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贾维斯
一
《红楼梦》第十三回,秦可卿临死前给王熙凤托梦,说的那番话,后人多半只记得 "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其实下半句更毒——她说贾府 " 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尽上来了 "。翻译成今人听得懂的话,就是公司账面看着还像样,骨子里早就空了。

这事跟卖车有什么关系?
有。
前阵子在天津开的中国汽车产业发展(泰达)国际论坛上,工业和信息化部总工程师王卫明把今年的成绩和盘托出——中国汽车产销量、新能源汽车产销量,连续 17 年、11 年位居全球第一。同一周、同一会场,中国汽车技术研究中心首席科学家王芳把另一面也亮出来—— " 市场关注点应从渗透率转向如何实现秩序化发展、从保障良好盈利的角度参与市场化竞争 "。同场披露的一组细分数据是:新车平均毛利率 -21.4%。

卖一台 20 万元的车,毛利是 -21.4%,意味着净亏约 4.28 万元。这还没算研发摊销、渠道返利、库存跌价、质保金。全口径算上,一辆 20 万元的新车,行业要倒贴的,远不止这个数。
17 年全球第一,光环挂在外头;-21.4%,窟窿凿在里头。
秦可卿要是托生到今天,大概会指着某个车企的财报说一句:外面的架子还没倒,内囊尽上来了。
二
王卫明说话一向稳。" 成绩与隐忧并存 " ——六个字,新闻稿多念两遍就成了套话,但放在泰达论坛上、放今年这个时点说,分量不一样。17 年全球第一,这块招牌挂得太久了,久到很多人忘了问一句:这块招牌底下是什么?

王芳的补刀更直接。她没说 " 赔本 ",也没说 " 亏损 ",她说的是 " 秩序化发展 " 和 " 保障良好盈利 "。两个词组,一个讲的是 " 别再这么打了 ",一个讲的是 " 再这么打谁都赚不到钱 "。这是官方智库第一次用这么明确的语言,把 " 内卷式竞争 " 四个字摆到行业层级的展台中央。
媒体的活儿是把这两个词翻译成数字。
-21.4% 这个数是从泰达论坛发言里披露出来的。原始口径出自哪一份报告,目前我没拿到原始 PDF(论坛上讲,统计样本由企业端披露汇总,按新车出厂价除以制造与变动成本),不写死。但 -21.4% 这个量级,配合此前流通协会披露的另两个数—— 78.1% 的经销商价格倒挂、56.3% 的经销商满意度新低——可以拼出一个完整画面:
卖车的这门生意,正在赔本。
三
赔本是怎么练成的?
这事要往回看。2009 年《汽车产业调整和振兴规划》落地,那是上一轮周期的起点;2014 年新能源补贴起步,那是这一轮周期的起点;2018 年补贴大幅退坡,行业第一次集体讨论 " 靠政策吃饭还行不行 ";2020 年特斯拉国产,国产新能源第一次有了定价锚;2022 年比亚迪停产燃油车,自主品牌第一次集体把 " 全产业链自研 " 做成了标准动作。
这些都不是拐点。
真正的拐点,是 2023 年。那一年,自主品牌第一次把 " 油电同价 " 做成标准动作——秦 PLUS DM-i 冠军版 9.98 万起,把一辆 B 级混动轿车的门槛按国产车从合资车里按了下来。" 按下来 " 三个字听起来很爽,代价是整个行业的定价基准被重新洗牌——你能卖 9.98 万,对手就得卖 9.98 万或者更低,对手的对手就得卖 9.98 万的更低。
洗牌之后,价格战成了常态。
2024 年价格战全面化,2025 年价格战延续,2026 年延续到 -21.4%。这是过去十年中国汽车工业最重要的一条暗线——表面上销量连创新高、新能源渗透率破 50%、自主品牌份额破 70%,底下是一条缓慢下沉的毛利曲线。销量涨得越快,毛利塌得越狠。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 " 油电同价 " 不是一个终点,是一个起点。它意味着——自主品牌第一次把 " 性价比 " 做成了自己的护城河,也第一次把自己锁死在了 " 性价比 " 这条路上。当护城河由 " 便宜 " 构成,你越挖越深,竞争对手越追越紧,到最后谁也不敢先涨价,谁先涨价谁丢份额。丢份额就丢规模,丢规模就摊不薄固定成本,摊不薄就死。
这是囚徒困境。
整个行业被锁在一个 " 谁都不能先停 " 的循环里。
四
赔本这门账,不会只挂在主机厂一家的账上。
-21.4% 是行业平均。行业平均是数学平均数,有正的、有负的、有微负的、有巨亏的。巨亏的那些企业,把它们的负毛利平均到行业里,就成了 -21.4%。但 -21.4% 这个分母是 " 全行业 ",分子是 " 整车厂毛利减去变动成本后净利润的均值 ",分母比分子小,所以是负。
这个负,会向产业链上下游转嫁。
向上游转嫁——电池厂的 " 以货换单 "、零部件的 "60 天账期变成 90 天账期变成 120 天账期 "。上游的账期延长不是新闻,而是 2024 – 2026 年中国零部件行业最普遍的故事(这条线我没拿到完整数据,但流通协会、零部件行业协会的几次论坛上都有类似的表述,不写死,列出来供读者自查)。
向中游转嫁——经销商。78.1% 价格倒挂、56.3% 满意度新低,已经在流通协会的数据里写清楚了。经销商怎么扛?裸车毛利被压平后,利润来自返利 / 金融保险 / 售后 / 精品,返利按任务达成率阶梯发放,于是 " 倒挂 " 与 " 完不成任务 " 同时发生时,店只能亏着卖先冲任务——倒挂不是市场失灵,是一套激励机制算出来的必然结果。这笔账我在 9/20 日报里写过一遍,今天再强调一次:倒挂是机制,不是市场。
向下游转嫁——消费者。消费者用得便宜、能买到 "9.98 万 B 级混动轿车 ",这个福利真真切切。代价是车的某些环节——比如某些你看不到的零部件的耐久性、某些你看不到的售后环节的服务质量——会被悄悄压缩。这部分不是阴谋论,是财务压力的传导。
向金融端转嫁——经销商集团账上趴着的库存车,融资成本、库存跌价计提,这些都是融资链条上要分担的成本。
向出口转嫁—— 海外市场成了 " 利润的蓄水池 ",国内卷不动的毛利靠海外溢价补回来。奇瑞 8 月出口占总销量 70.3%,这不是奇瑞一家的事,是中国自主品牌在过去三年里集体走出来的路。

整条产业链,被 -21.4% 这一个数字串起来,绑在同一辆车上。
五
赔本的生意能不能做下去?
答:能,但要看谁做、怎么做。
能做的,是头部。头部腰身结构健康、品牌势能强、海外营收占比高、有软件订阅或后市场收入的——这部分企业 -21.4% 不完全代表它们的实际毛利,它们的非车业务(电池、储能、智能化解决方案、出口溢价)能把车业务的负毛利补回来。但即便是头部,单车毛利在过去三年也是下行的,只是下行幅度比行业平均小。
承做小一点也能撑的,是合资。合资新能源 8 月零售同比 -10.1%,合资新能源有 60% 的车型月销不过千;但同一时间,主流合资品牌 8 月同比 +35%。这组数据看起来矛盾,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合资品牌在燃油车基本盘上吃到了 " 自主品牌上攻让出来的份额 ",但合资新能源产品跟不上、跟不上就没规模、没规模就亏、亏就砍、砍就退出。合资端的市场出清,已经在发生。
承做小是难的,是腰部。腰部品牌 -21.4% 的样本里有很多它们的影子——产品力不够强、品牌势能不够厚、海外渠道不够深、非车业务基本为零——这种企业,要么现在出清,要么等着被出清。
承做小是死的,是尾部。尾部品牌在过去三年已经出清了一批,未来三年还会再出清一批。
市场会自己完成这件事吗?
答:会,但慢。慢的部分原因是产能退出有政策阻力(地方政府的就业与税收诉求)、有退出成本(工厂资产减值、员工遣散赔本部门、上下游应收应付的处置)。慢的另一部分原因是头部企业的 " 不退让 " ——头部企业不敢先减量,因为减量就丢份额。
所以王卫明的 " 非理性竞争 " 四个字,是定调;王芳的 " 秩序化发展 " 四个字,是愿望。愿望能不能由 " 愿望 " 变成 " 现实 ",靠的不是这两句话,靠的是 Q3、Q4 的财报里那一行一行具体数字——如果头部企业的 Q3 财报开始出现 " 为利润率放弃份额 " 的迹象,那才是真正的拐点。
六
《红楼梦》里秦可卿给贾府开出的药方是 " 趁今日富贵,在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 "。翻译成今人的话,就是趁现在还能赚,把钱变成能扛周期的资产。
今年的中国汽车工业,恰好走到这个路口。
账面第一,账单赔本。账面光环还能挂多久,账单窟窿还能扛多久——这取决于明年这个时间点,行业能不能完成一次 " 从销量优先转向利润优先 " 的集体转身。

能不能转身,现在还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红楼梦》里贾府没听秦可卿的话。后来抄家的时候," 外面的架子 " 真的倒了。
内囊早就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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