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星占学》，卢 央 著，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 2013 年出版

我给卢央教授的遗著《中国古代星占学》新版写了封底的推荐语，朋友和我闲谈此书时戏问：天学能不能用来杀人？我想了一下说：这还真是一个严肃的问题，不过也许可以换个更严密稳妥的问法：天学会不会使人被杀？容我先说答案——会的。

" 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 "

先秦古籍中有著名的 " 书经日食 "，载于《尚书 · 胤征》：

惟时羲和颠覆厥德，沈乱于酒……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羲和尸厥官，罔闻知，昏迷于天象，以干先王之诛。政典曰：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

羲和，相传为帝尧所任命的皇家天学官员，他玩忽职守，酗酒误事，未能对一次日食作出预报，结果引起混乱，这一失职行为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 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 " 都是因为未给出预报的日食引起的惊恐和混乱。" 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 " 是指天学官员预报日食发生的时刻，预报的时刻太早或太迟，都要被处死。如果上古时代真有这样的 " 政典 " 或案例，那就十分可怕了。

日食预报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每逢日食，古人必须进行 " 禳救 "：在天子，有 " 撤膳 "（减少吃喝）、" 撤乐 "（暂停音乐）、" 素服 "（不穿华服）、" 斋戒 "（不令美女侍寝）等举动；在臣民，据《晋书 · 礼志》等古籍记载，则有极为隆重的 " 禳救 " 仪式，这种巫术仪式需要事先准备和排练。羲和之所以获罪，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本来应该事先准备的盛大 " 禳救 " 仪式来不及举行了。

但日食事实上不可能有绝对精确的预报，即使天文学家掌握了现代天体力学和全套先进工具，也做不到这一点，只是可以将预报误差尽量缩小。所以从理论上说，" 先时 " 或 " 不及时 " 在每次预报中都必然会出现，要是严格执行先王 " 政典 "，那天学家一个也活不了。从后世有关史实记载来看，这两句话未免言过其实，可能只是监督者的严厉之辞，除了羲和这个尚无确切证据的案例之外，恐怕未必真的实行过。

丞相之死

但上古时代，日食和杀人，可能真存在某种隐秘的关联。

中国古人认为，如果上天降罚，君王就要以身领受，即所谓 " 万夫有罪，在余一人 "。《吕氏春秋 · 顺民》记载：殷商开国君主成汤在位时，大旱持续数年，汤到桑林向天祈祷，希望上天不要惩罚万民，他自己愿意以身领受，" 于是剪其发，磨其手，以身为牺牲 "，上天遂降下大雨。《说苑 · 君道》也记载了这件事，其中还有更多细节，汤祝祷时自我检讨说：" 政不节耶？使民疾耶？苞苴行耶？谗夫昌耶？宫室荣耶？女谒盛耶？" 汤还没有检讨完，天就降下了大雨。

在中国古人心目中，大旱是 " 天变 " 的一种，与日食、荧惑守心、彗星出现、赤云夹日等不吉天象都属同一性质。天变是上天的警告，《说苑 · 君道》中汤的自我检讨中所问诸事，皆为古代政治中常见的弊端。天变发生则君王要以身受过，成汤剪发磨手，是象征以身为牺牲。但在另几个同类故事中，君王就真准备搭上性命了。

《左传 · 哀公六年》：有赤云夹日，周太史对楚昭王说：这个天罚要落在你身上，但可让令尹或司马代你受过。楚昭王不愿移祸于人，不惜自己身死领受天罚，所以孔子称他 " 知大道 "。又《吕氏春秋 · 制乐》：楚昭王宋景公时出现 " 荧惑守心 "（火星留驻在心宿）大凶天象，天学家子韦告诉宋景公：这是对你的天罚，但你有移祸于宰相、民众、庄稼收成三个选项。宋景公宁可自己受罚而死，拒绝移祸选项。宋景公宁愿自身领受天罚，和成汤祷于桑林，观念上是一脉相承的。

转眼到了汉代，在《汉书 · 文帝纪》载有汉文帝著名的《日食求言诏》，文帝说：最近出现了日食，这是上天的警告和谴责，" 天下治乱，在予一人 "，朕要承担责任。你们见到诏书，" 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之所不及，匄以启告朕 " ——就是请大家提意见，帮助自己改进工作。

天变之灾，本应由帝王身受，但帝王至尊，真要他去为天旱或日食、荧惑守心等天象而死，也很难办到。为此古人又想出嫁祸于人之法，上几例都是君王有德拒绝嫁祸于人，但到西汉末年，大臣替罪的场景居然真的上演了。

据《汉书 · 天文志》，汉成帝绥和二年（公元前 7 年）出现 " 荧惑守心 " 天象，按星占学理论，这是皇帝死亡的征兆。但汉成帝不学楚昭王宋景公不惜以身领受天罚的榜样，而是选择了嫁祸于人，让丞相翟方进来替死。他给翟方进下了一道冗长的问责诏书（载《汉书 · 翟方进传》），翟方进接诏后不得不自杀了。更夸张的是，据台湾学者黄一农等人的研究，这次 " 荧惑守心 " 的天象记录其实出于伪造，而翟方进可能是中国历史上唯一因 " 天变 " 而死的丞相——这就真的是用天学杀人了。

大臣替罪以应天变的恶劣传统，后来总算废止了。《晋书 · 天文志》：魏文帝黄初二年（公元 221 年）出现日食，有将太尉免职之议，诏曰：" 灾异之作，以谴元首，而归过股肱，岂禹、汤罪己之义乎？其令百官各虔厥职。后有天地眚，勿复劾三公。" 魏明帝太和初年出现日食，也采用了类似汉文帝的做法，要求 " 群公卿士大夫其各勉修厥职，有可以补朕不逮者，各封上之 "。

自此以后，应对天变而下诏求直言成为常见之举。至于在求言中，有大臣受到揭发乃至造成其去位，则属另一问题，与前述让大臣替罪，代君受过，性质不同。

最后一次 " 天学杀人 " 的尝试

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 " 天学杀人 " 尝试出现在清初，但最终没有成功。

明末来华耶稣会士汤若望，系徐光启主持修撰《崇祯历书》时的四个耶稣会士之一。清军攻陷北京，汤若望转而与清廷合作，将《崇祯历书》作了修订，尽量淡化明朝色彩并突显他个人贡献，献给清廷，得到采纳。顺治帝御题《西洋新法历书》刊刻颁行，汤若望被任命为钦天监监正，由此开启了清朝任命耶稣会士担任钦天监监正的传统，垂 200 年。汤若望极善于上层社交，在明朝时已露端倪，入清后更是登峰造极。因治愈了顺治母亲的疟疾，被拜为义父，于是顺治竟称汤若望为 " 玛法 "（满语 " 爷爷 "）。顺治幼年登基，汤若望以博学多识慈祥忠谨赢得顺治的尊敬，二人时相过从 " 欢若家人父子 "，顺治甚至在汤若望馆舍宴请王公大臣庆祝生日。

汤若望以西洋人而任钦天监监正，令保守人士心理不适，再加上钦天监内派系斗争，顺治在位时，即有杨光先和监内吴明炫等人上疏告汤若望推算错误。顺治命大臣登观象台检验，斥吴明炫等人 " 奏事诈妄 "。但康熙即位后，杨光先在大臣鳌拜等人支持下 , 再次上疏参劾汤若望，指控他潜谋造反、邪说惑众、历法荒谬等罪。

此时汤若望年逾古稀，两次受审 " 猝患痿痹 , 口舌结塞 "，1665 年被判死刑。此时 " 天变 " 意外出现，四月，北京连日地震，宫中火灾，人心恐慌，传言为汤若望蒙冤所致，汤若望因此获释出狱，不久去世。

杨光先 " 天学杀人 " 未遂，自招反噬，康熙亲政后，经天文观测检验，证明汤若望并无错误。康熙认为杨光先等人 " 殊为可恶 "，将杨光先、吴明炫革职，为汤若望恢复名誉并赐银修筑坟墓——汤若望墓保存至今，在今北京市委党校院内。