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史学家克罗齐说:" 一切真正的历史都是当代史。" 这话常被误读为 " 历史可以任人打扮 ",其实恰恰相反。当代人之所以面对历史,是因为我们带着此刻的命运、情感与责任去理解过去;过去之所以活到今天,正是因为它仍在参与民族精神的重构。
很多人对中国传统民间文化有误读,以为 " 民间的 = 随便的 ",以为秧歌、评书、宝卷、地方戏、年画、神怪传说天生就该被改、被玩、被二次创作。其实不然。中国民间文化看似松散、荒诞、有鬼神有笑话,但它的内核极严肃。劝善惩恶有尺度,阴阳生死有秩序,忠奸善恶有判词,苦尽甘来有重量。

《白蛇传》写的是 " 情 " 与 " 法 " 的撕扯,《孟姜女》写的是徭役之下的人命,《目连救母》写的是孝与地狱,《梁山伯与祝英台》写的是礼教危害。它们可笑、可唱、可哭,却从不 " 虚无 "。当下许多 " 新编 " 把古代经典变成穿越、甜宠、反差萌、权谋爽文,这不是 " 活化传统 ",这是拿传统当化妆间——只借脸,不借魂。有些戏说之所以危险,不在于 " 说了别的版本 ",而在于它用轻浮的当代趣味覆盖掉古典的悲剧感与伦理性。当一代人通过这样的版本认识中国传统,他们得到的不是文化,而是文化糖精。有甜味,无养分;有识别度,无精神高度。
这样的改编损害了审美,根源在于 AR、算法与商业逻辑的三重挤压。第一,平台算法把 " 停留 " 当真理。能让人停三秒的是冲突,能让人笑一下的是反差,能让人转发的就是 " 有梗 "。于是创作从 " 我想说什么 " 退化为 " 什么能爆 "。第二,AR/ 虚拟拍摄 /AI 中间帧把 " 技术奇观 " 顶替 " 意义生产 "。画面越花,文本越空。第三,文娱资本把 " 回报周期 " 压到最短。经典要养,历史要查,民间要懂,但抄 IP、加笑点、上热搜,三个月就能回本。人文价值是慢变量,票房是快变量,当评价体系统统看快变量,慢变量就被判为 " 不专业 "。于是出现一种诡异景况:我们拥有人类最厚的文史资源、最完整的民间叙事、最庞大的观众基数,却常交出 " 最像工业流水线 " 的货,一些产品里少了文化自觉的功夫。
如此说不等于反对某些文艺创作。大众文艺必须活、必须新、必须被年轻人消费。但 " 新 " 要分两种:一种是价值层面的新,用当代主体性重新照亮传统;一种是噱头层面的新,只换皮,不换魂。前者是创造,后者是拼贴。前者让传统 " 再次成为历史 ",后者让传统 " 再次成为素材 "。克罗齐的意义正在此处:当代史不是把过去做成表情包,而是让过去在当代良心面前重新受审、重新发光。
所以文化自觉是什么?不是 " 不许改 ",而是改之前先问三句:1. 我改的这块记忆,是不是别人用血泪换来的?2. 我借的这个神祇,是不是一个民族千百年安放恐惧与希望的容器?3. 我的笑点,会不会让该被尊敬的从此再也得不到尊敬?可以跨界,但绝不能越界;可以通俗,但不能庸俗;可以取得市场成功,但不能让市场成为唯一。
前人所做的,是用现代中国的痛苦与希望,把民间形式锻造成 " 人民艺术 "。它来自民间,却不止于民间;它让人笑,也让人知分寸;它进剧场、进广播、进银幕,却始终记得自己在对一个民族说话。今天要做的,是 " 有重量的创新 "。长线资助、学术顾问进组、民间文化档案化、把人文价值写进项目评审,生产出既中国又现代、既通俗又庄严的大众文艺。
我们这个时代不缺声量,缺的是分寸;不缺脑洞,缺的是来路;不缺爆款,缺的是后劲。中国传统民间文化从来不浅。它闹中有礼,谐中有哀,鬼怪中有天道,笑话里有春秋。大众要笑,也要在笑完之后,心里留下点沉甸甸的东西——那是民族为何走到今天的来路。大众文艺可以新,但不能轻;可以笑,但不能忘;可以市场化,但不能无界。只有大众文艺承载 " 当代史的重量 ",它才会变成未来的经典。
(作者系作家、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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