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记者 张铃

在国庆节的成都，相比挤在大熊猫基地、堵在去川西的公路上，泡在茶馆里，是最舒服的选项。

10 月 6 日，成都难得放晴，一大早，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就挤满了人。从怀抱里的婴儿到白发老者，从 " 摆龙门阵 " 的本地人，到拍照打卡的外乡人和老外，这里的几千把竹椅子几乎都坐满了。

来回走了几圈，我终于找到一把空椅子。点一杯茉莉兰雪，用最舒服的姿势窝在竹椅里，泡茶馆的一天就开始了。

茶馆，没有堵车和加班

闲坐了 1 小时，拼桌的陌生人和我聊起了天。

他从深圳过来，专门到川西看雪山。国庆前五天，他堵去了在折多山、色达和稻城亚丁的公路上。他原以为那是一片世外秘境，没想到到处都是人，每天不是堵在路上，就是堵在路上。在折多山一处国道上，四公里的路，他整整堵了 3 小时。

对他的川西之遇，我太有共鸣了。

几天前，去四姑娘山的路上，原本 3 小时的车程，我们开了 7 小时，到景区门口时，景点都快关闭了。返程时，车辆把连绵的黑暗盘山道堵成了一条彩龙。那天夜里，穿越巴朗山隧道时，很多人被堵在海拔 3800 米的隧道里 3 个多小时，不少人逐渐开始缺氧和高反，凌晨 3 点才回到成都平原。

川西虽美，却实在不适合长假去。在鹤鸣茶社，两个陌生人想法一致——还是泡茶馆舒服。

两小时后，深圳小伙走了。没过几分钟，一个成都小伙又成了我的新 " 桌友 "。

成都小伙是个健谈的零零后，几分钟过去，他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和我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国庆节前，他辞掉一份干了 3 年的工作。他原在成都一家央企工作，自称 " 修飞机的 "，每天和飞机的某几种零件打交道。

为什么辞职？

" 太累了，只有辞职能让我得到真正的休息。" 他说。

他一毕业就进了这家央企，每天加班，几乎全年无休，年假也只被允许在过年前后休。" 两个月前，我们就已经在做明年的订单了，但还是不愿意让我们休息。"

辞职后，他不打算立刻工作。他喜欢打游戏，偶尔帮别人代打王者荣耀赚点零花钱。他说，辞职后心情好了，花钱的欲望也变低了。现在，他正盘算着探索用 AI 做副业，先把自己的故事写成剧本，再借助 AI 做成漫画或者短剧。

" 写什么故事呢？写你上班的故事吗？" 我问。

" 上班这么无趣，谁会去看上班的故事？" 他说：" 是小时候的故事。"

他笑起来，陷入回忆。20 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夏天的草丛里，他和朋友们一起躲猫猫、抓蚂蚱、看螳螂打架。白天，用石头搭烧火炉，偷家里的红薯和土豆来烤；夜里，就躺在地上看满天的星星。

鹤鸣茶社是个听故事的好地方，也是个讲故事的好地方。故事讲完，人与人相互道别。不需要加微信，也不需要知道对方带着自己的故事去了哪里。几分钟后，新的故事又将在同一张茶桌上开始。

茶馆中的世界

小时候，家里的老人很喜欢泡茶馆，其中茶瘾最重的是我爷爷的弟弟，我叫他六爷。

六爷一生无儿无女，茶馆就像他的第二个家。每天清早，简单吃个早饭，他就带着烟杆出门了。他总是在茶馆里一坐就是大半天。在茶馆，他可以看电视，看别人搓麻将，还可以和老朋友们 " 摆龙门阵 "。下午回家，再把从茶馆里听来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这样的日子一天又一天，持续了很多年，直到身体衰弱到再也出不了门。

在茶馆里，像六爷一样的老人还有很多很多。

四川人爱泡茶馆，尤其爱在茶馆 " 摆龙门阵 "。" 摆龙门阵 " 并非字面上摆放龙的门户或阵型，而是指一群人聚在一起，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地聊天或讲故事。唐朝时，四川就有设馆饮茶的历史。到了今天，依然有 " 一市居民半茶客 " 的说法。

能让人这样爱，茶馆显然不只是喝茶的地方。

鹤鸣茶社是成都最知名的茶馆之一，可容纳 3000 人同时喝茶。这里不仅能喝盖碗茶，还能采耳、看茶艺表演、看川剧变脸和喷火表演。

茶馆里有很多掏耳朵的服务人员。他们拿着长长的铁质采耳工具，没有客人时，就用工具互相碰撞，发出锵锵的声音吸引客人。还有长嘴壶茶艺表演。茶艺师傅们穿一身白袍，手持长嘴壶，轻盈转动，顺势倒水。" 悬壶高冲 "" 怀中抱月 "" 大鹏展翅 "" 反弹琵琶 "，一个个招式干净利落，行云流水，茶客看得连连叫好。

鹤鸣茶社这个名字，源于创始人梦境中的白鹤意象，也取自《诗经》"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这座由砖混结构二层仿木建筑、三段廊子及露天茶座组成的茶馆，坐落在人民公园内，是成都市现存历史最悠久的茶馆之一。一百多年前，民国人就爱到这里喝茶了。

在鹤鸣茶社，喝茶丰俭由人。20 元一杯的手工毛峰、金丝银菊，30 元一杯的蒙顶山甘露、西湖龙井，38 元一杯的蒙顶山雪芽、茉莉兰雪，还有 99 元的围炉煮茶。一人一个陶瓷盖碗，配一把不锈钢开水壶，可以坐上一天。可以配茶点，饿了还可以吃饭。瓜子、花生、钟水饺、龙抄手、非遗小吃拼盘……茶喝舒服了，饭也吃饱了。

在这里，你很容易遇见一个陌生人。可能是来成都旅游的深圳人，可能是刚刚辞职的 00 后，也可能是像六爷一样，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他们原本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却因为一张茶桌短暂地坐在了一起。一碗茶喝完，他们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