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 / 宋建华

杨华思和高广辉结婚时的照片
按照原来的计划,杨华思 29 岁这一年,应该没什么大事。房子买在广州,装修是她自己设计的。丈夫是她大学里的师兄,教她学代码,把她带进程序员这一行。两个人从 22 岁相识,一直到快 30 岁,日子清淡充实。她下班后催他回家,他总有事,但总会回。
2025 年 11 月 29 日,平淡的日子在这天中断。32 岁的丈夫在家中处理工作时心脏骤停,倒在她面前。她做了急救,但没能留住他。
在救护车上,她瞥见丈夫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公司的办公系统。上面一个绿色的小勾,显示任务已完成。她慌着打电话通知公婆和妹妹,随手把这个页面划掉了。
她那时不知道,这个被划掉的页面,是丈夫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张工作照。工伤认定的条件严格,必须证明晕倒的前一刻还在工作,那张没来得及截下的图,后来成了她和公司之间漫长的拉锯。她更不知道的是,维权会把她拖进另一场围猎。
那场围猎叫网暴。
此后的故事,她讲过很多遍:维权,被骂,确诊焦虑抑郁、创伤后应激障碍,再维权,再被骂。一个普通人的维权,是按年算的;而网络关注,是按天算的。热度退潮之后,攻击并没有结束,谁来管?
这个问题,有一群人每天都在回答。在抖音,网暴治理团队每天都要从几亿人次的互动里,找出谁可能会被网暴。2026 年 1 月 22 日,杨华思丈夫的事冲上热搜那天,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平台网暴风险预警的名单上。
此后的近一年,她被困在网暴的潮汐里,一套风险识别系统时刻盯着潮水也将近一年。这是她的故事。他们的那部分,大多发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杨华思整理的诉讼证据
严格说起来,这不是她第一次被网暴。几年前备婚,她把自己设计的喜糖包装发到网上,有人嫌包装简陋,她忍不住辩解了几句,帖子一下子涌进 8000 多条评论,一半在骂她矫情,还有人去翻她从前的帖子,追到私信里骂。
她处理得很干脆,卸载了整个应用,两年没再装回来。那一次她可以逃,因为没有什么需要别人关注的事。这一次不一样。她说,很多事像回旋镖,绕一圈扎回到自己身上。
网暴的起点,是一个她当时看不见的地方。
2025 年 12 月,她正在处理丈夫的后事,一个职场社交平台的内部圈子里,有人发帖,说高广辉猝死,是因为妻子高消费、拜金,丈夫工作压力太大,不敢辞职。帖子荒谬到公司的同事都看不下去,有人站出来帮她反驳。
她那时对这一切毫无感知。刚办完丈夫的后事,回到家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因为太过悲伤,她发现关于丈夫的记忆,有一些细节已经开始模糊了。" 可能是身体想让我活下去,才把那些太痛的东西藏了起来。"
但她更害怕忘记他。开始在社交平台上翻丧亲的帖子,想学着怎么度过哀伤,后来她开始自己写怀念帖子,想着自己发,自己看,一边哭一边打字,内容全是和丈夫的相处细节。
1 月上旬,她发了一条帖子,说丈夫的 GitHub 不会再更新了。她说,自己以后可能也不会再写代码了,因为打的每一行代码里,都有丈夫的影子。
帖子在程序员群体里传开了。一家媒体的记者找到她,1 月 22 日,报道发出,当天冲上热搜。
同一天,一千多公里外的北京,抖音网暴治理团队的预警系统里,这条站外热点被标记为一个敏感线索,她的抖音账号被平台纳入潜在网暴对象予以重点观测。热点每天都有,争论每天都有,这一条看上去,还只是一场关于过劳死的公共讨论。
潮水是那天夜里涨起来的。评论开始转向。有人说高广辉是 " 工贼 ",是 " 卷王 ",自己把自己卷死了,活该。有人开始编故事,说杨华思强势,欺压丈夫,丈夫养着她娘家全家,连她外甥的身世都被编排了进去。她想不通,这些细节,有些只有家属和当初处理后事的人才知道,是怎么流出去的。
她决定替丈夫正名,"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我得告诉别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丈夫人缘好,大学同学的圈子里,谁都知道他总把妻子挂在嘴边,说家里老婆说了算。第一稿她写的很平淡,写完自己推翻了,和妹妹用六天六夜重新做,找素材,剪画面,做了一条第一人称的视频。
视频发出去那天,她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后来她才知道,那甚至连开始都算不上。
恶评不但没停,反而更汹涌了。1 月 30 日,抖音的研判系统再次评估这起事件,结论变了:网暴风险正快速上升。团队开始正式关注这个刚失去丈夫、正在被人围猎的女人,负责当事人保护的工作人员也开始行动起来,尝试和她取得联系。

出事前的一段时间,杨华思与高广辉的微信截图
过年那阵子,潮水涨到最高点,那也是她抑郁最重的时候。
她本来是有强迫症的人,别人发来的私信,评论区的小红点,她每一条都要点开看。" 我知道那些东西对我不好,但是我又忍不住要看。" 后来她干脆主动去搜,搜丈夫的名字,搜 " 广州 32 岁猝死程序员 "。搜着搜着,一些平台上的词条变了,丈夫的名字后面跟上了 " 妻子 "," 妻子 " 后面,跟上了 " 拜金 "。
那几个月,她一直扛着。处理后事,和公司谈判,收集证据,申请工伤,应付网上一轮一轮的攻击。有人劝过她,别多看丈夫最后一眼,出事的样子不好,怕她受不了。她还是去了,一次都没有落下。" 我不愿意错过他的每一面,见他一面,就少一面。" 丈夫生前说过她,过刚易折。她不信这个。
她想讨的说法,也不止工伤这一个。工伤认定了,公司的责任就算尽了,她不甘心,想再告公司侵犯丈夫的生命健康权。她咨询过近 30 个律师,每一个都劝她放弃,说这个官司几乎没有赢的希望,没有先例。她没听。" 我担心自己活不下去,因为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完。"
崩溃还是没有预告地来了。她本来就是个高敏感的人,很多话,别人听了能过去,她听进去了,就记住。她躲起来哭,不让妹妹看见,更不让从老家赶来陪她的妈妈看见。做视频的那六天六夜,她和妹妹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两个人都熬出了肋骨神经炎,休息不好,肋骨就疼。这个毛病,一直留到今天。
2 月 14 日那天,妹妹带她去看医生,确诊重度抑郁,中度焦虑。" 我本来觉得,自己是一个挺坚强的人。"
下午,广州市人社局寄来的工伤认定书到了。丈夫的猝死,被认定为工伤。
一张纸说她病了,一张纸说她对了。
抖音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私信里,是在热搜之后。平台的官方账号给她发消息,她每条私信都看,所以看到了。后来工作人员加了她的微信,问她,最近有没有收到不好的评论,可以帮她拦截。她第一次觉得,有人在保护自己。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保护正变得一层比一层密。这套风险识别系统不只看站内,站外的热搜和新闻,每天也会被扫进系统,评估哪些事件可能在站内发展成网暴,她就是从站外热点的名单里被捞出来的。
1 月 31 日起,她的网暴风险评级连续上调,抖音针对她的攻击性言论上线了拦截策略,对涉事账号限流、禁言,那些骂得最难听、最刺耳的,在她看到之前就被拦掉了。她能看到的,只是偶尔点开评论区,发现一些评论不见了。她猜,应该是平台处置了。
骂声里也有不一样的声音。一直关注她的网友给她发私信,说在漫天纷飞的留言里,我们想帮你捂住耳朵,别去听那些嘈杂的声音。还有人提醒她,那些骂你的人里,可能有人故意激你,等你说了不理性的话,再抓你的把柄。
她也试过一键防护。打开,七天之内,陌生人不能评论,不能私信。奇怪的是,她开了关,关了开。" 我需要别人关注到我老公的事,需要声量。"
防护打开,世界安静了,但她担心讨论度也会下降。对一个需要舆论支持维权的人来说,安静是另一种危险。

杨华思接受媒体采访
热度是春天退的,但骂声没有跟着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直接辱骂的评论发不出来了,后来的评论开始关心她。" 姐妹,挺好的呀,实现财富自由了。" 先问候两句,再捅一刀。还有研究面相的,说她克夫,把她父母离异、姐姐独自带孩子、她自己丧偶串成一条线,评价这一家的女人都克夫。她还发现了组织的痕迹,很多账号发的东西高度相似,甚至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没改过。
难的是自证。造谣的帖子里总掺着一点事实,再把因果拧弯。" 我要怎么证明没让丈夫天天晚上端泡脚水给我泡脚?怎么证明,他出事的时候我没有在睡回笼觉?" 她不知道如何反驳,因为围观的人也不想分辨,理解劳动纠纷要动脑子,但八卦不用,所以传得又快又远。
前期帮她抵挡这些的,是妹妹和妹妹的同学。几个 00 后的孩子轮班帮她点举报,点了一个多月还是点不过来。她试过跟他们对线,回复了几条就发现,对方根本不在乎真相,只说自己想说的话,故意看不见你的回应。" 无论你怎样做,都是输的。"
丈夫以前跟她说过,要克服一件事情,就要去刻意训练。她把整理证据当成给自己做脱敏治疗,那些骂她的话,一遍一遍地看,看到麻木为止。
她的应对方式是 " 告 "。网暴的证据一份一份整理出来,第一次交给律师的材料就有 300 多页。她起诉了两个骂得最凶的," 我得让他们知道,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她在法庭里告,抖音的治理团队在系统里拦。从 2025 年 11 月到现在,针对这起事件,平台主动介入多次,多轮处置覆盖评论、视频、搜索等全域风险场景。每处置一批攻击性言论,就从中提炼关键词和聚类特征,上线新的预警拦截策略,下一次同类的攻击刚发出来,就会被主动拦下。攻击在进化,拦截也跟着进化。
只是她很少感知到这些。她能感知到的,是另一些时刻。有一次她发了一个涉及家里事的帖子,突然很多人涌进来骂她,平台的工作人员又来问,要不要开一键防护,还告诉她,评论和私信之外,视频和搜索里的攻击内容也在同步处理,包括那些挂在丈夫名字后面的词条。她想了想,还是没开。" 骂我也好,只要别骂我老公就行。他已经不能说话了,我还在,我可以替他说话。"
也有被接住的时刻。丈夫的高中班主任辗转找到她,刚安慰两句,她忽然撑不住了:" 老师,我是不是做错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骂我?我是不是不该把这些事放到网上说?"
" 你没有做错,你很勇敢,广辉会为你骄傲的。" 老师告诉她。那一瞬间,她说自己突然觉得被理解了,整个人哭了出来。

今年 7 月 8 日,杨华思起诉某千万粉丝大 V、某平台的名誉权纠纷案开庭
7 月 8 日,案件再次开庭。潮水又要涨起来了。
开庭前那段时间,她做了一件别人看来有点奇怪的事,开直播。不为带货,也不为打赏。重度抑郁让她的脑子经常断片,她担心自己在法庭上说不清楚话,就开直播找人聊天,锻炼表达能力。
抖音的团队也在为开庭做准备。7 月初,AI 巡检系统在她的账号和相关内容上捕捉到了风险信号,舆情在复热,网暴可能回潮。工作人员提前联系上她,提醒她注意防护。
7 月 8 日那天,她发了帖子。后来回忆起那一天,她反复说的是,评论区还挺和谐的。那些等着骂她的人没有出现,或者说,出现了,但在抵达她之前,就被拦下了。
近一年里,这是平台第三次集中介入这起事件。第一次是热搜之后的定级,第二次是年前潮水最盛时的升级保护,第三次是开庭前的预警。对一个普通受害者来说,网暴是一阵子的事;对一套长线追踪的机制来说,它是按年计算的守候。
现在的杨华思,生活还没有回到正轨。官司没打完,她也不知道打完以后自己去做什么。她没办法再做程序员了,她丈夫就是倒在这份工作上的。问她以后怎么办,她说,天无绝人之路。
刚出事的时候,她连平台的规则都摸不清,发的澄清帖有时会因内容违规被屏蔽。这一年下来,她成了最会用这些规则的人。被骂得受不了的时候,她把评论设置成只有关注她的人才能发。" 那些人不是想骂我吗?他骂我之前还得先关注我。"
她开始帮助和她有类似经历的人,有独居的女儿为猝死的父亲维权,有素不相识的家属给她发私信。她教他们怎么取证,怎么面对镜头,怎么预判那些会骂你的角度。有人问她,你自己都这样了,还帮别人。" 能帮就帮。我自己经历过绝望,也踩过很多坑,不想让别人再踩。"
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和她经历几乎一样的女孩。两人从打字到语音再到视频,熟了起来。有一次她情绪崩溃,拨通电话,一听对方的声音,就知道她刚哭过。后来女孩请她去家里帮忙处理案子,她人生第一次坐飞机,就是去赴这个约。还有一个云南的女生,为猝死的父亲发声,找到她时反复地问,这个事会不会被骂。她一条条帮她分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会有什么样的人从哪些角度攻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偶尔,她会点开另一个维权女性的直播。对方也在做抗抑郁治疗,每天直播运动,用多巴胺对抗痛苦。两个女人素不相识,经历却像镜子的两面。
被问到想对正在遭遇网暴的人说什么,她想了想:" 不要过度在意别人的看法。别人对你的认可,真的只是对你的枷锁。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你也没有办法改变别人,只能改变自己的心态。"
她的维权还在继续,潮水还会再涨起来,下一个开庭的日子就写在前面。她躲不开,但一直有人替她盯着潮水。
她现在的日子,还是被这些事填满:开庭,取证,直播,回复那些求助的私信。回到住处,她接着整理材料。手机里的红点又亮了,她还是会点开。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