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周刊 55分钟前
在三本院校,到处都是不甘心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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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不甘心——这很可能是我们往后的人生里,一个重要的力量来源。

作者 | 钟慧芊

编辑 | 桃子酱

题图 | 视觉中国

在中国高校那条心照不宣的鄙视链上,民办本科——大众口中的 " 三本 ",比 " 二本 " 还低一个层级。

2020 年,当时在一所二本院校执教的黄灯出版了《我的二本学生》一书,让很多人第一次认真打量读普通本科的年轻人。

《我的二本学生》黄灯著(图 / 豆瓣)

前民办本科专任教师刘涵玉还记得,跟学生们聊到这本书时,一个女生很有共鸣,因为 " 大家好像终于看到了自己 "。但话音未落,一个男生接了一句:" 那本书不是写我们的,我们是三本的。"

刘涵玉每每回想起这个瞬间就觉得难受:" 终于有一本书写了这样一个群体,那个女生发出感慨,觉得好像有一束光照向她,但马上那束光又被移开了。" 似乎连 " 被看见 " 这件事,他们都默认与自己无关。

刘涵玉的学生,大多是高考分数 470 分左右、最多 500 分出头的广东孩子。有些同学的分数只够来这里,有些是想留在广东发展、离亲友更近,放弃了外地的公办二本,或者滑档。

而她,则是 " 考出去 " 的人:她从河南考进北京一所 " 双非 " 院校,考研进入 "985" 大学,毕业后在不同的民办院校担任过专任教师,工作 3 年,教学生写小说、写散文、写诗。她是这群学生的观察者,更是与他们一起度过校园时光、彼此启发的伙伴。某种程度上,她觉得自己也曾经站在跟他们差不多的位置上。

以下是刘涵玉的讲述。

" 在这所学校,没见过甘心的人 "

有句话我记到现在——一个女生说,在这所学校,她从来没见过甘心的人。

这个女生大三时选修了我教的小说创作课。她总坐在靠前的位置,我讲课时她会看着我笑,用眼神接话。我抛出问题,她不会主动举手,就顾着认真地记东西,听其他人分享。可她交上来的小说却很有特点。她的构思庞大、复杂,家庭题材里套着穿越、玄幻元素,人物在不同时空穿来穿去。整整一学期,她只在最后一节课后问过我一个问题,接着聊了两三句,就走了。

选毕业论文导师之前,她给我发邮件。起先我们聊文学上的困惑、在看的书,后来聊她在实习时碰到的问题。就在这些信里,她写下了那句话。

她说,这所学校的人,对名校出身的人都有一种天然的敬羡;她还提起和我的那次讨论,担心自己会不会给我留下太 aggressive(咄咄逼人)、好争论的印象。其实我对她没有那种印象,却想起以前和喜欢的老师、前辈交流时战战兢兢的自己。我喜欢和学生讨论——哪怕我们想法有差异,因为差异往往能给彼此带来新的体会。

她对我的第一印象是:这个老师像学姐,不像老师,让她可以放下焦虑。她发现,原来还有人真切地触摸他们敏感的心,看见他们既对未来有所期待,又在半路上发慌、彷徨的样子。

(图 / 视觉中国)

我懂这种安静里的不甘,因为我自己是从河南一路考出来的。我本科在北京读会计学,高考 560 多分,在我们那儿超过一本线五六十分;可进了学校才知道,有同学是北京本地人,拿二本分数进了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

我头一回那么具体地明白,本科学历从来不是一个人努力就能达到的结果,它是省份、临场发挥、家境等一堆偶然和必然因素凑出来的结果。那种 " 不如别人 " 的忐忑,我在 20 岁左右时也有过。

读研的时候,身边的同学,有一半是保研进来的,本科大多是 "985";考进来的另一半,什么学历、背景都有—— "985"、"211"、普通一本或二本,也有三本。学生时期,在一些思想和话语的影响下,你没有别的替自己命名的方式,你的学校、以前的经历,就成了定义自己的标签。

所以那个女生邮件里的话,很多我都不陌生。这背后,也许是 " 优绩主义 "。我用了很长的时间对其祛魅,也希望把祛魅后的收获及能量传递给学生。

那个女生毕业后,去了哪儿、现在怎么样,我不太清楚。人与人的关系是流动的,师生亦然。但我常常想起这个学生,她在一封回信里说,虽然在写作道路上有点小沮丧,但她还是喜欢写,也喜欢竞争,未来也许会继续写作。她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目前没有很多优秀成果的事实。我知道,平静地接受,并不等于甘心。

是疲惫,也是愧疚

像她这样的学生,我遇到了很多。

不甘心底下,其实是两副面孔。一副面孔,是从前受了精英式教育,高考一脚踩空,偶然落到这里,于是他们参加了很多赛事、活动,追逐成功和荣誉,用一种近乎自我压榨的方式,反复证明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也证明自己对得起高昂的学费。

另一副面孔是大多数人的样子。他们看起来总是累累的,上课时,连续两三节课都维持一个姿势,勾着头,塌着腰,靠在椅背上。只有个别自信的同学,愿意尽情释放自己、表达自己的需求和感情。这些同学跟我说,大家上课不说话,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没有自信,习惯性地审视自己,而不是审视别人。

自信心不是一下子就可以重新找回的。很有可能,他们曾经是活泼、自在的小孩,可那种支撑一个成年人度过漫长人生的信念,好像在 20 岁出头就被磨掉了许多。

《疯狂动物城》名叫 " 闪电 " 的树懒(图 / 豆瓣)

我觉得他们有点像电影《疯狂动物城》里那只行动缓慢的树懒。对于未来,他们的想法以考公考编为主。因为他们清楚,自己可能也找不到多好的工作。但我不认为这种想法是功利的,我觉得他们是因为疲惫才会如此。真正手握选择权的孩子,不会来到民办本科;来这儿的,是那些家里还愿意尽全力托举一把的普通孩子。他们不得不算一笔账:先考虑生存,再考虑兴趣,下一步要怎么做、去哪里。

很多学生带着一种愧疚感。有一个学期,我让学生写非虚构作品,同一个班上,我收到了两三份写着同一件事的作业:偶然听见父亲或母亲打电话,为了几万元学费四处求人。

几万元不是一个小数目。民办大学普通专业的学费一年 3 万多元,4 年下来要十几万元,住宿费和生活费则另计。有学生考上了却没来报到,一问,说是家里兄弟姊妹多,这笔钱拿不出来。也有女孩子只读了一年,家里拿不出钱,甚至联系不上家人,就离开了。

有个学生写道,每天吃饭、上课之余,一想起父亲打电话借钱,就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在学校待着,甚至不想读了。我以自己的经历为例,跟他们说,哪怕只剩一丝希望也要撑下去。对于普通人来说,到了社会上,没人认识你,而文凭是初步了解你的窗口,甚至是入场券。更现实的情况是,专科和本科学历的员工起薪、晋升节奏和发展都不同。

(图 / 视觉中国)

广东的高考竞争压力其实很大。能考上本科已是幸运,还有更多人没考上民办本科。分数高一点儿的同学,如果不想出省发展,只能放弃公办院校。他们不想离家太远,就算想走出广东,家人也会让孩子留下来。同样的分数,如果在别的省份升学,可以去一所更好的学校,不必承受这么高昂的成本,也不必带着对父母的愧疚生活。

有些同学把民办本科的第一学历当成一种耻辱,一心想用别处的成绩 " 清洗 " 它。我希望他们不要活得那么痛苦,希望他们能明白,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全是自己的 " 错 ",甚至并没有错,这只是一个结果。他们未来的路还很长,会有更多分岔口,带着探索、好奇的心情上路,会活得更平静、更强大。

教他们写自己

我能为他们多做的一件事,是教他们真诚地自我表达。课上,他们写小说、写散文、写诗,各种各样。我喜欢看他们写饮食散文。他们对写爱情不感兴趣,写友情往往写成从前的作文,但写吃的就不一样了。

有人写爷爷从前带他吃的炒糕粿,后来再吃,发现味道变了——可能是因为爷爷不在了,那个味道也就没有了。有人写每天下课后路过一个小摊子,备考专升本时,跟最亲密的朋友一起去吃夜宵,心里满是对自己的怀疑、对未来的不确定。

(图 / 视觉中国)

他们接受应试训练十几年,会写作文,却很难真实、准确地表达自我。交上来的作业,常常一看就是作文的样子:程式化的开头,中间写 " 还记得那次如何如何 ",结尾一定要升华、首尾呼应,还喜欢用成语,引用余华、罗曼 · 罗兰等名人名言。

我希望让他们意识到应试作文和创作的区别。前者更多的是培养理性思维,后者需要呈现属于个体的、别人替代不了的东西。我希望他们真实地面对自己、表达自己——痛苦也好,遗憾也好,困惑与愤怒也好。写作本身是有疗愈效力的。

人一旦真诚地表达自己,会袒露自身脆弱的部分。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我和他们讲,交作品时,可以选公开、匿名公开,或者在课堂不公开。在大部分选择不公开的作业里,往往藏着最私人的东西:失去亲人的痛、和父母决裂的痛、和朋友分道扬镳的痛。还有夜深人静时的失眠、焦虑,以及负面情绪来袭时那种翻来覆去的疲惫。

写作给了我们一个出口,帮助我们整理过去,看到现在的处境,也认识这个世界的丰富性。我不是心理咨询师,也害怕自己拿捏不好那个分寸。但我相信,对很多人来说,那道伤口本来就没有愈合。写作的过程不是把它撕开,而是让它开始愈合。

有人问我:教一群认定自己要考公考编的学生写自己,真的有 " 用处 " 吗?有的,对他们来说,这意味着自我和解——这很重要,很多人都没有和解。

" 和解 " 不是一个口号,而是一些很具体、说不太清楚却看得见的瞬间。有几个写神经性厌食症的女孩,她们用不同文体写那种不能吃、不想吃东西的复杂感受,写年轻女孩经历的规训、隐形歧视和羞辱。有一次上课,我看见其中一个女孩很自然地吃了一口面包。我没有停顿,若无其事地继续讲下去。那个瞬间,我体会到比 " 感动 " 更好的情绪,甚至感到欣慰、生出信念感。那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我不愿把这些说成写作 " 治好 " 了谁。我更想说的是,有了创作,这些学生才第一次不只是 " 三本学生 "。

创作让每个人成为他自己。在那个靠作品认人的场域里,一本、二本、公办、民办、"985"、"211",暂时都不存在,只有一个个各自带着一点微光的人。

不甘心,是一种力量

我带的班,女生占大多数。一个五六十人的班,男生常常只有 10 来个。女生最清楚的一种不公,和性别有关。有女生写,家里明明有房间,却要让给偶尔才回来一次的哥哥或弟弟,几个女孩挤一间房。

(图 / 视觉中国)

她们也写将来出去找工作,如果未婚未育、已婚未孕、生了一胎、生了二胎,会遭遇什么样的求职处境、家庭问题。她们幻想中的职场,是每天像 " 牛马 " 一样熬着。她们甚至担心,如果自己是 "i 人 " 或 "p 人 ",会不会在简历初选或面试时被筛掉。

更实在的压力,写在她们的去向里。我带过的毕业生,大约两成考研、四成考编,剩下四成进了企业。而进了企业的,多数也没停下,会一边上班,一边接着考公考编。

学汉语言文学的很多学生,一进来就是奔着考公考编、当老师去的。这不难理解。靠家里托举读了本科,最好能换回一个让全家安心的结果。考公考编,是他们能想到的、最接近安心的那条路。当然,我希望他们在有了社会实践经历后,身心更轻盈,允许自己有多元的选择和尝试。

我不觉得不甘心是件坏事。恰恰相反,不甘心是对局限的一种抗争,而抗争是有利于自己的。它比抱怨好,比躺在宿舍里天天无所事事好。它逼着一个人对很多事上心,对很多机会认真,逼着他去试、去做,把自己身上还没被看见的地方挖出来。

我会跟学生讲,自己是怎么一边被退稿,一边接着写;一边受挫,一边突破个体精神的局限,看见自我潜能,看见他人,看见世界的更多层次和面向,保持好奇和勇气。我也劝他们,要对学历及一切高高在上的东西祛魅,之后,在时间的牵引下,谦逊而平静地,朝真正相信的人和事走去。

保持不甘心——这很可能是我们往后的人生里,一个重要的力量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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