。

中国女性戴节育环人数最多的是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每年大约有1000万女性放置节育环。

高医生坦言，现在来主动要求放节育环的女性变少了，常见的放环情况出现在女性避孕失败做了人流手术后，不想再承受意外带来的痛苦。

还有一种是利用曼月乐节育（左炔诺孕酮宫内缓释系统）在避孕的同时，长期释放孕激素，治疗多种原因造成的月经过多、子宫内膜疾病的长期管理、缓解痛经以及控制子宫腺肌症的进展等。

高医生属于前者，第一次戴节育环这年，她34岁。

"虽然我是个妇科大夫，可是依然不可避免地遇到意外，避孕这个东西永远都没有一个所谓的安全期，我很明白这其中的利害性，也还是会出现这种意外情况。"

戴节育环的人越来越少，背后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担心可能会产生的各种不良反应，比如导致月经经期延长或点滴出血，放置初期可能出现下腹坠胀，还有盆腔感染风险等。

这些不良反应，也没有放过高医生。

术后一年，高医生开始淋漓不尽地异常出血，不是鲜红色，是暗褐色的血性白带。

白天手术、晚上完善病例以及各种加班更加放大了这种不适，她知道最大可能是环出现了问题，当即决定取出来。

她不甘心，取环之后恢复了一段时间，她尝试再换一个宫内节育器，第二次依然更换了同第一次一样的吉妮环。

这一次，它安稳地在体内待了12年。

最初几年她每次月经量都很大，随着进一步的适应，环的存在感逐渐消失，只剩下每年妇科检查时B超单上"宫内节育器位置正常"这行字。

高医生是那种对自己身体和情绪有掌控力的女性，这种掌控力也体现在节育环上。

今年年初，高医生决定取环，她已经50岁了，深知自己已经到了围绝经期的年龄，不太容易怀孕了。

她见过太多绝经后的中老年女性，有的宫颈萎缩严重得探针都伸不进去，取环艰难或失败的案例比比皆是。

高医生坦言第二次取环的过程明显比第一次痛感明显，当取出节育器的瞬间，子宫剧烈收缩的疼痛从盆腔深处涌来。

取环的整个过程大概三分钟，环被完整取出来了，浸在血水里，塑料支架上缠着一点絮状内膜组织。

学生们问她为何不打无痛，高医生有她作为医生的考量，无痛取环需要静脉全身麻醉，存在麻醉药物过敏、呼吸抑制等风险，手术前要空腹、做心电图。

在她看来，自己熟悉整个过程，如果疼痛在可忍受范围内，她宁愿整个过程保持清醒，以便手术中能与医生实时沟通。

"在门诊时，我也宁可病人清醒地知道我做了什么，而不希望她迷迷糊糊醒了以后完全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在妇科门诊的20多年，高医生比谁都清楚，取环的疼痛是真实的，这个埋藏在女性体内的小巧物件，勾起了女性与自身身体、不同代女性之间的差异与思考。

让高医生真正把"尽早取环"挂在嘴边的，是去年冬天接诊的一位55岁患者黎女士。

她是一家国企单位的中层领导，穿着质地良好的衬衫和西裤进了门诊，讲话语速很快，坐下就直奔主题："主任，我要取环，放了快20年了，最近总感觉腰很沉，我怀疑是这个节育环在作怪。"

高医生先用常规方法取环，消毒、扩阴、探宫，探针伸进去时，黎女士的眉头皱成一团。

取放环必然伴随着疼痛，主要源于窥器扩张、宫颈牵拉以及子宫收缩。

黎女士此前已经在外院经过两次失败的取环，此次就诊联合超声及宫腔镜检查发现，因为宫内粘连及慢性炎症等原因，那枚避孕环静静藏在宫腔黏膜下方的肌层内，若想取出必须经过手术治疗。

那天坐在诊室，患者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高医生记得她的声音很轻："那就留着吧，反正它也住了十几年了。"

那枚隐形节育环，除非通过手术治疗，否则将要在黎女士的体内待上一辈子。

取环的方式有不少，大量资料与临床经验显示，最舒适的取环手术方式是：无痛取环。

高医生指出绝大多数取环可以直接完成，而对于取环失败、嵌顿、断裂等复杂情况，或需要同时进行宫腔评估的患者，则需要通过宫腔镜检查进行评估。

选择打无痛的女性，并不算多。

很多取环的妇女认为，她们生育时没经历过无痛分娩，取环这么小的手术更没必要。

更多的妇女还有花费上的考虑，普通取环费用较低，而无痛取环及宫腔镜检查后取环的花费较高，复杂情况则会更贵。

2018年，一项发表在《人口与计划生育》报告的研究显示，约四分之一的中老年妇女并没有将节育环适时取出。

很多女性忽略了一点，长期不取节育环会成为细菌滋生的温床，增加盆腔炎、子宫内膜炎等妇科感染的风险。

高医生指出女性绝经后宫颈萎缩会导致取环困难，甚至失败。高龄患者取出的环通常被拉长变形，甚至断裂为铁丝状，过程更疼，强烈建议在围绝经期、月经不规律时尽早取出。

相似的伤害发生在一代代女性身体内，女性要时刻记住节育环的适应症和保质期。

女性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要与月经默默共处。

月经是女性生殖系统成熟的标志，有规律的、周期性的子宫出血，过程伴随着可能出现的痛经，每个人的疼痛程度大不相同。

在许多老观念中，痛经甚至不被看作病症，甚至有人认为，生个孩子就好了，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痛经背后，可能存在更隐秘的病症。

高医生接诊过太多饱受痛经困扰的的女性患者，她们中甚至有人每个月都要来医院打止疼针、止血药，更严重者，甚至需要输血。

她至今记得有一位被家人用轮椅推着来的痛经患者，贫血血速低到50以下，依然坚持只输血，不手术。

高医生百感交集地说："你这是子宫腺肌病，这样拖下去可不行，对身体伤害非常大，建议你手术治疗。"

但患者家属始终坚持只输血，不手术。患者的老公甚至反问道："你急什么？"

这位女性患者始终沉默，高医生很无奈，见状便不再劝说，可心里五味杂陈。

在她看来，痛经不可忽视，她纠正了"疼了再吃止痛药"的错误观念，应当在预计痛经前或疼痛初期服用镇痛药。

目前患者购买的止疼药物属于非甾（zai）体抗炎药，不存在成瘾性，是安全的痛经治疗药物。

此外，高医生表示，在痛经持续存在或加重的情况下应当及时就诊，因为它的可能病因之一是子宫内膜异位症，子宫内膜异位症不进行诊治的结果可能导致痛经加重、贫血、不孕等严重后果，甚至需要手术治疗。

子宫内膜异位症是指子宫内膜生长在子宫腔以外部分的妇科疾病，主要临床症状为逐渐加重的继发性痛经。

高医生同事的母亲郑姐，便是亲历者，她常年身患子宫内膜异位症，包括腺肌症和子宫内膜异位囊肿，早在40岁那年，她做B超时就发现子宫上长了直径约长达5公分的囊肿，医生判定是"巧克力囊肿"，子宫内膜异位到卵巢上了。

高医生称，郑姐每次来月经都是"癌痛级别"，疼到跪在床上，吃止痛药也不管用，无法正常生活，并且因腺肌病导致严重贫血、需定期输血。

医生建议她切掉子宫，这是一种治疗手段，针对病灶深、症状重且没有生育要求的情况。

郑姐不是没想过割掉子宫，可周围的声音太多了，婆婆说"没子宫那还能叫女人吗"，眼神中仿佛在告诉她忍忍不就过去了，邻居说"我二姨切了之后老得可快了"……

高医生的同事，劝了母亲多年也无果，她后来在门诊遇到无数个像母亲一样的患者，四五十岁，疼了半辈子，宁愿每个月疼到力竭也不肯动刀。

郑姐因器官执着而拖延至病情加重，纠结了十年，也痛了十年。

转折发生在49岁那年秋天，郑姐疼到呕吐，急诊CT显示囊肿长到了8公分，子宫像怀孕三个月那么大，压迫输尿管。

女儿拿着片子冲进留观室："妈，我不是以女儿的身份请求你，而是以主治医师的身份通知您，您如果执意还要留这个变形的子宫，很快就要插着导尿管过日子了。"

郑姐终于决定手术，高医生和她的主任一起做的这场手术。

腹腔镜进入盆腔时，那个已经被腺肌症侵蚀的的子宫面目全非，表面凹凸不平。左侧卵巢的囊肿被剥离时，里面流出的液体是褐色的，混着粘稠血块。

彼时的郑姐还没有绝经，但是她的状况实在太严重，在和患者商讨之后进行了根治性手术，同时切掉了子宫、卵巢和输卵管。

台上主刀医生感叹："这患者是怎么忍到现在的？"

女儿进来看了一眼，回想起那天的场景，高医生说当时她们还开玩笑说这简直是"老房强拆"。妈妈的子宫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一所房子。

手术很成功。

术后，郑姐的心情放松了不少，生活质量明显提升，之前因痛经和子宫问题严重影响正常生活。如今的她开始健身、跳广场舞，和朋友一起定期旅行，也可以在夏天放心吃上几块冰爽的西瓜。

那场迟到多年的手术，对她而言仿佛一场重生。

困扰女性的有内在认知，也有外在感受，比如做妇科检查时会用到的鸭嘴钳，近几年关于它的讨论从未停止，材料改进与结构设计成为主要讨论范畴。

很多女性对于鸭嘴钳并不陌生，它一度被称为"女性刑具"，‌在医学上叫阴道窥器，是妇科检查时用来撑开阴道、暴露宫颈以便观察和取样的器械‌。

高医生解释鸭嘴钳的设计是为了充分暴露阴道和宫颈，当前窥器已经优化为细长型，将宽度放窄，但仍无法完全避免不适。

心理紧张会导致肌肉收缩，尤其对于有炎症、痛经、前期不良体验的女性，疼痛感会加剧。

"放轻松，别夹屁股别夹腿，检查做完了可能有点出血，都是正常现象。"

这句话已经刻在了高医生的职业基因里，给每位病人做妇科检查前，她都会这么讲。

纵使如此小心，依旧还是有"意外"。

那是那天上午的最后一个门诊，刚刚结束休假的高医生，因为长时间没上门诊，特别小心。

11点40分，一位39岁的患者推门进来要做宫颈筛查，问诊时她声音很平，每个问题都要抢在医生前面回答，"没有不适""白带正常"……

高医生推荐患者做HPV和TCT两项联合筛查更为准确，不容易出现遗漏，对方坚持只做TCT。

高医生尊重患者的意见，没再劝。

检查过程她做得比平时还小心，润滑剂挤了两毫升，鸭嘴钳进入时她刻意数了五秒。

她的手很稳，左手持镜，右手拿标本刷，检查过程中患者也没表现出不适或疼痛。她拔钳时还随口说了句注意事项，那些话像是刻在基因里的。

患者做完检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问："你不是说做两个检查吗？怎么就做了一个？"

高医生抬起头，语气平静："是你坚持只做TCT的，我建议您联合筛查但您要求只做TCT。"

患者勃然大怒，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那你动作那么粗鲁干什么！"

高医生看着她，开口回应："窥器我进行了充分润滑，进入后我停顿了5秒钟等你放松。如果当时你感到疼痛，可以随时叫停，你全程没有表现出痛苦。"

三天后，她收到了投诉通知，投诉内容是："动作粗暴，态度恶劣。"

她感到很无奈，动作温柔、正常的态度被倒打一耙，从医这么多年，医患关系越来越紧张，患者常带有审视态度，稍有疏忽甚至没有疏忽，都会面临投诉风险。

近几年，莫名其妙被投诉的情况越来越多，一个月科室甚至能遇到近十回，基本上原因都是"态度不好"，这本就是一个很主观的事情，医生们都感觉身心俱疲，但第二天早晨，她们还是会准时坐在那把转椅，将窥器充分润滑，然后多等五秒钟。

平时问诊时，她甚至不多做表情，闭眼、皱眉、稍重的呼吸，都会牵动患者敏感的神经。

做妇科医生越久，她的表情越平静。

医生从来不是一个平稳运行的机器，看妇科门诊的病人烦恼，医生也处于崩溃的临界值。

作为从业20年之久的妇科医师，高医生顶着黑夜上班、下班，都是常有的事情。

每周她需处理大量门诊、手术等各种诊疗，在有限时间内，她需完成专业诊疗与情绪价值供给。

高强度的职业压力下，职业倦怠时常出现，被投诉是常有的事情，幸好还有一些温暖治愈着她。

去年春天，她接诊了一位前来做卵巢囊肿手术的患者，只是一个常规小手术。出院不久后的8月19日是医师节，那天对方跑到医院送了一束花给高医生。

今年医师节，小孙又穿过重重病人，亲自送来了一束洁白的鲜花。

那一刻，高医生倍感温暖，她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妇科医生该做的事情，但是对方却记住了自己。

这种正向医患之间的互动，成为支撑医生职业信念的重要力量。

每当完成一天门诊、一次治疗、一个手术，高医生对自己这份职业都会产生更多的成就感和宽慰感。

在医疗环境的严冬下，高医生坦言自己在给女性做检查或者看病时，会尽量体恤患者的痛苦。

同时，对于至今大家认为妇科诊疗的局限性，高医生也有自己的观点：

也许因为此类病症只针对女性。社会文化中，女性在妇科上的疼痛问题，容易被轻视或归因为"情绪化"。

女性太能忍受疼痛，不论是自己主动还是被迫，都导致即使有更好的工具、更新的诊疗手段仍有人感觉不必大动干戈。

在对话时，关于这些无法改变的现状，高医生说了一句"凭什么呢，凭什么让女性忍受呢？"

女性在生育上已经付出很大的代价，而避孕的主体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仍然交给女性，这种"理所应当"从不公平。

关于疼痛认知的漫长拉锯，忍一忍从来不是美德，代价是付出健康甚至生命。不管是节育环、鸭嘴钳或痛经，这些切肤的痛感是真实的。

在就诊过程中，像高医生这样具有人情味儿的妇科医生，对于患者来说是一种缓冲。

言语的宽慰、动作的轻柔和专业的操作，这些医疗过程中的种种细节，正是医学产生之初，医生对病人温暖的关怀。

上周，一位三十岁出头的患者来到门诊做HPV筛查，从检查床下来后她哭得稀里哗啦，"我老公出轨了，两年多了，我昨天才知道，正在离婚。现在感觉浑身都疼，上网查说HPV能潜伏好几年，我想自己是不是感染了……"

高医生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患者，温柔说道：

"HPV这个东西跟感冒一样，即便你的检测结果是阳性，咱们自己的免疫系统就能把它清除掉，你现在最应该调节的是你的心情，先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不是你的错，不能让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患者的眼泪停住了，把手里被泪水浸透的纸巾捏紧了，挤出一句话，"你能抱抱我吗？"

高医生站起来抱了抱她，大概只有几秒钟后，这位患者主动推开了，嘴角有了向上的弧度，眼神清亮了一些说了声"谢谢你，主任"。

医学的人文关怀一直都在，有温度的医生可以让女性在妇科就诊时不再紧张、局促，感受到温情。

那天下班，高医生脱白大褂时想到下午那个拥抱，内心涌起一阵感动。

在以后很多个职业疲惫时刻，她都会想起在一个春天傍晚，自己用一个简简单单的拥抱，接住了一位患者濒临崩溃的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